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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风礼有声·义中见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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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腊

腊八一过,镇子就漫进年味里了。

这话要往前说。进了腊月,镇上人心里头就都绷上了一根弦,不是别的弦,是忙年的弦。地里的活歇了,可屋里的活多起来了。男人们修房补墙、编筐打席,趁着冬闲把一年欠的零碎都补齐;女人们纺线织布、拆洗被褥,晴天就把一冬天的铺盖搬出来晒,晒过的被子盖在身上,有太阳味。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祭灶。镇上的规矩,天黑以后,灶王爷的神像前摆上糖瓜,黏住他老人家的牙,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大屋那边没有灶王爷像,崔寡妇手巧,用红纸剪了个灶王爷、灶王奶奶,贴在大屋灶间,也摆了糖瓜。梁老汉领着孩子们作揖,嘴里念叨,说灶王爷您多担待,我们今年才落脚,供得不周,来年补上。孩子们跪着磕头,磕完了抢糖瓜吃,被大人一巴掌一个轻轻拍开。

祭灶这天,老客在茶店里也摆了一盘糖瓜,摆在灶王爷牌位前。张磊笑他,说你也信这个。老客说,信不信的,灶王爷管的是这口灶,我天天在这灶上烧水,跟他老人家算是邻居,邻居家办事,没有不随个礼的。

年是从嘴上先开始的。腊八粥要熬八样,各家的八样不一样,凑齐了就行。王婆婆家的粥最出名,黄米、江米、红豆、绿豆、花生、莲子、红枣、桂圆,一样不少,头天夜里就泡上,天不亮下锅,小火咕嘟着,熬到太阳出来,整条街都是甜香。她熬了一大锅,先给土地庙、大屋里的逃荒户送去,再给茶店、铁匠铺、染房各送一碗,剩下的摆在自家门口,谁路过都能盛一碗。

镇上今年过年,跟往年不一样。多了三十多口人。

大屋里早早就忙活起来了。逃荒来的女人们跟着镇上婆娘学,蒸花馍、炸果子、纳鞋底,梁老汉领着汉子们扫屋、糊窗、写春联。春联是秦远山写的,老头今年写得格外多,写了镇上的,又写大屋的,写到手酸,说往年没这么多门可写,今年门多,是好事。

何婉清这些天在大屋和镇上来回跑。冬天是老人孩子的关,她备了驱寒的草药,挨家嘱咐,又盯着大屋的炕烧得够不够热。逃荒来的人里头,添了一桩喜事:织布的寡妇姓崔,她收留的一个孤女,本来瘦得猫似的,这两个月养过来了,脸蛋圆了,见人就笑,崔寡妇给她起了个小名,叫留住。

年猪是陈阿牛和梁老汉两家合杀的。杀猪那天,男人们都来搭手,孩子们围着看。周满仓如今是陈阿牛家的半个当家人,褪毛、开膛、分肉,手脚麻利。猪肉分了,按老规矩,猪血、下水熬一锅大锅菜,请来搭手的、孤寡的、大屋的老人,热热闹闹吃一顿。

饭桌上,梁老汉端着碗,动了两下筷子,放下了。

陈老弟,他说,有桩事,我跟我们的人商量了好些天了,想跟镇上提一提。

你说。

我们这三十多口,命是镇上捡的。梁老汉说,如今渠修成了,房住上了,饭吃上了,孩子还能认字。这份恩情,我们拿什么还?大伙商量着,这个年,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我们这些人没什么钱,可手艺有,力气有,各家凑了凑,凑了点钱,想着给镇上立块碑。

立碑?陈阿牛愣了。

立在渠边上,或者大屋门口。梁老汉说,碑文我们想好了,就刻恩重如山四个大字,下头把出力的乡亲,里正、秦先生、何先生、马掌柜、老客,都刻上去,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走到碑跟前,就晓得这条命是谁给的。

这话传开,镇上人都挺感动。可碑还没影呢,先传到了老客耳朵里。

那天张磊在柜台里算账,梁老汉领着周满仓,抱着个布包进来了。布包打开,是一吊一吊的钱,还有两支银簪子、一副银镯子,是逃荒户们凑的,有的是做针线攒的,有的是崔寡妇的陪嫁。

老客,梁老汉把布包往前推了推,钱不多,先凑这些,不够的,开春公田分了粮再添。碑的料子,我们看好了镇外的青石,石匠也问下了。就求你点个头,碑文你帮着掌掌眼。

老客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碑,我不拦着你们立。他说,可这上头,不刻名字。

梁老汉愣了:不刻名字?那刻什么?

你们先把钱收回去。老客把布包推回去,簪子镯子,更不能收。崔嫂子那副镯子,是她男人留下的念想,我认得,她给你们看的时候,手是抖的。拿回去。

周满仓急了:老客,你要是不收,我们这心里头,这年都过不踏实。

我知道。老客抬手打断他,受人恩惠,心里头压着,不还不痛快,这个我懂。可你们想过没有,碑上刻了恩重如山,刻了我们这些人的名字,往后你们的子孙打碑跟前过,看见的是什么?是他们的祖上,欠了人家的。一代人欠,两代人欠,子子孙孙都欠着。

恩情这个东西,刻在石头上,就刻死了。

梁老汉和周满仓对视一眼,都没言语。

你们要谢,镇上要受,这个情分不能断。老客说,可情分不是这么个还法。我有个主意,你们听听。钱凑起来了,别立碑刻名字,拿去做一桩事。公仓不是立起来了么?仓门口立块碑,碑上不刻一个人名,就刻常平仓的章程,丰年怎么收,歉年怎么放,渠怎么修,地怎么分,一条一条,刻得明明白白。

往后再有逃荒的到镇口,不用求爷爷告奶奶,把人领到碑跟前,让他自己看。看清楚了,留下的,守这个规矩;过路的,仓里借粮,写了借据,来年还上就是。这块碑,不是给你们立的,也不是给我们立的,是给往后所有走投无路的人立的。

梁老汉听到这儿,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至于你们这口气。老客站起来,年三十晚上,镇上办一桌年饭,不是谁家请谁,是大伙凑份子。大屋出肉出力,镇上出米出菜,凑在一块儿吃。吃的时候,不分镇上的、逃荒的,分不出,也不分谁谢谁。你们给长辈敬酒,长辈给孩子压岁钱,这就齐了。

恩这个字,往后别提了。他说,提恩,就生分了。

二、碑

碑是腊月二十立起来的。

打碑用了四天。石匠是邻镇请来的老把式,姓何,六十多岁,打了一辈子碑。何石匠看了碑文,又看了看老客,问:寻常的功德碑,正面刻记功的文字,背面刻捐钱人的姓名。你们这块,背面也刻章程,一个名字不留?

不留。老客说。

老汉我打了四十年碑,何石匠摸着青石,头一回打这种碑。

他没再多问,下了錾子。老头年纪大了,眼神却好,一錾一錾,又稳又深,刻到来者有饭,行者有程那两行,他停下来,喝了口茶,跟旁边看的徒弟说:你们学着点,这两行字,比我打过的哪块碑都沉。徒弟问为什么,老头说:别的碑,刻的是过去的事,给活人看个热闹。这块碑,刻的是往后的事,是给走投无路的人看的一条路。

立碑那天,何石匠没收全份工钱,退回来一半,说算他给这块碑随的份子。里正要给他记在章程后头,他摆手,说碑上不刻名字,这是你们定的规矩,别为我破了。

青石,一人多高,立在公仓门口,朝着官道。碑面磨得平整,秦远山亲笔写的字,石匠一笔一笔刻了,填了朱砂。碑文不长,前头四行大字:

仓为公有,粮为众命。

丰年则积,歉岁则平。

渠通活水,地养流民。

来者有饭,行者有程。

下头密密麻麻刻的是章程,收粮的数目、放粮的规矩、借粮的借据怎么写、河滩地怎么领、犯了哪几条规矩要走,一条一条,刻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刻的是年月,没有一个人名。

立碑那天,镇上人都去了。梁老汉领着逃荒户,在碑前站成一排,没磕头,按老客说的,深深作了三个揖。

这三个揖,梁老汉说,头一个,谢这方水土收留。第二个,谢规矩立得明白,让我们活得有脸面。第三个,谢往后的人,到了这儿,不用再像我们那样,跪在人跟前求一口饭。

马掌柜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碑,看了半天,跟身边的里正嘀咕:我原先寻思着,碑上怎么也得有我老马一个名字,十石粮呢。这会儿看,不刻名字,比刻名字还让我舒坦。

里正笑他:你这是舒坦?我看你是想通了。

想通了。马掌柜摸着下巴,名字刻上去,就我一个人名。这章程立在这儿,往后三十年五十年,遇上灾年,开仓放粮的人照着这个办,放一碗粥,都有我那十石粮的一份。这笔账,划算。

碑立完了,年也到了跟前。

年三十这天,镇上破天荒办了一回百家宴。

白天里,各家先把自己的年过了。

陈阿牛家贴春联,周满仓踩着凳子贴,贴歪了,陈阿牛的女人在底下喊,往左往左,周满仓往左调,她又喊过了过了,逗得一院子笑。老牛在棚里嚼着加了料的干草,牛犊子长成了半大牛,今年头一回在脖子上挂了红布条。

吴清家最热闹,他那两亩谷子打了八石多,晒干了装缸,缸是新缸,摆在堂屋,他爹的遗像下头。吴清给他爹上了炷香,说爹,荒地养住了,咱家的光景,回来了。

王婆婆家的二十八只鸡,过年宰了两只,剩下的,老太太数了又数,说开春还要下蛋。她给每只鸡的腿上系了根红头绳,说是过年了,畜生也添个喜。

铁匠铺里,老赵给石头和铁蛋各打了个小玩意儿,铁蛋的是个小铁锁,石头的是那把小锤子。师徒三个围着炉子吃了顿饺子,石头吃了四十个,老赵骂他饿死鬼投胎,骂完了又给他碗里夹了十个。

张磊的茶店也换了新桃符,是老客写的。张磊原以为老客只会干活,没想到他一手字写得极好,笔力沉得很,不像账房先生的字,倒像石头上凿出来的。张磊想问他跟谁学的,话到嘴边又咽了。老客写完,把笔洗了,说一句,早年间,跟着一个老先生学过几个字。张磊看他不愿多说,也就没再问。

老槐树下,长桌摆开,各家端菜,跟中秋那回像,可又不一样。中秋是镇上人家凑,这回,大屋的逃荒户们是主家之一。梁老汉拿出他们老家的手艺,炖了一锅酸菜白肉,崔寡妇炸了一大笸箩酥角,周满仓跟着陈阿牛家的女人学了蒸扣肉,蒸得红亮红亮。镇上人家的菜也端来,王婆婆的炖鸡,孙嫂的糖饼,林若雪炒的花生,铁蛋和石头从铁匠铺抱来一坛老赵泡的药酒。

张磊的茶店今天不卖茶,烧了三口大锅的茶水,管够。老客系着围裙,在灶上帮着颠勺,他炒的菜没人教过,可一盘一盘端出去,吃得盘底朝天。

天黑透了,灯笼点起来,老槐树上挂了两串小红灯,是大屋的孩子们糊的。鞭炮是马掌柜捐的,一挂一挂放,孩子们捂着耳朵蹦,孙丫头被周满仓扛在肩膀上,手里的小铃铛跟鞭炮声一块儿响。

开席前,里正站起来,端着酒,说了两句。

往年过年,关起门来各家过。今年不一样,今年咱们镇子,多了几十口人,多了一条渠,多了三百亩地,多了一块碑。他回头看了看那块碑的方向,我活了五十多,头一回觉得,这年过得这么厚实。什么都不说了,都在酒里。

酒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席间最热闹的是孩子。镇上的孩子和大屋的孩子,起初还分着堆,你看我我看你,不往一块儿凑。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孙家丫头手腕上的铃铛叮铃一响,大屋一个半大孩子凑过去看,看着看着,两拨孩子就滚到一处了。他们在酒桌底下钻来钻去,抢鞭炮,分糖吃,梁老汉家的小孙子跟铁蛋的师弟石头,两个人不知怎么认了兄弟,勾着手指头,跑到碑跟前去撒尿,说要给石碑浇浇,长大了跟石碑一样高。

大人们笑骂着把他们拎回来,王婆婆拍着膝盖笑,说这群小崽子,到了一块儿就没个正形。笑着笑着,她抹了把眼睛,跟身边的孙嫂说,你看,孩子们不用学,一晚上就熟了。大人身上还背着个逃荒的镇上的,孩子们身上什么都没有,有口吃的,就是一家的。

酒过三巡,梁老汉领着逃荒的汉子们,挨桌敬酒。不敬别人,先敬老人。王婆婆被他们围在当中,老太太手里被塞了一碗酒,慌得直摆手,说我一个老太婆,敬我做什么。梁老汉说,您老教我们喂粥的那只勺子,喂活了我们多少人,这碗酒您得喝。王婆婆喝了,辣得直吸气,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

敬到秦远山,老头把酒喝了,说了句:谢字我受了,碑也立了,章程也刻了。可你们记住,碑是死的,人是活的。章程管得了仓里的粮,管不了人心里的敬。往后的日子,靠的是你们自己把人做好。

孩子们挨个给长辈磕头拜年,压岁钱是凑份子出的,每个孩子两文钱,不多,可孩子们攥在手心,比什么都金贵。石头给老赵磕头,老赵黑着脸受了,从怀里摸出个小锤子,是他连夜打的,锤头只有拇指大,柄上缠了红绳,塞给石头:拿着,往后跟你师兄学,打铁先学做人。石头捧着小锤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铁蛋在旁边看着,比自己得了师傅赏还高兴,伸手在石头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哭什么,过年呢。

三、祭

年饭吃到亥时,渐渐散了。

孩子们熬不住,先被大人抱回去睡了。汉子们守岁,围着篝火,有的打瞌睡,有的说话。张磊也困了,哈欠连天,可看老客不在,强撑着不睡。

老客在大屋那边。

大屋里,逃荒的人们没睡。梁老汉领着,在屋当中摆了一张桌,桌上铺了白布,摆了几碗年饭的饭菜,又点了两根蜡烛。这是他们的年祭。逃荒在外,回不了老家的坟地,就在落脚的地方,朝东摆一桌,叫祖宗晓得了,后人还活着,在西边,吃上了年饭。

汉子们朝东跪下,磕头。梁老汉嘴里念念有词,报的是老家的地名,周家集,梁家湾,一个个名字报过去,报完了,说:列祖列宗,儿孙不孝,没能守着祖坟过年。可儿孙在这儿落了脚,有饭吃,有屋住,渠水浇着新地,孩子们在认字。明年开春,地里下了种,日子就立住了。等立住了,再带孩子们回去,给祖坟磕头。

周满仓也跪在里头。他没念祖宗,他朝着东边,磕了三个头,轻声说:娃他娘,我在这边,挺好的。陈大哥一家待我好,镇上人都好。你在那边,别挂心。

老客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

梁老汉祭完了,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老客,你咋不进去坐?

你们祭祖宗,我一个外人,不扰。

梁老汉往旁边让了让:什么外人不外人。老客,你要是,要是也有祖宗,就在这儿上一炷香?这儿虽不是正经地方,可心是诚的。

老客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没有祖宗可祭。

梁老汉张了张嘴,以为他是破家逃难、祖宗牌位丢了,连忙说:那不要紧,天底下姓什么的都有祖宗,回头我给你写个牌位,你姓什么都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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