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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风信有声·礼中见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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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

正月十五,年的尾巴。

镇上人说,过了十五,这年才算真正过完。所以十五这一晚,谁也不肯亏待了,闹灯。

灯是早几天就备下的。铁蛋在铁匠铺里扎灯架子,竹篾子弯成兔子、鲤鱼、莲花,骨架接头的地方拿细铁丝缠牢,这一手是石头出的主意。石头跟了老赵几个月,手上有了准头,打出来的小铁钩、小蜡台,精巧结实,灯架子往风里一提,不晃不散。老赵蹲在旁边看,嘴上不夸,扭头跟来取锄头的陈阿牛说:这小子,手上有根。

灯面糊的是林若雪染房出的彩纸,红的粉的绿的,糊好了,秦远山挨盏灯贴灯谜。老头今年的谜出得刁,一条一条写在红纸条上,糨糊一刷,贴得满灯都是。王婆婆带着大屋的女人们在自家院里搓汤圆,芝麻馅的、红糖馅的,簸箕里码得一层一层,白胖胖的,留给看灯的人宵夜。土地庙那对老夫妻,瞎眼的老婆子搓不了汤圆,瘸腿的老汉就搬个小凳守在庙门口,给看灯的孩子们指路,说前头路不平,慢些跑。孩子们喊一声谢谢爷爷,老汉笑得满脸褶子,回一句:谢啥,庙门口有灯,照得亮堂。

天一黑,灯就亮了。

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点起来,兔子灯点上眼睛,鲤鱼灯晃着尾巴,最气派的是街口那盏走马灯,两层的灯壳,里头点上蜡,热气一催,灯壳上剪纸的人马就转起来,关公千里走单骑,转一圈又一圈,孩子们追着看,看到人马转回来了,就欢呼一声,好像关公刚打了个胜仗。

孙家的丫头被她娘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盏小兔子灯,另一只手腕上的铜铃叮当叮当响,响得比灯还热闹。梁老汉的小孙子举着个莲花灯,挤在孩子堆里,扯了扯他爷爷的袖子,说:爷爷你看,秦爷爷出谜了。

秦远山的灯谜前围着一圈人,猜中一条,赏汤圆一碗。有一条写的是: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众人猜了半天,吴清家的挤在前头,怯生生说:是个告字?秦远山大笑,说告字下头正是个口,牛尾巴叫口咬没了,赏!众人哄笑,吴清家的红着脸领了汤圆,端回去给自家男人。

轮到一条难的,红纸条上写着:一个人,说的话算数,打一字。

围的人猜了半天,有猜诚的,有猜诺的,秦远山都摇头。

茶店里头,张磊端着碗出来看热闹,顺口把谜面学给灶边的老客听。老客正往锅里下汤圆,听了,手上的笊篱顿了顿,说:

张磊没听明白,端着碗挤回去,冲秦远山喊:秦先生,是不是信字?

秦远山一拍大腿:怎么不是!人字旁一个言,人说的话算数,不是信是什么!猜中了,赏双份!

周围人叫好声一片,张磊端着两碗汤圆回来,一脸得意:老客,你咋猜着的?老客把汤圆捞进碗里,说:一个人说话算数,那不就是人言为信,认字的人都晓得。张磊说:那咋那么多人猜不着?老客说:字都认识,事难做。

灯影里,周满仓在人群外头等。

他今天收拾得格外齐整,新蓝布棉袄是林若雪领着大屋女人们赶的,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等的人叫桂枝,邻村的寡妇,男人前年害痨病走了,撇下一个五岁的闺女,小名草儿。这门亲是陈阿牛家的牵的线,相看就定在十五灯节。

桂枝牵着草儿过来了,妇人三十上下,蓝布袄子洗得发白,干净利索,见了周满仓,低了低头,说:周大哥。草儿躲在娘腿后头,露出半张脸看他。周满仓满肚子准备好的话,一见面全忘了,憋了半天,说:灯好看,我带你们看灯。

三个人就往灯市里走。人多,挤,周满仓走在外侧,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不碰着母女俩,碰上人挤过来,他就拿肩膀挡一挡。走到走马灯底下,草儿个子小看不见,周满仓蹲下来,说:上来,闺女,骑大伯脖子上看。草儿看她娘,桂枝红了脸,点头。孩子骑上他的脖子,看得咯咯笑,小手指着转圈圈的关公,喊马马,马马。

看完灯,草儿困了,趴在周满仓背上睡着了。周满仓背着孩子,送母女俩回村。一路月色亮,田埂上霜气没化,他走得慢,走得稳,生怕颠醒了背上的孩子。到村口,桂枝站住了,低声说:周大哥,孩子她爹走的那年,草儿刚会叫人,这两年,她都忘了爹是个啥称呼了。

话音刚落,背上的草儿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周满仓站在月亮地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嘴上应着:哎,哎。

亲事就这么定了。正月二十过门,没大办。陈阿牛把柴房隔壁的小仓房腾出来,刷了墙,盘了新炕;林若雪扯了一块红布,剪了两个大喜字贴在窗上;崔寡妇带着大屋的女人们,合伙做了两床新被;王婆婆张罗了两桌饭,请来梁老汉、秦远山和左邻右舍。一对红烛点上,草儿给周满仓磕了头,脆生生叫了爹,周满仓把铁蛋打的一枚小铜铃拴在闺女腕上,铃铛一响,他的眼圈又红了,端起酒来说:他娘要是看得见,晓得我有人给暖脚了,她也就闭得上眼了。桂枝给他添了酒,说:往后的日子,往前看。

年的热闹还没散尽,正月十六,镇上来了个生人。

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一个人,铺盖卷打得方方正正,斜挎一个蓝布包袱,脚上的鞋虽然旧,却刷得干净。他到了镇口,不先讨饭,先在章程碑前站住了,仰着头,把碑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还冲着碑拱了拱手。

然后他打听着到了大屋,见了梁老汉,老远就拱手作揖,腰弯得十足,说:这位老伯在上,在下钱六,南边人氏,家乡遭了灾,投亲不遇,一路奔着青石镇的好名声来。路上就听人说,贵镇规矩立得正,人心厚,碑上明明白白刻着,来者有饭,行者有程。在下别的没有,一身力气,一颗诚心,往后这条命,就托付给镇上了。

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梁老汉听着舒坦,按老规矩安置了,又请何婉清来看过,不是病患,就是路上熬的。何婉清号了脉,出来跟梁老汉多说了一句:身子骨没大毛病,就是道谢的话说得太顺溜了,顺溜得像背过的。梁老汉当时没往心里去。第二天,钱六也不闲着,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扫院,见人就拱手,大爷大娘叫得比谁都亲热,遇上谁手里东西沉,赶紧接过来帮忙。大屋上下,没两天都夸,说新来的这人知书达理,是个明白礼数的。

这话传到茶店,张磊学给老客听,说这回来的人可比上回那个胡二强多了,又勤快又客气。

老客正在涮碗,听完了,没抬头,只问了一句:他手心里,有茧子没有?

张磊愣了一下,说这倒没留意。

老客把碗摞进笸箩,说:庄稼人的茧子在手心,做买卖的茧子在指头根,游手好闲的,手心上光溜。你下回见着他,看看他的手。

二、水

二月二,龙抬头。

老辈人讲,龙抬头这天,万物苏醒,水脉活了。青石镇今年的龙抬头,比往年都热闹,因为西河滩的新渠,要开闸放水了。

渠是去年立冬前合的龙,一冬冻着,冰棱子挂在渠岸上。开春化了冻,梁老汉带着大屋的汉子们清了两回淤,陈阿牛领着人补了渠岸上被冻酥的口子,里正带着人把闸口检修了一遍,只等二月二这一天。

放水没有大操办。里正领着几个老人,在闸口前烧了一炷香,祭的是水,说的是老实话,求水顺顺当当,养地养人。香烧完,土地庙那瘸腿老汉让老伴扶着,也在闸口前磕了个头,老汉说:我们老两口是逃荒逃到这儿的,没儿没女,这渠水浇的是人家的地,养的也是全镇的人,我们替走不到这儿的人,磕这个头。里正赶紧把他搀起来。香烧尽了,里正一挥手,陈阿牛和梁老汉两个人扳起闸板。

水头闷响了一声,从闸口涌出来,顺着新渠往下淌。

渠岸上跟着跑了一长串人,汉子们走在水头两边,看哪里渗水、哪里漫岸;孩子们跑在最前头,跟着水头赛跑,跑赢了就回头喊:来了来了,水来了!孙家的丫头被她娘牵着,铃铛一路响,非要追水头,她娘拽不住,干脆由周满仓抱着追了一段。吴清站在自家田埂上看水头过,他那两亩地去年打了八石多谷,今年又认领了三亩滩地,看着渠水进了滩,他蹲下抓了把土,跟旁边人说:去年这时候,我还在遗像前头跟我爹报光景,今年光景自己长腿了。

水头淌出二里地,到了西河滩。三百亩荒滩静卧了一冬,芦苇茬子还在地皮上戳着,水漫过来,干了一冬的土地滋滋地响,像一张渴极了的嘴,终于喝上了水。

梁老汉蹲在滩边,抓起一把浸透了的土,在手里攥了攥,土成了团,松开手,他长出一口气,说:透了,这地,活了。

水放完了,接着就是分地。

三百亩滩地,按章程分。章程是秦远山写的,头三年,三成收成交种户,七成归公仓,三年后地熟了,再另议。分地的法子,是老客拿的主意:地分三等,近渠的、远渠的,胶泥的、沙壤的,好坏搭配,一户一份,抓阄定,抓着哪块是哪块,三年一轮换。不管镇上老户,还是大屋新户,一律按劳力人头分,没力气种的,不许硬领,领了荒着,公仓就收回来。

抓阄那天,滩边上摆了张桌子,里正监阄,秦远山写地册,梁老汉代表大屋,陈阿牛代表老户,两拨人排着队抓。纸团是梁小孙子帮着揉的,揉完了放在笸箩里摇三摇,谁也做不得手脚。

轮到钱六,他伸手进笸箩,摸出一个纸团,展开看了,脸上的笑淡了一分。他抓着的是一块中等偏沙的地,离渠远,底薄。

钱六捏着纸团,冲四周拱了一圈手,笑呵呵地说:各位父老,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在下初来乍到,家里没牲口,没农具,就一个人一双手,这块沙地底薄,离水又远,怕的是种下去打不下粮,辜负了镇上的地,也辜负了碑上那句话。能不能跟哪位换换?近渠的地,在下多出力,秋里多交粮,也是一样的。

他话说得客气,揖作得周到,围着的人有几个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梁老汉没接话,看向老客。老客今天也在,蹲在田埂上,正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闻言抬起头。

他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沙地底薄,多上粪,勤浇水,一样长庄稼。近渠的地好,可谁家的好地也不是从碑上念下来的,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阄是大家一起抓的,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你头一天领地,就要破这个规矩,往后这地,没法分。

钱六脸上红了一红,随即又笑起来,拱手说:老客教训的是,在下糊涂,叫各位见笑了,这地我种,沙土地结出来的瓜,还甜呢。

众人笑了一阵,这事就过去了。老客看着他的背影,多看了一眼。张磊在旁边想起老客那句话,凑过去看了一眼钱六摊开的手,回来低声说:看了,光溜的,指头根也没茧。

老客说:知道了。

分完地,领种子。公仓的种子粮按地亩发,借多少,秋后还多少,不加息。管发放的是梁老汉,账是秦远山当场记。发到钱六,他领了自己的份,又笑着多要半斗,说自己庄稼活生疏,怕出苗不齐糟蹋了地,多领半斗备着补种。梁老汉看了看老客,老客点了点头,梁老汉就发了,账上记明白:钱六,多种半斗。

开耕了。

二月里的滩地,到处是锄头起落的声音。生荒地难种,头一犁下去,翻出密密匝匝的芦苇根,汉子们得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往外捡,捡出来的根堆在田埂上,晒干了拿回家烧火。石头在铁匠铺里日夜赶工,锄头、耙子、镰刀,打出来一件发一件,他拉风箱拉得手上起了泡,挑破了缠上布,接着拉。老赵嘴上骂他逞能,手里却把最重的锤活都揽了过去。何婉清背着药篓在地头转,给手上磨出血泡的汉子敷药,给累得腰酸的婆娘扎针,她说:开春是力气活,别仗着年轻硬扛,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周满仓成了家,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翻地翻得最深,草根捡得最净,歇晌的时候,别人坐着喘气,他还在地头修田埂。桂枝每天挎着篮子来送饭,饭是两样,糙的自己吃,细的留给男人,草儿跟在娘身后,腕上的铜铃叮当响,在田埂上追蚂蚱。

钱六的地,就在周满仓家地隔壁。头两天,他还像模像样,天不亮就下地,翻出的草根也捡。第三天,太阳升起来一竿子高,他才扛着锄头出门;第四天,干脆在地头坐着,跟路过的人作揖唠嗑,说自己在南边原是做小买卖的,庄稼活是半路出家,请各位多担待。他的地翻得浅,草根埋在土里没捡净,田埂也不修,水一浇,哗哗地往别人地里漏。

梁老汉看见了,说了他两回。头一回,钱六拱手赔笑:老伯教训得是,我这就捡,这就捡。第二回,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应着,等梁老汉一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坐到树荫底下,掏出烟袋,抽了半天。

这些,老客都看在眼里。他跟着陈阿牛巡渠,一天要从滩地走两个来回,谁家的地翻了几尺深,谁家的苗床整得细,谁家的人天不亮就下地,谁家的太阳晒屁股才出门,他心里有本账,嘴上一个字没说。

张磊问他:钱六那人,你看出来了,咋不早说?

老客说:看人不能用眼睛看,得用地看。地不哄人。

三、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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