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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风仁有声·德中见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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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巧

七月里,早晚起了凉风。

日头还是毒的,可一早一晚,风从田埂上扫过来,带着谷子灌浆的青气,吹在人身上,不黏了。镇上人都看得出来,秋天在远处动身了。

林若雪的染房最忙。七夕前要晒布,一竿子一竿子的蓝印花布从院里拉出来,搭在竹竿上,蓝的是蓝,白的是白,风一吹,整院子像开了一片蓝花。她带着两个丫头收布、叠布,手指翻得飞快,嘴里还不闲着,指点这个布角没对齐,那个浆水没浸透。

老客挑着两桶染水从河边回来,桶沿压在肩上,步子稳稳的,水不洒。林若雪接桶的时候看他一眼:跟你说过多少回,染水有我叫学徒挑。

顺路。老客把桶放下,我挑水比他们快。

你呀。林若雪摇摇头,嘴角却是翘着的。

铁蛋在铁匠铺里忙得脚不沾地。秋收就在眼前,镰刀、锄头、柴刀,排着队等打。老赵掌钳,铁蛋拉风箱,风箱呼嗒呼嗒,炉火一吐一吞。歇晌的时候,铁蛋躲在砧子后头,鼓捣一小块铁,敲敲打打,磨了三天,磨出个小铃铛,指头肚大,拴上红绳,摇一摇,叮的一声,脆得很。

他把铃铛揣在怀里,下了工往孙家跑。孙家丫头八个多月了,会坐了,坐在竹床里,见着谁都咧嘴。铁蛋把红绳铃铛系在她手腕上,丫头抬起手一摇,叮,又一摇,叮叮,乐得直拍床板。

哎哟,我们铁蛋有心了。孙嫂在灶房里探头笑。

铁蛋脸一红,扭头就跑,跑出门才想起没打招呼,又折回来喊了声:婶子,我走了!这才真跑了。

王婆婆家的二十八只鸡,大半开始下蛋。她每天早晨挎着篮子捡蛋,捡到一个就数一个,数完了自己嘟囔:攒着,攒着。攒下的鸡蛋,一半托吴清赶集的时候捎去卖,一半,谁也说不清去了哪儿。反正镇上谁家里有个病人、有个月子婆娘、有个长身体的半大小子,碗边上隔三岔五就能卧着个白煮蛋。

陈阿牛家的牛犊子,长到半大了,肩头上隆起一坨肉,犁地已经能搭半把手。陈阿牛扶着犁,老牛在前头稳稳走,牛犊子在后头学着使劲,走三步歇一步,陈阿牛也不催,由着它。

跟带娃一样。他跟老客说,你不能要求它头一年就跟老牛一个样。

老客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地也好,牛也好,人也好,都有自己的步子。

吴清的两亩谷子,是镇上最早黄的。荒地养了一季,地肥,谷子抽穗抽得齐整,穗子沉得压弯了腰。他一天往地里跑八趟,蹲在地头看,看完了抓一把土在手里捻,捻完了嘿嘿笑。

老客,他拦住挑水路过的老客,你说我这谷子,一亩能打多少?

老客放下担子,走进地里,掐了一穗,搓开,吹掉壳,把米粒摊在手心看了看,又捻了捻。

粒饱。他说,照这个穗头,一亩四石打不住。

吴清乐得差点坐在地上:四石!我爹在的时候,好地一亩也就打三石!

荒地不薄。老客把手心里的米粒还给他,就怕人薄待它。你待它真,它就还你真。

这话吴清爱听,逢人就说,说老客讲的,地不薄,怕人薄待它。

镇上人如今都认老客。他来镇上三个多月,先是茶店里那个沉默的外乡伙计,后来不知从哪天起,谁家有事都先想到他。镰刀刃口崩了,找他;扁担裂了,找他;院墙歪了,找他;连两口子拌了嘴,也有人端着碗过来,一边喝茶一边让他给评评理。他评理有个讲究,从不先说谁对谁错,先听,听完了,问一句:那你想怎么着?问得人自己就把气理顺了。

七月初三那天,何婉清来茶店歇脚。她刚从邻镇回来,背着药箱,脸晒得通红。一碗凉茶下肚,她放下碗,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儿个碰见个从东边来的药材商,说那边的药价涨得离谱,金银花、板蓝根,价钱翻着跟头往上走。药商说,旱了,人一旱就闹病,药就金贵。

旱到什么地步?老客问。

他说官道上一天能过去两三拨逃荒的。何婉清顿了顿,我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咱们镇年景好,可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老客,你识字多,见得也多,你说这旱,能旱到咱们这儿来不?

老客往门外看了一眼。日头底下,田埂上的谷子绿得发黑,河沟里水满满的,几个半大孩子正光着屁股在浅处摸鱼。

咱们这边,水气足。他说,山挡着,云过来得先在咱们头上撒一层。真要是哪天河里的水往下退、井绳放下去够不着水了,那就是老天爷在催人了。何先生,你那边也留意着,谁家要是存不住水,让他们早些淘井。

何婉清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后来真挨家挨户嘱咐了一遍淘井。当时镇上人还有笑她多事的,说好好的淘什么井。她也不辩,笑笑就过去了。

还有一桩,他识字。

镇上识字的人不多,秦远山年纪大了眼晴花,何婉清要看病人家忙。老客来了之后,谁家来了信,都往茶店里送。他读信有个规矩,原原本本地读,不添字,不跳字,读到落款人家听不明白的,他就用大白话再讲一遍,讲完了问:要不要回?要回,你说,我写。

七月初五那天,李掌柜拿着一封信进来,脸色不太好。

老客,给看看。南边我兄弟托人捎来的信,我看着字儿不少。

老客擦了手,接过信,拆开,站在柜台边看。看着看着,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说?李掌柜凑过来。

东边旱了。老客把信纸铺开,指着一行一行念,你兄弟说,他那边从开春到入夏,没下过一场透雨。井干了三眼,河见底了。春粮没种上,秋粮,信上说,看样子也悬。米价涨了三倍,城里的铺子关了一半。他说他还好,叫你别挂心,要是遇上北边来的熟人,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能去的地方。

李掌柜半天没言语,拿着信的手有点抖。

旱成这样?旁边一个茶客放下碗,我娘家侄儿也在东边,上个月底来了封信,还没说这么邪乎。

信是半个月前发的。老客把信折好,还给李掌柜,路上走半个月,人写的是半个月前的光景。

李掌柜攥着信,嘴唇动了动:那、那我兄弟他,还能撑多久?

信上说他还好。老客说,能写信,能托人捎信,就还好。

李掌柜走后,张磊从柜台后头出来,小声问:真还好?

老客望着门外头。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也没有。

天旱不旱,看云就知道。他说,咱们这边,今年的云是厚的。可天上的事,隔一道山梁就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了句:米要是还有富余,多囤点。

张磊没多问,当天就让吴清赶集的时候捎了两袋新米存在后屋。

七月七这天,镇上热闹。

日头一落,老槐树下就摆满了。各家的小桌拼成长长一溜,桌上供着瓜果,西瓜切牙,香瓜剖半,葡萄一串串码在瓷盘里,还有各家炸的巧果,面里头和了糖,炸得金黄,咬一口酥脆。

乞巧其实从头天就起了。各家的小媳妇、大姑娘,头天晌午就满院子找喜蛛,找着了轻轻捧进妆匣子、火柴盒里,搁在枕边。第二天赶在日头出来之前开盒看,蛛丝网结得圆、结得密,是巧手;结得稀、结得偏,也不恼,笑一阵,把蜘蛛放了,来年再赛。林若雪盒里那只最争气,一张网结得又圆又正,经了露水都不散,众人围着看了一回,都说染坊掌柜娘子的手,是天生的巧,蜘蛛都向着她。

姑娘媳妇们最上心。林若雪牵头,在老槐树下拴了根彩线,线上穿了七根针。月亮一上来,姑娘们轮流穿针,谁穿得快、穿得准,谁就是巧女。王婆婆当裁判,眯着眼睛看,看一个点一下头,看完了宣布:都巧,都巧,一个个手巧得跟仙女儿似的。

孙家丫头被她娘抱在怀里,手腕上的小铁铃叮铃叮铃,谁穿针她就冲谁乐,流着口水拍手。

秦远山被让到正中坐定,一碗茶,一碟瓜。老头吃了两牙瓜,擦了擦手,众人一看就明白要开讲了,纷纷围拢过来。

今儿个七月七,秦远山说,天上的牛郎会织女。

秦先生,一个小媳妇笑问,他们俩隔着一条天河,一年才见一回,图个什么呀?

图个惦记。秦远山说。

他拿手指蘸了点茶,在桌面上画。

你们看,牛郎在这边,织女在那边,中间一条天河,宽得望不到边。换了旁人,隔着这么远,早断了念想了。可他们俩不。一个在河这边放牛,一个在河那边织布,心里头都装着对方。就这么装着,装了一年又一年。

人和人之间,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路远。路再远,脚能走到。最怕的是不惦记。惦记着,隔着天河,也是一家人;不惦记,一个屋顶底下睡着,也是两家人。

老头把茶水在桌上点了两个点,中间画了一条线。

所以每年七月七,天下的喜鹊都飞上天,给他们搭桥。喜鹊是什么?是天底下所有惦记着这桩事的人,心意凑到一块儿,搭成的桥。一个人的心意搭不成桥,千万人的心意,桥就成了。

众人听得出神。张磊端着茶壶续水,续到秦远山碗里,忍不住问:秦先生,那要是人心里不惦记了呢?

那不就剩下干巴巴的日子了么。秦远山端起碗,吃饭是吃饭,睡觉是睡觉,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管谁。那种日子,活着跟没活着,差不太多。

老客坐在人群最外头,背靠老槐树,听着这话,没言语。月亮从槐树梢头上爬上来,清辉洒了一地。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粗茶碗。

碗是粗瓷的,豁口朝着他自己。茶是大碗茶,苦的。

他喝了一口,眼睛微微闭了闭。

二、难

七月半,中元节。

镇上人家备了纸钱、包袱,吃过晌午饭,陆陆续续上坟。这一回不是清明那种成群结队的热闹,都是各家悄没声地去,坟前摆两碗死者生前爱吃的,烧纸,磕头,说几句话。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今年收成的,有说家里娃会叫爹了的,有说自家那口子少抽点烟的。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得很高。

老客没去上坟。他没有坟可上。张磊要去给他爹娘上坟,问他去不去,他摇摇头,说我看店。

他在店里坐到后半晌,帮着李掌柜回了那封南边来的信。回信是他写的,李掌柜说一句,他写一句。李掌柜说到你要是在那边实在难,就带着家小来投奔哥的时候,声音哽了一下,说不下去。老客握着笔,等了等,把这句一字不落地写上了,又在末尾添了一句:路上盘缠不够,信里夹了张银票,见信即取。

李掌柜愣了愣:我没说银票。

你心里有。老客把信吹了吹,折起来,写上吧。

李掌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老客开板门。

门一开,他站住了。

老槐树下,靠着树根,坐着个人。

说是坐着,其实是瘫着。一个汉子,三十来岁年纪,黑黄脸,颧骨高高地支出来,嘴唇爆着白皮。身上一件褂子烂成了条,分不清原来的颜色,脚上的鞋前头张嘴,露出磨烂的脚趾头。他身边一副挑担,一头是个铺盖卷,卷得方方正正,用绳子捆了三道,虽破却整;另一头是个筐,筐里空空的,只有半把草根和小半捧黑褐色的草籽。

汉子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极浅,极慢。

老客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手腕。手腕子细得一把能攥过来,皮肤滚烫。

他没声张,回身进店,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个碗,又翻出张磊的一件旧褂子。他先把碗里的水蘸在自己指尖上,一点一点润那汉子的嘴唇。润了十几下,汉子的喉头动了动,嘴微微张开一条缝。

老客这才把碗凑过去,倾斜一点点,让水一滴一滴地渗进去。

张磊起来的时候,看见老客半跪在树底下喂水,旁边还躺着个生人,吓了一跳。

这、这谁啊?

没醒。老客说,搭把手。

张磊忙过去,两人一个架胳膊一个抬腿,把汉子架进店里。刚到门口,几个起早的茶客看见了,围过来。

哟,这是哪儿来的?

看着像逃荒的。

逃荒的?有人压低声音,老客,不是我心狠,外乡人来路不明,万一是疫病怎么办?一家子一家子往一块儿倒的,那可是。

就是,张磊,你这是茶店,不是善堂。

张磊架着汉子的胳膊,听见这话,脚下迟疑了一下。

老客没回头。他把汉子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拢了拢,就这么半扶半拖地往里走,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

我到镇上那天,也是外乡人。

那人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张磊脸一红,手上加了劲,两人把汉子安置在柴房老客的铺上。老客打了温水给他擦了脸和手,又把那张磊的旧褂子给他搭在肚子上。

去请何先生。老客说。

何婉清来得快。她诊了脉,翻了眼皮,又按了按汉子的肚子,问老客:什么时候发现的?

天亮。倒在树下,估摸着后半夜到的。

饿的。何婉清收了手,饿了不止一天两天,肠子都饿薄了,又受了风寒,高烧。身上没有疮痘,不是时疫。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点:命悬着。能不能挺过来,看头三天。记住,头三天不许给干的,米汤都要最稀的,一次两口,一个时辰一次。谁要是心疼他给他塞干粮,那是害他。

记住了。老客说。

何婉清开了方子,留下两包药,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铺让给他了,你睡哪儿?

灶房有干草。

你上回的伤才好利索。何婉清皱眉。

我身子骨结实。

何婉清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劝,从药箱里又拿出一小包东西:驱寒的,你也喝一碗。别他救活了,你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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