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风朴有声·厚中见朴(2/2)
王婆婆接着说:还有这棚子。如今过路的来了,坐下就喝。往后朝廷的差役、衙内的亲眷来了,这一碗茶,先给谁?给了穿靴的,戴草帽的心里啥滋味?
马掌柜捻胡子的手停住了,灯花爆了一下,谁都没再言语。
三、朴
方书办在镇上又留了两天,等着镇上议定首事的名字。这两天里,秦远山在夜校开讲了一个新字。
他把那个字写在沙盘上,写的是繁体的朴。
这个字,念朴。他拿木棍点着,左边是木,右边这个菐,是没破开、没动过斧凿的意思。朴是什么?是山里长着的一棵树,是刚放倒、还没解开的一根原木。树皮裹着,树节挺着,歪歪扭扭,不成个模样,可它全须全尾,是它自个儿。
大人孩子围了一圈听。秦远山又写了个器字:原木破开,解成板,刨光,凿卯,打成桌椅箱柜,这叫器。老子说,朴散则为器。一块木头成了椅子,就成不了桌子;成了门框,就回不到山里去了。器物有器物的用场,可木头身上那股子囫囵劲儿,一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放下木棍,看着众人:老子还说,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素是没染的布,朴是没破的木。人活在世上,最怕的不是没出息,是急着把自个儿破成一件器,去换外头的叫好。
那天下晌,方书办也在棚下坐着喝茶,听了个满耳。他若有所思,问添水的老客:这位伙计,听了一耳朵,你说秦先生讲的,跟县里要给你们立匾,是不是一个意思?
老客提着壶,给他续上水,在条凳另一头坐下了。
先生是明白人,我就说句粗话。老客说,匾这东西,是木头破开、刨光、髹了漆、描了金,做成的一件器。它挂在公仓门口,头三个月是体面,过三年就是个旧物件,落了灰还得有人爬上去擦。可我们这镇子,眼下还是山里那根原木。渠在泥里,仓在地上,粥在锅里,人的心还没散。朝廷要是看得起,让我们接着做这根木头,比什么都强。
方书办端着碗,没插话。
再说了,老客添了根柴,匾挂起来那天,全镇放鞭摆酒,热闘是热闘。可挂完匾,第二天早上棚里这锅粥还得熬。到那时候,过路的喝着粥,心里想的不是这镇上的人心好,想的是怪不得朝廷给他们挂匾呢。你看,粥还是那锅粥,味道全变了。我们做这事,本不是冲着匾做的;匾一来,倒像是冲着匾做的了。
梁老汉听到这儿,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这话透亮!我就是这么个意思,说不出来!
马掌柜坐在边上,脸一阵红一阵白,闷头喝了两碗茶,起身走了。第二天鸡叫头遍,他又来敲柴房的门,眼睛是熬红的,说昨儿夜里他拨了一夜算盘,拨来拨去,冠带免役那点好处,抵不过往后年年都得端着架子做人。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嗓子发哑,买卖人最怕的不是赔,是忘了自个儿是开铺子的。他说接匾的酒席不摆了,那笔钱省下来,开春再多收两石好种。
梁老汉当天就领着马掌柜、秦远山去见方书办回话。话说得周到,礼数一点不缺,给方书办的老门子塞了双新纳的布鞋,又包了厚道棚摊上晒的干菜、义生号新碾的一袋好米。
匾,万不敢当。梁老汉拱着手,把老客那套话用庄稼人的说法又讲了一遍,今年没饿死人,不是我们贤良,是侥幸。渠修得早了一年,仓存得早了一年,碰上外乡遭灾,我们不过是锅里多添了两瓢水。这侥幸不敢挂在金子上,挂上去,明年后年就不灵了。义民更是报不得,没有一个人当得起。从里正到伙计,都是从饿肚子里一块儿熬过来的,把谁的名字单拎出来,余下的人心就寒了。
方书办沉吟良久,问:那县尊的一片厚意,总不能空手而回。依你们,本县能做点什么?
秦远山这才开口:方先生,真要赏,有两样比匾强。一是镇上的章程,礼房若不嫌粗陋,抄一份回去,贴在县衙门口,让各村里正愿学的来抄。碑我们不替他们立,渠让他们照着挖。二是听说北边两府冬天没落雪,开春流民怕是还要往南来。到时候过境的人多,县里给个准话,粥棚不犯忌讳,平粜不算囤积,我们这些乡下人的胆子就壮了。
老客在棚下远远听见,没过去,只在方书办临走那天,让张磊包了一包茶店里最粗的老茶,塞到他挑担上,说:带给县尊尝。粗茶,刮油。
方书办走后,梁老汉又张罗了另一件事。他打发陈阿牛和周满仓,带上两个侍弄庄稼的老把式,去河东刘家坳住几天。周满仓如今是镇上养沙土地的行家,一筐一筐粪沤出来的本事。陈阿牛不愿意,说他们碑刻得比谁都大,活该旱着。梁老汉踹了他凳子一脚:碑是死要面子,地里的人是活的。刘家坳几百口,也有老人孩子。
四个人临走,梁老汉追到镇口,就交代了一句话:到了那儿,先别看碑,先看河。渠线给人家定准,粪怎么沤、水怎么轮、斗怎么平,一样一样教。他们要是问碑该刻多高,你们就说,碑不忙刻,先把手插进泥里,等渠水到了地头,再刻不迟。
四个人在刘家坳住了六天。回来那天正赶上下小雪,周满仓的鞋冻成了两个壳子,进门先讨姜汤,喝完才说得上话。他说头两天人家防着,嫌他们年轻,又怕他们藏私。第三天他蹲到人家粪堆边上,伸手把沤坏的粪扒开,说这堆烧过了劲,浇苗得烧根,当场重新兑水、翻层、盖土。第四天陈阿牛带着人在河滩上放线,渠线走到一处要拐个弯,多绕二十丈,能灌上四十亩背阴地,刘家坳的老者蹲在线头看了半天,不言语,当晚杀了只鸡。临走,那几个拓过碑的老者红着脸送了二里地,说碑还在原地立着,只是没人擦灰了,全村的壮劳力都上了河,问开春化了冻,能不能再请周师傅走一趟。周满仓搓着手,嘿嘿地乐:我一个要过饭的,成了周师傅。梁老汉说:人家叫的不是你,是你手上那点真东西。
方书办走后的头几夜,秦远山在柴房盘桓得晚。有一夜雪粒子打在窗纸上,他对着灶火出神,开口问老客:你白天讲朴,我回来翻了半宿书,越翻越有一问。老子口口声声抱朴守拙,难道是叫人什么都不做,都回山里当木头去?
老客正给灶膛添柴,听完笑了:书读多了,容易把活的字读死。朴不是不动。树在山里长着,根往深里扎,枝往高里够,风来了弯腰,雪压了低头,它哪天不动了?它只是不为风刮得响而动。
秦远山怔着,听他往下说。
木头到了匠人手里,该破还得破,该刨还得刨,打成桌椅,那是木头的用场。老客说,怕的是什么?怕的是木头还在山里长着,听见外头夸一句这料能值大钱,自个儿先把自个儿砍了,抢着去当那块匾。渠没通水呢,先立碑;粥没开锅呢,先挂名;事做了三分,声势闹到十分。这就叫朴散在事之前,散了,就再也拢不回来了。
所以你们推了匾。
匾值什么。老客把火门压小,我问你,这镇上的人,去年这时候在干什么?
要饭,逃命。
今年呢?
挖渠,积肥,算账,过年。
这就是了。老客说,把一块原木变成一条渠、一座仓、一口热锅,这是散成了器,散得值。可要是变成一块匾,就散亏了。老子说的大制不割,不是不许成器,是说真好的匠人下锯,顺着纹走,一件成了,剩下的料还都能使,不糟践。
秦远山回去以后,把这晚的话写进了他那个厚本子,写完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朴者,非无用也,不先自用也。
至于那个托名募化的,方书办回县之后,礼房移了文书到临县,没过半个月,客商带信来说人已经被拿住了,骗的粮米也追了个七八成。镇上没人特别高兴,梁老汉只说了一句:借名字借去的,迟早得还。
四、年
腊月二十三,祭灶。
镇子上年味一天浓过一天。公仓场院里杀了两头年猪,是各家凑钱养的,大屋那边新落户的七八户出不起份子,梁老汉说不用出,头一年在镇上过年,先吃。肉按户分,老户新户一般大的块,骨头熬了大锅汤,给厚道棚日夜温着。女人们在蒸年糕,黍米面掺了红枣,一屉顶一屉,白汽把房檐都蒸得往下淌水。舂米声、砧板声、孩子追闹声,搅成一团。
秦远山的手写酸了。春联是一家接一家来求的,他写的多是五谷丰登、人丁平安这些旧话,写到后来红纸不够,林若雪把染房里的大红纸全搬了来。老客也被人拽着写了几副,他写字用的是扫地的笤帚枝子修的笔,墨是锅底灰调的,写出来的话土得掉渣,东家看着念:一仓粮满,四季人安。西家看着念:渠水长流,锅里常有。念完都笑,笑完又都要,说这对联看着就踏实,反倒把秦先生那几本文绉绉的衬得远了。
小年前两天,方书办的信到了。不是公文,是他私人写的一张纸条,托李掌柜的车捎来的。上头说,县尊听了回话,先是不乐,后来把那包粗茶沏了一碗,喝了半碗,半天没言语,末了叹口气,说罢了,人家不要这个脸,本县也不能上赶着给。匾不做了,义民也不报了,已叫礼房把西河镇的章程工工整整抄了一份,贴在县衙门外的告示墙上,晓谕各村里正,愿学的自去抄录,不拘多少。纸条末尾,方书办自己添了一行小字:那日棚下一叙,胜读十年案牍。茶喝过了,碗空了,道理满了。
张磊把纸条念给老客听,念完一脸可惜:一块金字匾呢,就这么没了。
老客正在柴房里刻东西,手里一把弯背小刀,木屑一卷一卷往下掉。他说:你当县尊把章程贴出去,比那块匾小?匾挂在咱们一家门口,只咱们一家看。章程贴在县衙门口,十八里铺的村都来看。这块木头没破成匾,散出去的是树种。
腊月二十四扫房,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馍,镇上的日子按老辈的章法一天一天走。马掌柜破了个例,往年义生号只给老主顾送年礼,今年他叫人把账本翻出来,凡春荒里在公仓帮过工的、领过救济又还清了的,一户送半斤盐、一刀草纸,礼轻,单子长,送了三天。送到崔寡妇门上,崔寡妇捏着那半斤盐笑,说今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马掌柜自己拎着另一份在后头,红着脸说:开春挂公平秤那天,我甩过你脸子。这半年你每回来打货,钱货两清,没短过一文。盐是赔礼,纸是赔礼,往后你拿脚投票。崔寡妇收下了,没让他进门,只在门槛里头说:账清了,人就不用老赔礼了。往后秤上不亏人,比送十刀纸强。
腊月二十八那夜,大屋里新落户的几家凑在一处守岁。编筐的老头手巧,给每户编了个小红灯笼,篾子是他秋后编公仓囤笸箩攒下的边角;泻痢救活的那半大孩子,如今在夜校认了三十多个字,拿炭条在灯笼上写福字,写一个问一声秦先生对不对。有个汉子喝了两口热酒,说着说着哭了,说去年这时候一家五口挤在破庙里,把最后的半块糠饼让给了最小的,谁都没想过还能坐在屋里吃肉。他女人在旁边踹他,说大年下哭什么。何婉清正好送药路过,隔着门听见,站了站,没进去打扰,回来跟老客说,这屋里的灯,比县城挂的花灯好看。
镇上也有一桩新鲜事。腊月二十九,厚道棚的柱子上被人钉了块小木牌,没有名号,只刻着一行字:某年腊月,南来客人三人,受粥两碗,后日补上米三升。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借了刻碑匠的家什自己动的手。梁老汉看了牌子,没让人摘,只说挂着吧,米不用补,牌子比米值钱。到年三十,牌子底下不知谁又摆了一小把红枣、半兜花生,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年三十,全镇在公仓场院过年。三十多口新落户的,加上本镇老户,老老少少坐了一片。大锅里炖着肉,大甑里蒸着馍,厚道棚的姜汤大桶挑来,谁冷谁喝。梁老汉端着碗站起来,本想说几句体己话,张了张嘴,想起自己去年这个时候还领着一家老小在道上踩着雪要饭,喉咙一哽,只摆了摆手,说了句都在锅里了,坐下了。众人哄然应了,碰碗的碰碗,抹眼的抹眼。
柴房这边另有一桩热闹。老客刻了一腊月的木器,全是拿柴火房的边角料刻的,一件一件摆出来:给草儿的是一把小木勺,勺柄上刻了片叶子;给梁孙的是只小雀儿,尾巴那儿一掰,翅膀还能动;给留住的是个小水瓢,给孙家那两岁丫头的是只圆滚滚的小木碗,摔不烂。孩子们得了东西,围着老客闹。草儿举着木勺,冷不丁问:老客叔,县里不是要给咱送金匾么?你咋不刻个小匾,也给我挂着玩。
一圈大人都笑了。老客把她抱到膝盖上,拿着那块没刻完的木头给她看:你看这木头,刻成勺子,你能舀粥;刻成雀儿,你弟弟能乐;刻成水瓢,你娘能用。刻成匾呢?
草儿眨着眼:挂墙上。
对喽,就只能挂墙上吃灰。老客把木屑从她小辫上摘下来,一样的木头,做成使得上的家伙,比挂着的体面强。
守岁守到子时,李掌柜兄弟才从最后一趟车上下来,带回来北边的消息:两府一冬无雪,河道封得早,开春的情形只怕比今年还紧,已经有人家卖了耕牛换粮。场院里静了一瞬,梁老汉把碗往桌上一搁:渠还得往上接,接过河湾那道汊子。仓里的粮,平粜照旧,省着粜,开春多备种。他说得像在说开春往地里撒粪一样平常,众人应了一声,吃喝照旧,没人慌。这一年下来,渠、仓、棚、碑,四样东西在地上立着,人心里有底。
老客独自走到场院边,抬头看天。黑沉沉的夜里,不知什么时候飘起雪来,先是一星半点,接着就密了。雪落在渠上,落在封了门的仓上,落在厚道棚的新棉帘上,落在各家各户门上那副墨色未褪透的春联上。镇子安安静静,只有灶火不肯睡。
初一清早,厚道棚照常开棚。第一个上门的是个赶夜路的过路人,棉袄上结了层白霜,蹲在棚下端着姜汤,两只手直哆嗦。他喝了半碗,缓过劲来,打量着棚柱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块拓得发花的石碑,迟疑着问:掌柜的,外头都传你们这儿叫菩萨镇,还说朝廷赐了金匾。我走错地方了?
老客提着壶,给他把碗添满。
没走错。他说,就叫西河镇。也没什么金匾。喝吧,趁热。
那人捧着碗,低下头去。雪还在下,越冬的麦苗盖在雪底下,贴着厚土,一声不响地养着来年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