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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守在深处·远人记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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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认不出他。

他老了。我也老了。

我们互相认不出来了。

秦远山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不用记得他的脸。

你记得他叫你什么就够了。

中年男人想了想。

他叫我。

我小时候胖。

他就叫我。

叫了一辈子。

秦远山点头。

那你记得这两个字。

大牛就是他的脸。

脸会老。

但他叫你的时候,是不会老的。

中年男人眼眶红了。

谢谢先生。

我下次还来。

秦远山送他到门口。

门口那张纸还在。

风把纸吹得飘起来。

纸上如果你忘了什么几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八

副阁主在看了三天店。

他发现一件事。

来的人,不是来的。

是来的。

他们要把说出来。

说出来就不那么了。

说出来之后,他们才会愿意被记。

副阁主有一天接待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说她在等一个人。

等了一辈子。

我年轻时候有个人。

他说他要出去做生意。

他说他做了生意就回来娶我。

他没回来。

我等了一辈子。

我今年八十二了。

我等不动了。

我今天来不是等他回来。

我是来,

说一声。

他叫张德生。

我这辈子就等过他一个人。

你们记一下。

记一下他来过。

他叫张德生。

副阁主把名字记下来。

记下了。

张德生来过。

他要去您家。

他去的时候您还小。

您等了他一辈子。

他没回来。

但他来过。

老太太点头。

他来过。

这就够了。

九

孙德明在成都教孩子认字的时候,教到了一个。

这个字念。

孩子们跟着念。

在

在是什么意思?

有个孩子问。

孙德明想了想。

在就是,

在在

你看我。

我在。

你看那棵树。

树在。

你看那只蚂蚁。

蚂蚁在。

看完了,你闭上眼。

闭上眼之后我还在吗?

孩子们想了想。

那棵树还在吗?

那只蚂蚁还在吗?

闭上眼也在。

睁开眼也在。

这就是。

那不在是什么意思?

孙德明又想了想。

不在就是,

不在就是。

你忘了我刚才说过什么了吗?

没忘。

那我在不在?

你忘了我刚才那个动作了吗?

没忘。

那动作在不在?

你忘了,

孙德明顿了顿。

你忘了你小时候的事了吗?

忘了一点点。

那一部分在不在?

它在。

只是你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的时候它在。

想起来的时候它也在。

它一直在。

不会真的不在。

不会。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们记住了这个字。

这个字比别的字多一笔。

多一笔就多一份。

十

周明德从古柏回来之后,古柏长新叶了。

不是新叶。

是叶子在。

以前叶子长就是长。

现在叶子长是。

叶子知道自己在长。

叶子长的时候知道,

我在长。

我长了就有。

在了,万物就有心了。

周明德坐在古柏下。

他感到古柏在跟他说,

在

周明德点头。

你也在。

在了,叶子就了。

在长长不一样。

长在的时候长。

在长长在一起长。

古柏的叶子在风里响。

沙沙。

沙沙。

这是古柏在的声音。

十一

何守义擦完三十六块牌位之后,他自己也在了。

以前他擦牌位是。

现在他擦牌位是。

擦完了,他坐在祠堂里。

祠堂里三十六块牌位在。

三十六个人在。

了之后,祠堂更暖了。

暖从何来?

从三十六个人来。

三十六个人了三十六次。

三十六次加在一起,就是三十六个。

三十六个加在一起,就是三十六份暖。

何守义把祠堂的门关好。

关门的时候他想,

我也在。

我在这个祠堂里。

我和三十六块牌位一起在。

三十七份。

三十七份暖。

够了。

他笑着走回家。

十二

那口老井的水更甜了。

不是因为水甜。

是因为打水的人知道井也了。

打水的人和井一起。

一起的时候,水就甜了。

水甜是因为,

水知道有人来打它了。

水知道打它的人也知道水了。

水和人互相知道。

互相知道的水更甜。

互相知道的人更亲。

这件事,最怕不知道。

知道了就好。

知道了水就甜了。

知道了人就亲了。

知道了万物就有心了。

知道了万物有心了,就醒了。

醒了,就有人守它了。

守和守一样。

都是守。

都是。

都是在万物心里。

开了一年。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来的。

有来的。

有来坐一坐的。

有来的。

林若雪记了三个本子。

三个本子记的是,

城里所有被了一点点的人。

三百一十七个。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

三百一十七段。

她把三个本子放在的柜台上。

谁想看都可以看。

看了的人会说,

原来他/她还在。

我以为忘了。

原来还在。

说原来还在的时候,他们的眼眶都会红一下。

红一下就够了。

红一下就说明他们知道是什么了。

知道是什么就够了。

张磊偶尔来。

他每次来都站在门口看一眼。

看一眼就走。

他不用进去。

他知道林若雪在守。

他不用进去守。

他在外面守。

外面守的也是。

副阁主有时候也来。

他来了就帮林若雪看店。

他看了两百年店,现在看这家店。

他看得很认真。

也是。

周长生有时候也来。

他来了就坐在门口听。

他听这家店发出的声音。

门开的声音。

门关的声音。

人说话的声音。

笔写字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是的声音。

的声音多了,城里的声音就多了一种。

多的那一种叫,

忘醒了。

忘醒了是万物有心之后才有的一种声音。

万物有心之前,城里的声音是,

忘了就忘了。

万物有心之后,城里的声音是,

忘了就来说一声。

说一声就够了。

说一声就不那么了。

说不出口也没关系。

来坐一坐。

坐一坐就轻了一点点。

轻了一点点就够了。

轻了一点点,就重了一点点。

重了一点点,万物就稳了一点点。

稳了一点点,世界就不一样了。

世界不一样了,

是的世界。

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

只有还没想起来。

还没想起来在。

就够了。

守就是了。

门合上的时候,张磊注意到门边墙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划痕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的。

他凑近看了看。

划痕是一个字。

。

字刻得很小。

很小。

小到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张磊蹲下来。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刻在墙上已经很多年了。

墙皮斑驳,字迹模糊。

但它在。

孙奶奶在万物有心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但她留下的这个字还在。

这个字不是她的名字。

是她守了一辈子的那扇门。

她在门上刻下自己的姓。

意思是,

这是我的门。

我在这里。

我在过。

张磊用手摸了摸那个字。

您在。

他说。

很轻。

轻到只有那面墙听见。

墙听见了。

墙上的字在风里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

是张磊觉得它动了一下。

觉得就够了。

觉得就是。

十三

白魔在万物中走了一年。

一年里他走过很多地方。

走过城市的屋顶。走过田野的麦穗。走过河流的浪花。走过山间的松柏。

每走一处他就多一丝。

他不知道这丝是从哪里来的。

他以前是。

不会。

但他现在了之后反而能了。

和不矛盾。

是放下。

是记得。

放下之后才能记得。

记得是另一层的。

他在某一天的黄昏走过一个小学。

小学里孩子们在放学。

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说,

明天见。

白魔在万物中听见了。

明天见。

这三个字很轻。

但白魔听见了。

明天见在意。

孩子在意明天还能见到同伴。

白魔在意孩子能见到同伴。

白魔在万物中多了一丝。

那一丝让万物多了一点暖。

万物又暖了一点点。

十四

念更厚了之后,张磊有一天感受到一件事。

他感受到里面有一层。

这层是,

开始记了。

以前只记。

加等于。

加等于更厚。

但现在开始记了。

加等于什么?

张磊想了想。

等于记得忘。

记得忘是一种新的。

这种不是厚。

是深。

变深了。

深了之后,张磊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他能看到西边。

看到西边那座城里那个老太太坐在屋檐下。

她在给孙子讲故事。

我们那边的草是灰的。

灰了一辈子。

但我这次去看了他们那边的草。

是绿的。

绿的。

孩子问,

奶奶,那我们这边的草会变绿吗?

老太太说,

我们等。

等就是。

在就会变。

张磊在东边听着。

他笑了。

念笑了。

念能听到远方了。

十五

副阁主在看了三个月店。

三个月里他没干别的。

就坐在门口。

来的人来了他就倒水。

来的人走了他就坐着。

他以前忙了两百年。

他以前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什么时辰练功。

什么时辰布阵。

什么时辰见人。

什么时辰议事。

他把每一天都塞得满满的。

他以为就是。

现在他知道也是。

是里最轻的那一层。

了才能装下。

他每天坐在门口。

他发现了之后,他能看见很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能看见光落在地上的形状。

能看见风吹过门缝的声音。

能看见一个孩子跑过的时候,鞋底带起的一粒尘。

一粒尘。

很轻。

以前他看不见。

现在他能看见了。

看见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了。

他把这粒尘记在心里。

今天在门口看见一粒尘。

尘从西北方向来。

被一个穿蓝鞋的孩子带起来。

落在门槛上。

我没扫。

我让它一会儿。

在

它就是这一粒尘的。

十六

何守义擦完三十六块牌位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三十六块牌位会。

不是真的说话。

是三十六块牌位在万物有心之后会。

很轻的。

像木头在风里摇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嘎吱。

嘎吱。

三十六块牌位发出的声合在一起,就是三十六个人在万物心里的声音。

三十六个人了三十六次。

三十六次加在一起,是很重的。

重到祠堂的地基都暖了。

暖的来源不是火。

暖的来源是。

暖了,祠堂就暖了。

何守义坐在祠堂里听声。

他听了一辈子没听见。

他听了一辈子只能听见虫鸣、风声、雨声。

从来没听见牌位。

现在他能听见了。

听见了他就知道,

三十六个人都在。

三十六个人都在听。

听他擦牌位。

听他说话。

听他念他们的名字。

到谁,谁就一下。

就是。

就是守。

守就是听。

听就是。

十七

慧明老和尚念字活了一年。

一年里他每天念字。

念了一年。

他发现字念到后来会变。

变了三次。

第一次变成了。

是的反面。

念到头了就是。

念到头了是。

第二次变成了。

是的延伸。

+等于更厚的。

第三次变成了。

不是回到。

是新的。

旧的是。

新的是还在的没。

还在的没是什么?

是还在。

还在万物心里。

还在就是新的。

慧明把三次变化记在一张纸上。

纸上写着,

忘,念,在,新的忘。

四次。

在

万物有四个。

在就够了。

在就是一切。

他把那张纸贴在墙上。

纸在。

在。

也在。

四个都在。

十八

秦远山贴出去的那张纸如果你忘了什么挂了一年。

一年里来过的人,

秦远山数过。

三百二十七个。

三百二十七个人来这间书院坐一坐。

他们坐一坐。

说出来。

走的时候眼眶都会红一下。

红一下就够了。

红一下就说明他们想起了点什么。

想起了点什么就不那么了。

三百二十七个人。

三百二十七份没那么忘。

三百二十七份没那么忘加在一起,就是三百二十七份。

加等于。

加等于厚。

厚到一定程度,就成了。

这间书院门口贴着的这张纸,就是这间书院的一种方式。

不一定坐在屋里。

还可以是贴一张纸。

纸在,在。

十九

周长生守了三个月那扇门。

三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去那扇门里坐一坐。

他坐在孙奶奶的小凳子上。

他坐了一百个晚上。

一百个晚上他听见了一百种声音。

有风的声音。有虫的声音。有夜鸟的声音。有远处狗叫的声音。

有一个人走夜路经过巷口的声音。

那个人走夜路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门。

看见门里有人坐着。

他吓了一跳。

后来他知道这是周长生在守门。

他就不怕了。

以后他每次走夜路经过巷口,都要看一眼那扇门。

看一眼就知道周长生在。

看一眼他就安心了。

是安心。

安心是的另一种说法。

二十

林若雪在守了半年。

半年里她记了五个本子。

五个本子记了,

城里所有被了一点点的人。

五百二十三个。

五百二十三个名字。

五百二十三段。

她把五个本子放在的柜台上。

谁想看都可以看。

看了的人会说,

原来他/她还在。

我以为忘了。

原来还在。

说原来还在的时候,他们的眼眶都会红一下。

红一下就够了。

红一下就说明他们知道是什么了。

知道是什么就够了。

知道就够了。

知道就是。

二十一

万物有心一年后。

副阁主给做了一面小旗。

旗是白底。

上面绣了一个字。

。

副阁主自己绣的。

他绣了三天才绣好。

他以前是阁主。两百年没拿过针。

现在他拿针。

他拿针的时候才发现,

针和剑一样重。

剑是杀东西的。

针是记东西的。

剑杀完就忘。

针记完就在。

他绣完把旗挂在门口。

风吹过。

字在风里飘。

字飘着飘着就立住了。

立在风里。

风在,在。

林若雪站在门口看着那面旗。

她忽然哭了。

她不是伤心。

她是。

她在。

她在自己守的店门口。

她守的店有一面旗了。

旗是副阁主绣的。

副阁主以前是阁主。

现在他绣旗。

万物变了。

万物变了不是万物换了一种。

是万物多了一种。

万物多了。

万物多了。

万物多了。

万物多了。

万物多了很多很多。

多出来的东西都是。

在万物里。

万物在里。

和万物互相在。

互相在就够了。

二十二

张磊在万物有心一年后的某一天去了城西老巷。

他站在孙奶奶的铺子门口。

他抬头看那面旗。

字在风里飘。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林若雪从店里出来。

你来了。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在守。

林若雪笑了。

那你守一下。

你守一下试试。

守这家店。

我回家做顿饭。

张磊点头。

你回家。

我守。

林若雪走的时候回头说,

有客人来就说。

有客人问是什么就说。

有客人想坐一坐就让他坐。

有客人想走就让他走。

你就在这儿坐着。

坐着就是守。

张磊点头。

我就在这儿坐着。

坐着就是守。

守就是。

在就够了。

林若雪走了。

张磊坐在孙奶奶的小凳子上。

他坐了一整天。

一整天里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周翠花,来倒水。

张小子,林丫头呢?

回家做饭了。

哦,那我帮你倒水。

不用,我自己来。

那行。你坐。我走。

周翠花走了。

第二个是那个孩子。

孩子把奶奶的名字带来了。

我奶奶叫陈桂兰。

张磊记下来。

陈桂兰,了。

孩子笑了。

我奶奶了。

在万物心里。

孩子走了。

第三个是一个中年女人。

她走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着。

这里,

在

在什么?

在被忘的。

我忘了我妈。

我把她忘了。

我以为我记得。

我刚才想起来,我忘了我妈最爱吃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

我记不起来了。

张磊没说话。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

说出来。

把你记得的都说出来。

记得多少说多少。

说出来就不那么忘。

中年女人点头。

她开始说。

她说了两个时辰。

张磊记了两个时辰。

记完之后她擦了擦眼角。

我以后还来。

我守。

守到你想来就来。

我一直在。

女人走了。

张磊继续坐在小凳子上。

坐到林若雪回来。

今天怎么样?

来了三个。

周翠花来倒水。

陈家小儿来记他奶奶名字。

一个中年女人来坐一坐。

我记了三个本子的一页。

林若雪笑了。

我回来得刚刚好。

我做了你爱吃的。

我们回家吃饭。

这间店,

还在。

还在。

明天还开。

后天还开。

一直开。

开就是了。

开就是。

在就是守。

守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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