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风仁有声·德中见仁(2/2)
三、粥
消息在镇上传开,比风快。
王婆婆头一个来。老太太挎着个小篮子,篮子里用布包着个陶罐,罐里是熬得米油都出来的小米粥。她一进柴房,先看汉子的脸,看完了啧啧两声:哎哟,这饿的,脸上就剩俩眼睛了。
她在铺边坐下,把陶罐打开,用小勺撇最上头那层米油,兑了温水,搅得稀稀的。
老客,你喂的法子对,就是还不够细。老太太手把手教,饿狠了的人,肠子跟窗纸一样薄。你给他干的,他自己觉得能吃,一碗下去,肠子撑破了,人就没了。先喂米油,三天,三天之后见了米粒,七天之后才能见稠的。急不得,跟喂刚出窝的小猫一个道理。
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喂两口,停一停,拿帕子给汉子擦嘴角。喂到第五六勺,汉子的喉结滚动得有力了些,眼睫毛颤了颤。
行了,胃气还在。王婆婆长出一口气,胃气在,人就在。
她喂完了,把陶罐留下,临走嘱咐:一个时辰一次,夜里也不能断。罐里的没了,上我家舀去,我让灶上日夜温着。
第二个来的是孙嫂。她男人老孙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半袋新米,胳膊底下还夹着二十个鸡蛋。
家里就这些。孙嫂把东西放下,鸡蛋你们给他蒸蛋羹,等何先生说能吃稠的了再蒸。米是新米,熬粥最养人。
老孙搓着手,话不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上回我家的事,我两口子记了一辈子。
孙哥。老客打断他,两回事。
一回事。老孙认死理,上回你救我家娃,这回该我们家。你别拦着,拦着我跟你急。
第三个是陈阿牛。他扛着半袋谷子进来,往灶房一倒,让张磊赶紧舂了。新谷子,舂出米来熬粥,比陈米香,养人。他往柴房门口看了一眼,人手要是不够,我夜里来替你守着。
不用。老客说,你白天地里活重。
地里活再重,也重不过人命。陈阿牛说,就这么定了,后半夜我来。
吴清送来一篮子南瓜和嫩豆角,还有他地里头一茬花生,煮了,盐水的,说给守夜的人垫肚子。林若雪送来了一身衣裳,是她拿自己店里的新棉布连夜赶的,裤褂一套,针脚密实,她放下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往枕头底下塞了双新纳的布鞋。
铁蛋拉着老赵来的。少年进了柴房,看了看那汉子的烂挑担,一声不吭,出去把担子挑走了。第二天下午送回来,新换了一根桑木扁担,筐子重新编了底,绳子换了新的,连铺盖卷上的捆绳都给重新归置得利利索索。老赵还捎了个话:铁匠铺里有间堆炭的小屋,收拾出来能住人,要是茶店不方便,随时说话。
李掌柜送来一包盐,一包红糖。红糖是金贵东西,他放下就走,没多说一个字。
第三天头上,汉子退了烧。
他睁开眼的时候,是后半夜。老客正坐在铺边的小板凳上,就着油灯给他喂水。汉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老客把碗凑过去。
他喝了小半碗,才有了点活气,眼珠转过来,看着老客,嘴唇哆嗦着:这是,哪儿?
镇上。老客说,茶店。你晕在门口老槐树底下了。
汉子怔了半天,眼泪说滚就从眼角滚下来,也不擦,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房顶,一滴接一滴。
我当,我当我要死在道上了。
没死。老客把碗放下,到了这儿,就死不了了。
汉子叫周满仓,东边周家洼人,庄稼汉。他的话是几天里断断续续说全的。
周家洼从开春就没下雨。先是井水位往下掉,一天掉一指,后来三眼井干了两眼。河沟裂成一块一块的,能塞进拳头。春粮种下去,出了苗,没等拔节就枯了,一点就着。全村人求过雨,拜过龙王爷,没用。
到了夏天,人就开始走。周满仓靠着墙,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先是一户两户,后来成群结队。往西边走,都说西边年景好。我女人,她春天就不行了,浮肿病,腿一按一个坑,灌的水都在皮肉里。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满仓,你走,别守着我,你走出去,有条活路。
柴房里静悄悄的。王婆婆来送粥,站在门口听见,抬手抹了把眼睛。
我们没娃。周满仓说,她走了以后,我把她埋在村东头,埋在我家地头。我想着,她在那儿躺着,能看着地。地要是哪年缓过来了,她头一个晓得。
我挑上担子出来,走了一个多月。鞋烂了两双,最后那双是草鞋,走着走着散了,我就光着脚走。筐里本来有半袋糠,早吃完了,后来吃草籽,啃树皮。路上的人,走着走着就有人坐下,坐下就起不来了。我不敢看,也不敢停,停下来我怕自己也不想走了。
前天夜里,我模模糊糊看见前头有棵大树,树底下亮着灯,冒着热气。我想着到了树底下就歇口气,就歇一口气。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四十岁的汉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
老客坐在他旁边,没劝,也没拍他,就那么坐着。等他哭声小了,才开口。
我到过一个地方。老客说,声音很慢,难。难到什么地步呢,难到觉得天底下就剩我自己一个人,多走一步都嫌累。那时候我也想过,坐下算了。
周满仓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后来有个人,递给我一碗水。老客说,粗茶,凉的,碗边上还有个豁口。我喝了一口,就那一口,我只觉得,这人间,还有点意思。
那水是什么滋味,我记到现在。
周满仓哽咽着问:那人,是谁?
老客朝灶房那边抬了抬下巴。张磊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手里还拎着把劈柴的斧子,对上目光,讪讪地把斧子藏到身后。
周满仓撑着就要下床磕头,被老客一把按住。
老客说,他不要你磕。你要真记着这口水,往后走道上,见着跟你前些天一样倒在路边的人,你给他递一口。递来递去,这口水就干不了。
那天后半夜,张磊起夜,看见柴房里还亮着灯。
他凑过去看,周满仓睡熟了,眉头紧紧锁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喊的是个女人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喊到后来,人在铺上挣了两挣,像是想坐起来追什么。
老客坐在小板凳上,没叫醒他,伸手把他蹬开的薄被拉上来,掖好,又把他那只在外头乱抓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按住了。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周满仓渐渐安静下来,眉头松了,呼吸匀了,眼角还挂着一点湿的。
张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回灶房躺下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听见柴房那边传来老客极低的声音,不像说话,倒像哼着什么调子,没有词,就那么低低地、慢慢地哼着,像哄孩子,又像哄自己。
哼了不多久,柴房的灯灭了。
四、仁
周满仓能下地了。
将养到八月初,他脸上有了肉,黑是黑,结实了。林若雪做的那身裤褂他穿上身,布鞋蹬上,腰杆直起来,又是一条精壮的庄稼汉。他闲不住,刚能下地就找活干,茶店里的水他包挑,柴他包劈,早起把门板卸了,把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张磊拦他,他说:掌柜的,我白吃白住这些天,不干活,我脊梁骨发痒。
他跟老客商量,说想走。
往哪儿走?老客问。
不知道。周满仓老实说,继续往西,找个能雇工的地方。我有的是力气,扛活、种地、挑担,什么都干。
走什么走。王婆婆正好进来送蛋,一听就不乐意,八月十五就在眼跟前了,哪有过了团圆节再上路的道理?你给我老老实实住着,过了节再说。过节店里忙,正好缺个跑腿的。
周满仓还要争,王婆婆把眼睛一瞪:你婆婆我说话,不好使?
他就不敢言语了。
第二天一早,陈阿牛就来领人。
西墙根那间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炕是新盘的,烧过一遍,炕头烘得暖烘烘的。炕上铺着半旧的苇席,席上是一床浆洗得发硬的棉被,陈阿牛的女人还在被头上压了个新枕头,蓝布面,荞麦皮填的,按一按,噗的一声。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女人搓着手说。
周满仓站在屋当中,看看炕,看看被,看看窗台上还搁着一碗凉水、一盒火石,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末了冲着夫妻俩,深深鞠了一躬。
院子里,老牛拴在桩上嚼草,牛犊子撒着欢跑过来,在周满仓身上东闻西嗅,闻完了,拿脑袋蹭他的胳膊。周满仓伸手摸了摸牛犊子的脖子,小牛犊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陈阿牛奇了,这犊子认生,头回见的人,它躲都来不及。
周满仓蹲下去,贴着牛犊子的耳朵说了句什么。牛犊子甩甩尾巴,舔他的手。
我家以前也养牛。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笑着说,我跟牛,亲。
中秋节,镇上过得比往年都热闹。
老槐树下,长桌从这头摆到那头。各家各户端菜,凑了满满一桌子。王婆婆炖了两只鸡,黄澄澄的鸡汤上浮着一层油花;孙嫂烙了糖饼,蒸了镇上铺子打的老式月饼,皮厚,馅是红糖芝麻的,一咬掉渣;吴清挑了第一担新米,焖了一大锅饭,又煮了半筐盐水花生;陈阿牛家提来一坛子米酒,是他女人酿的,封了三年;林若雪炸了巧果,还炒了南瓜子;铁蛋和老赵合送了十斤烧酒,坛子封口上贴着红纸。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众人入座。周满仓被王婆婆拽着,按在长桌中间坐下。他手足无措,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手长在他身上都不像是自己的。
酒过三巡,陈阿牛放下碗,开口了。
满仓兄弟,我问你句话。
陈哥你说。
我家那十几亩地,陈阿牛慢悠悠地说,秋后要翻,麦子要种,开春还有春耕。老牛眼看一天老似一天,牛犊子还得再带一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家西墙根有间柴房,我让你嫂子腾出来了,盘了炕,生个火就能住。你要是不嫌弃,先在我那儿住下,搭把手,工钱,管饭就行,年底再添一身新衣裳。
陈哥!周满仓猛地站起来,管饭就行!我不要工钱!
工钱照给。陈阿牛把他按回去,力气是你的,不能白用。管吃管住,年底再给你算工钱。你要是干得舒坦,明年接着干;要是想回家乡看看,路费我给你凑。
周满仓嘴唇哆嗦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话音没落,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满桌人都慌了,七手八脚去架。陈阿牛拽他一只胳膊,老客拽他另一只,周满仓七尺高的汉子,跪在地上不肯起,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我周满仓,他声音都变了调,出门的时候,我女人让我找活路。我当这条命就撂在道上了。到了这儿,到了这儿我才晓得,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镇子,还有这样的人。
快起来快起来。王婆婆眼圈红了,嘴上还不饶人,大过节的,跪什么跪,折煞我们。
人扶起来,席面重新坐定。秦远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拿筷子蘸了点酒,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个字。
都看看,这是什么字。
众人凑过去看。老头写的是:仁。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二。秦远山说,这念仁。仁是什么?《说文》里讲,仁,亲也。一个人,不成仁。得是两个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才算数。
孔夫子讲仁,讲了一辈子。仁在哪儿?不在书上,不在山上,不在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你们看这一个月。老头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满仓兄弟倒在树下的时候,身上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后来呢?王家的粥,孙家的米,何家的药,林家的衣裳,吴家的菜,铁匠铺的扁担,李家的糖。谁家也没倾家荡产,谁家也没惊天动地。就是这家一勺,那家一碗。
可就是这一勺一碗,一个要死的人,活了。活了还不算,还落了脚,往后还要种地,还要吃饭,还要过日子。
老头把筷子放下。
这就叫仁。自己想活,也让旁人活;自己站住了,回头拉一把还没站住的。一碗粥是仁,一双鞋是仁,半夜里起来喂一口水,也是仁。东西是小的,心意是真的。仁这个字,拆开看就是两个人靠在一块儿。人跟人靠着,这世道就塌不下来。
满桌人安安静静地听。月亮升到了老槐树顶上,银辉铺了满桌满院。
张磊听得心里热乎乎的,扭头找老客,想问他什么,一扭头,看见老客正望着周满仓看。周满仓捧着碗,碗里是陈阿牛给他斟的米酒,他低头喝了一口,抬头冲众人笑,笑着笑着又哭,哭完了又笑。
老客,张磊小声问,去年这时候,你在哪儿?
老客收回目光,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
这也能不记得?
走过的地方太多,记那些做什么。老客端起茶碗,隔着半院子的人和灯和月亮,看了一眼老槐树,我只记得今年的。今年这碗茶,是甜的。
张磊咧开嘴笑了,笑完了又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仰脖子喝了口酒盖住。
席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周满仓帮着陈阿牛收拾碗筷,脚步轻快,嘴里居然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他哼的是东边老家的调子,词儿没人听得懂,可调子是亮的。
老客和张磊收桌子。张磊一边摞碗一边问:你说,他明年还走吗?
地不亏人。老客把长凳一条条搬到墙根,开春种下去,秋天收上来,他就走不了了。人跟树一样,根在哪儿扎下,人就在哪儿。
那你的根呢?张磊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问多了。
老客没生气。他直起腰,看了看茶店的幌子,幌子被夜风一吹,轻轻晃。又看了看灶房,灶上温着水,咕嘟咕嘟,细响。
根不根的,我说不上来。他说,我只晓得,这灶上的水,明天一早还得烧。门板,明天一早还得卸。
张磊愣了愣,随即笑了:对,明天还得开门。
老客端起最后一摞碗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上。
月亮又大又圆,悬在老槐树梢上头,干干净净的,像刚水洗过。月光底下,镇子安安静静地卧着,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透着点光,东一点西一点,跟天上的星星照着面。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进屋去了。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白汽从锅盖缝里顶出来,带着柴火气,带着米香,带着人间烧了千万年也没烧完的那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