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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风厚有声·信中见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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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耘

五月的苗长到膝盖高,地里的活就从种变成了养。

农谚讲,三分种,七分管。苗是种下去了,可秋天的谷穗结不结得沉,全看这两个月。头一样是锄,旱天锄地保墒,雨天锄地除草,一块地从苗出来到封垄,前后要锄三四遍。头遍浅,只松土皮;二遍深,把草根彻底翻出来;三遍四遍叫培土,锄起的垄土壅到谷根底下,根扎得深,伏天里刮大风也不倒。

西河滩三百亩滩地,天不亮就有人影弯在地里。锄头入土的声音连成一片,闷闷的,沙沙的,一锄头带起一股新土味。梁老汉管这叫伺候庄稼,他说庄稼跟孩子一样,你糊弄它一天,它糊弄你一年。

周满仓如今是一把好手。他那块沙土地,开春多少人替他捏着把汗,他不吭声,带着桂枝,两口子天天下地。沙地瘦,他就一头扎进了粪这件事里。

镇上积肥的法子多。猪圈起的圈肥,灶下扒的草木灰,茅厕掏的人粪,得按层堆起来,泼上水,蒙上土,让它发热腐熟。生粪下地要烧苗,非得沤透了不可。周满仓天天早起拣粪,村道上、田埂边、河滩牲口喝水的地方,挎个粪筐,拿个粪叉,碰见了就拣,一筐一筐背到地头的粪堆旁。有人笑他,说老周,你如今也是有老婆有闺女的人了,还天天背粪筐,不嫌丢人。周满仓把粪筐往地上一搁,笑着说,地不嫌我,我嫌啥。

沤肥是老客教他的门道。老客跟着他到地头看过几回粪堆,说,堆肥不能干放着,头一层粪,盖一层土,浇一遍水,水不能多,多了肥气随水走了;也不能少,少了沤不透。过十天翻一遍,翻两回,粪黑了、酥了、闻着不臭了,这才算熟。周满仓照着做,头一堆沤了二十来天,扒开看,黑油油的,抓在手里松散,果然一点臭味都没有了。他搓着两手黑泥,跟桂枝说,这东西,比金子金贵。

二遍锄的时候追肥,周满仓把这堆熟粪一勺一勺壅到每丛谷根底下。他那块地,苗起初是三百亩里最黄最弱的,追过两回肥,又赶上渠水浇得勤,苗色一天一个样,到了五月底,黑绿黑绿,赶上了梁老汉家的。

看青是孩子和老人的事。谷苗抽穗前后,要防两样,一样是雀,一样是牲口。滩地搭起了看青棚,梁老汉带着几个半大孩子轮班守着。草儿跟她爹熟了,天天骑在周满仓脖子上送饭,到了看青棚就不肯走,跟梁小孙子、留住几个孩子蹲在棚里,学大人的样子拿个破脸盆,看见麻雀落下来就敲,当当当,雀群呼地飞起,在半空打个旋,又落回去,孩子们就笑。

梁老汉的小孙子如今认了一肚子字,都是爷爷拿树枝在地上教的,教的大多半是公仓门口那座碑上的字。孩子认不全,梁老汉也不急,说字这个东西,先混个脸熟,脸熟了,迟早是你的。

进了三伏,十来天没下雨,日头把地皮晒得发白。渠水还够,可也不敢由着性子浇。陈阿牛和老客带着人定了个轮浇的次序,按地块离渠远近排日子,谁家的地哪天浇、浇几个时辰,写在木板上,插在渠口。轮到谁家,半夜里扛着铁锹去开口子,浇完了堵上,再去叫下一家。有那心急的,半夜偷偷往自家地里多引一道水,叫巡渠的石头他师傅老赵撞见了,没骂人,只把那人领到渠首,说:你来看,上游多喝一口,下游三十亩地就少一口,地里的谷子不会说话,可它旱黄了,你秋里少打的粮,也不会跟你讲理。那人臊得满脸通红,往后再没动过歪心思。

村里的大晒场也收拾出来了。场是老地方,年年打麦打谷用的,开春先犁一遍,压平,灌上水,浸透了再拿石磙子反反复复碾,碾得场地光硬如镜,一根草都不长。碾场那天半大孩子们最欢,争着拉石磙子,梁老汉坐在树阴底下看,说:这晒场跟人心一个理,得先平,平了,往上头堆什么都稳当;坑坑洼洼的,粮食堆上去也要漏。

六月里日头毒,正午歇晌长。歇晌的时候,汉子们三三两两挤在看青棚的阴凉里,喝水,打盹,听秦远山讲字。老头如今隔三岔五拄着拐到滩地转一圈,说是看苗,其实是送字来了,歇晌讲一个,讲完就走。

这天讲的是个厚字。

厚字,上头厂字头,原先是山崖的崖,下头一个日子的日,一个子字。秦远山拿树枝在地上写,最早的意思,是山崖高厚。后来引申开去,说东西上下两面距离大,叫厚,厚书,厚土;说人待人心意足、不刻薄,也叫厚,厚道,厚待。

他拿树枝点了点周满仓地里的谷苗:地厚了,打粮;人厚了,聚人。这两样是一个道理。土薄了留不住水,人薄了留不住心。

周满仓似懂非懂,问,秦先生,那啥叫人薄?

秦远山说,就是算盘打得太精。一文钱攥出汗来,该出的力少出一两,该还的情多赖一分,眼前看是赚了,日子一长,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那就叫薄。老子说,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做人要往厚处站,别往薄处走。

老客那天也在棚里歇脚,靠在棚柱上听着,听完了没说话,起身从水桶里舀了一碗水,给讲得口干的老头递过去,顺手把自己碗里的水,也添给了旁边一个锄地锄得满头汗的半大小子。

二、荒

镇上这一夏风调雨顺,渠水没断过,滩地的谷子喝饱了水、吃足了肥,穗子沉得压弯了腰。可出了青石镇往南往东,光景就不是这样了。

六月下旬,李掌柜的兄弟从南边进货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紧。旱情没解,反倒漫开了,去年遭灾的地方今年没能下种,更多州县入夏以来滴雨未落,河床裂得能伸进拳头,井打几丈深不见水,粮价一天一涨,如今南边州县的米价,已经是青石镇的三倍。

何婉清的药铺也来了外乡的药农,说山里的草药都干死了,往后药材也要紧俏。

七月里,官道上开始过流民了。

跟去年一样,逃荒的人一拨一拨从镇外的大路上过。可又跟去年不一样。去年来的,多是拖家带口、投奔亲戚、找出路的;今年从这条道上过的,脸上只剩两个字,逃命。有挑着担子的,担子两头的筐里坐着孩子,有拄着棍一步一挪的老人,还有走着走着就栽倒在路边的。

镇上早有准备。施粥棚就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搭起来了,今年领这个事的,是梁老汉。

大锅里熬的是稠粥,不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章程是去年就定下的,逃荒路过镇上的,管两顿饱饭,病倒的何婉清看,歇一夜,第二天愿走的给干粮,愿留的按老规矩,大屋安置、下地换饭。粥棚前排队的时候,梁老汉拿个马扎坐着,手里一根烟袋,眼睛盯着每一个排队的人。他干这个最合适,他自己就是逃荒过来的,谁是真遭了灾、谁是想蹭便宜,他看一眼走路的姿势、闻一闻身上那股赶路的味道,心里就有数。

排队排队,都有份,管够,谁也别抢。他沙哑着嗓子喊,粥有的是,锅里没了我让人再熬,可我把话撂下,插队的、抢双份的、装病的,对不住,我的粥棚不伺候。青石镇的规矩,去年就刻在那座碑上,你们自己过去看。

逃荒的人端着粥碗,很多人喝着喝着就哭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喝完了,跪在棚前给梁老汉磕头,说老人家,你们这镇,是菩萨镇。梁老汉把人扶起来,说别拜我,我去年也在道上要过饭,是这个镇上的人,一碗一碗把我喂到这儿的。你要真记这个恩,往后到了能落脚的地方,碰上跟你今天一样的人,你也给他一碗。

妇人哭着点头。

病倒的人,棚后搭了两顶小帐篷,何婉清带着大屋里两个学过看护的妇人守着。暑天里逃荒,最容易得的是泻痢和中暑,治不及时,人说没就没。有个半大孩子,抬进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拉得脱了形,水米不进,他娘跪在帐篷外头磕头,磕得额头都是血。何婉清进去守了两天两夜,灌药、补液、拿艾草熏帐子,第三天早上,孩子睁眼喊了声娘。他娘冲进帐篷,抱着孩子号啕大哭,哭完了要给何婉清磕头,何婉清把人拦住,说:别磕我,你要谢,谢棚里那锅没断过火的粥,人是粮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药只是搭了把手。这家人后来没走,男人到滩地报了到,领了地,说:这条命是青石镇的,哪儿也不去了。

也有让人看了揪心的。一天晌午,路上过来一对老夫妻,老头子用板车拉着老婆子,车轮子坏了一只,半路上拿木棍绑了,走一步歪一下。老婆子躺在车上,盖着破被,已经烧得说胡话了。梁老汉迎上去,端了粥过去,老头子摆着手不接,先问:掌柜的,救人吗?我老婆子要是不行了,我把我自己卖给你们镇上,干一年活,换一口棺材。梁老汉鼻子一酸,把粥碗塞进他手里,说:老人家,这话不要再说第二遍。青石镇的棺材不卖给逃荒的,药也不卖给逃荒的,都是给的。何婉清赶来诊了,是急火攻心加上中暑,扎了针,灌了药,当天傍晚老婆子就退了烧。老两口在大屋住下了,老头子会编筐,如今天天在棚子里编,编出来的筐都送给公仓装粮。

也有想留下的。里正和梁老汉照老章程收了七八户,都是拖家带口、肯下力的本分人,大屋又添了几口人,滩地边上新搭了两排窝棚,住处虽然简陋,规矩先讲明白:饭管饱,活照干,渠要清、粪要积、秋收要出工,到了冬天,跟周家集来的老户一个待遇。

可大部分人还是要走,他们听说西边年景好些,要奔西去。老客让张磊在粥棚边上又支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的不是粥,是水,凉茶,路过的人灌饱了肚子,再灌满水囊。老客说,饭管两顿,水要管够一路,往西去还有不少旱路,有水才走得到。

这天傍晚,一个逃荒的老汉喝完水,拉住添水的老客,说,掌柜的,我走了一路,经过的镇子不少,有闭门放狗的,有趁火打劫卖高价粥的,有把人当牲口使的,就你们这儿,粥是稠的,水是凉的,还给笑脸。我就想问一句,你们图个啥?

老客把水囊灌满了递给他,说,不图啥。去年这时候,我们镇上也有几十口人在外头道上走,是别处的人给的饭。这碗饭,不是我们的,是过路的。

老汉怔了半天,对着茶店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挑着担子走了。

张磊站在一旁,看着那一拨拨远去的背影,跟老客说,老客,你说今年这旱,啥时候是个头。

老客望着南边焦黄的天际线,说,天旱不旱,咱们管不了。咱们管得了的,是灶上的粥、缸里的水,还有路过的人到了咱镇口,腿是软的,心是不是热的。

就在这个月,镇上来了一个陌生的粮商。

三、算

来人姓尤,是县城里开粮号的,外号尤算盘,在县里做了二三十年粮食生意,据说他那把算盘打起来,噼啪一响,一屋子的账他一个人全装在心里。

尤掌柜坐着马车来的,身后跟着两挂大车、四五个伙计,住了镇上唯一的客栈。他先在镇上转了两天,看了新渠,看了滩地,看了公仓,又蹲在田埂上看了半晌谷子,越看眼睛越亮。

第三天,他摆了一桌酒,请的是马掌柜、里正,还有几个种粮的老户,梁老汉也在被请之列。

酒过三巡,尤掌柜把话挑明了。

各位,我尤某是个痛快人。他摸着保养得宜的下巴,笑眯眯地说,今年的年景,大家心里都有数,外头的粮价,翻着跟头涨。青石镇今年是大丰,三百亩滩地,加上各家各户的地,我估摸着,公仓里、各家仓里,余粮不少。我出高价,比官价高两成,有多少我收多少,现银交割,一文不欠。各位把死粮换成活钱,添置牲口农具,明年的日子更红火,我呢,把粮运到缺粮的地方去,赚个脚力钱。两全其美的事,各位意下如何?

桌上几个老户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了活泛的神色。高两成,这可不是小数,一石粮多卖两成的钱,谁家仓里没有个三五石余粮?

马掌柜端着酒杯,没吭声。

尤掌柜看在眼里,给他斟上酒,话锋一转:马掌柜,你我都是买卖人,我跟你说句不外传的。我给你透个底,照这个旱法,秋后粮价还得涨,涨三成、五成,都不稀奇。你现在把粮卖给我,是赚;可你要是听我的,咱们联手,你的义生号、你的粮行,先按兵不动,我在县里抬价,你在镇上收货,等到腊月里青黄不接,一石粮咱们卖出去三石的价,到时候,这镇上最气派的宅院,怕是都要姓马了。

一桌子人都静了,等着马掌柜回话。

马掌柜把酒放下了。

尤掌柜,他说,我老马做了二十年买卖,钱这个东西,我也爱。可你这话,我得掰开了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头一样,今年这粮,不是我一个人的。滩地那三百亩,七成归公仓,公仓的粮,丰年存,歉年放,这是刻在碑上的,碑就在我铺子隔壁立着,我要是把公仓的粮倒腾给你去抬价,我以后从那碑跟前过,得绕着走。

第二根手指:第二样,各家各户那点余粮,我也劝他们别卖。你说腊月里涨价?涨得再高,那是虚的。万一来年开春还不下雨,逃荒的再来一拨,镇上这几十口新户、过路的这些流民,吃啥?囤着的粮是石头,卖了它,心里踏实。

第三根手指:第三样,你说咱们联手抬价。我问你一句话,去年冬天,我铺子门口挂出一杆秤,短一两,赔一斤。秤我能挂,价我不能抬。价这个东西,跟秤一样,歪了一回,人家心里那杆秤,就把你称轻了。我老马要是发了这个天灾的财,往后我在这镇上,走路都得贴着墙根。

尤掌柜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马掌柜,生意人,讲什么情面。粮是你的,价是行情,我又没让你去抢。

行情?马掌柜笑了,尤掌柜,你收粮运到缺粮的地方,按行情卖,那是正经生意,我敬你。可你说的是囤着不卖、等腊月里翻三倍。到那时候,买你粮的是啥人?是家里断了顿、等着米下锅的人。你赚的那个钱,每一文上,都沾着人家的眼泪。这个钱,我老马不赚,赚了,夜里睡不着。

席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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