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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风拙有声·朴中见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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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潮

年还没走远,天就露了凶相。

往年正月里的雪要压到二月才肯化,今年不一样,雪薄,日头一出,地皮两天就返了浆,河滩上的冻土裂出一道道干口子。老客蹲在地头捻了把土,放在指间搓,搓完没说话,把土撒了,蹲了半袋烟的工夫才起身。

梁老汉问他咋了。他说:雪没下透,底墒是空的。北边的麦子,怕是要坏事。

话没落音,李掌柜兄弟的车就带回了实信。他们头一趟跑北路,回来说道上已经有人了,拖家带口,挑着挑子,比去年早了整整一个多月。不一样的是,去年那批人是逃出来的,空着手,脸上只剩逃命;今年这一批,不少人是自己走出来的,地托给了本家,农具扛在肩上,锅碗绑在车后头,人走着走着还回头往北望,望的是家里那几亩干得下不了种的地。

人家是出来找口吃的,等着回去赶春种。李掌柜说,沿路的井都见了底,他们算过脚程,再不动,就走不到有水的地方了。

县衙的公文紧跟着到了。还是方书办的字,公事之外另附了一张纸条。公事说得明白,府上有文书下来,去岁至今冬,南北两府少雪无雨,春荒流民准其过境就食,沿途州县设棚施粥,不得阻拦驱赶,闹出流民围城的事,地方官拿问。纸条是私话,写的是:去岁章程一贴县衙门口,各村里正来抄了十几份,府上都听说了西河镇。春荒这一关,县里指望西河多担待,也防着西河树大招风,人往一处涌。

梁老汉捏着纸条,连夜把人召到土地庙。

这一回没人说不收的话。仓里有粮,锅里有粥,规矩在地上立了一年多,谁都晓得赶人是赶不走的,得想法子安置。议到三更天,定下三样:加锅、扩棚、盘粮。公仓的账摊开来一笔一笔算,秦远山的算盘珠子响了半宿,算到末了,省着粜、省着吃,撑到麦收不断顿,外加过境的粥,紧,但是不断。老客在旁边听着,末了添了一句:河湾那道汊子,原来说开春化透了再动。我看等不得了,二月就上工。

满屋子人看他。

人马上就到,一拨一拨的,多的时候一天能过几百口。老客说,壮丁喝完粥,干什么?蹲在墙根晒太阳,晒三天就出事。得先有活等着他们。河湾接上,蓄水塘挖出来,不光今年添水浇地,人也有处使力气。活比粥养人。

马掌柜捻着胡子算账:冻土没化完,这时候动工,费工费家伙。

费的是工,省的是乱。老客说,几百号青壮汉子,饿不着、闲不住,两头占住一头,就出不了大事。哪头都不占,神仙也压不住。

梁老汉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二月头上,准备先于人流铺开了。铁蛋带着石头在铁匠铺赶工,三口大锅的锅耳、几十把镐头的楔子、两扇新棚架的铁挂钩,炉火日夜不熄,石头拉风箱拉得胳膊肿了一圈,咬着牙没吭一声。女人们在公仓院里忙活起来,去年晒的萝卜干、红薯藤、野苦麻,一捆一捆从仓顶搬下来;新磨的红薯藤粉掺上豆渣,蒸成黑褐色的饼子,冷了硬邦邦,掰一块泡进粥里,能顶半晌。王婆婆领着几个老人专管发面引子,一盆老面伺候得金贵,夜里抱进被窝怕冻着,白天端到日头底下晒,她说馍馍蒸得喧不喧,全看引子活不活。何婉清带着林若雪晒艾草、煮草药,去年棚后那一场泻痢教给她的,今年全用上了,她还单另在大屋西边搭了个小草棚,铺了干草,留了通风的气窗,说人一多,头疼脑热的不能跟大伙挤一个铺。

厚道棚也扩了。原来的棚子支三口锅都嫌挤,男人们砍了河滩的柳木,在棚东头又接出一溜,能遮风,能放柴。梁老汉带着人把公仓后头几间空屋清出来,盘了通铺,给老弱和带娃的妇人住;壮劳力的住处简单,河滩背风处搭了两排大草棚,地铺铺了两层干草。有人问住得这么散,夜里怎么照应。梁老汉说:住一块儿,一个咳嗽传一棚;散开点,艾草也省些。这话他是现学的,转头就卖给何婉清听,何婉清难得夸了他一回。

梁老汉自己也没闲着。他把去年的竹签账翻出来,用了三天工夫,在沙盘上摆给众人看:哪天到了多少人,哪天用了多少粮,哪天的饼子最紧。摆完他说:今年人多,竹签照旧,可有一条,签子不能当钱使,出了这个棚子,它就是根竹签,谁拿它哄人换东西,我剁谁的手。

秦远山的夜校提前开了算账课,专挑新落户里手稳的两个汉子跟着,教记人头、记柴米。老客说:到时候忙起来,账不能光靠一支笔。

二月二那天,龙头没怎么抬,头一批人到了。厚道棚底下,三口锅同时翻滚,白汽把棚顶都顶高了一截。打这天起,镇上的天,一半是炊烟,一半是路上扬起来的干土。

潮,真的来了。

二、巧

贾先生是跟着第三批人到的。

这人五十上下,干瘦,一撮山羊胡,一件半旧的青绸长衫护得比脸面还干净,喝粥时先拿水把碗沿擦一遍。旁人问起来,他说姓贾,单名一个步云,在府城钱谷师爷手下帮过多年幕,地亩、人丁、河工上的章程都经过手,去岁东家获了罪,幕府散了,他也就沦落在道上了。

头三天他什么都不说,只在镇上各处看,看棚,看仓,看河滩的工地,看掌勺的怎么盛粥。第四天一早,他求见梁老汉,拱手,落座,喝了半盏茶,开口便是一套一套的。

梁里正,在下这几日冷眼相看,贵镇仁厚,百里挑一。只是仁厚是仁厚,章法上,松了。他伸出三根指头,在下有三策,可保贵镇长治久安。

梁老汉给他续了茶:先生讲。

其一,设栅。镇口竖木栅,编保甲,发腰牌,牌分甲乙,本镇人甲牌,落户的乙牌,过路的领临时牌,辰时开,酉时闭,牌粥合一,无牌不施。如今是个敞口袋,什么人都往里钻,混进些作奸犯科的,一锅老鼠屎坏一仓粮。

其二,分锅。壮丁稠粥,须先领工、凭工筹吃饭;老弱中碗;面生可疑、来历不明的,稀粥照命,不可给饱。一样的粥养百样的人,恩太匀了,人不知道珍惜。

其三,贾步云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也是最要紧的一策。荒年是什么?是地贱的时候。贵镇仓里有粮,手里有人,方圆几十里外,地都撂着,卖儿卖女的都有。此时举一镇之力,低价收地,再把流民编成佃户,拴在新地上,三年一成租,换他们五年长工。梁里正你算算,三年之后,这十里河滩,姓什么?

一席话讲完,土地庙里静了片刻。

年轻后生先动了心,腰牌在他们听来是神气的东西,有牌无牌,一眼分出内外,省心。几个老户互相递眼色,第三条更是在算盘上滚了几滚,听着是便宜。马掌柜捻着胡子,捻了半天,说第三条听着哪儿硌得慌,可前两条,细想想,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如今一天几百口进出,他义生号的货摊夜里都得有人守。

梁老汉没表态,只问:老客呢?

老客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着渠线,头都没抬:三条都是好主意,好得太齐整了。先拿前两条试试吧,试砸了再说。

梁老汉听出他话里有话,可镇上人心已动,他也想看看这幕府出来的章法到底灵不灵,当下点了头,只把第三条压下了,说了一句话:我们的手,刚从泥里拔出来没两年,这就去按别人的头?这事免开尊口。

腰牌当天就打了。铁蛋不知道内里,只当正经公差,带着徒弟连夜锯木片、烙火印,甲牌烙个十字,乙牌烙个圈,临时牌是素的。第二天栅门竖起来,发牌发了一百多号。

牌子发下去头两天,看着还真像样。栅门口有人站岗,进出查牌,镇口一下子有了章法,几个老户脸上都有光。贾步云背着手在镇上转,山羊胡翘得老高,逢人便说治众如治水,疏不如堵,堵不如闸。

可神气了没两天,怪味就出来了。

守栅门的是个新来落户的后生,姓孙,牌攥在手里才两天,查起人来嗓门比里正还大,外乡口音的过境汉子不过走慢了半步,被他一把薅住脖领,非要人把牌举到眼皮子底下验明。那汉子是个石匠,一天能錾两方石料,脖子一梗:我喝你一碗粥,下半天替你们砸石头,腰里还得天天别块木片子?两下里差点动手。还有一个卖针线的老婆子,头天来摆摊领的临时牌,第二天牌叫汗浸了,火印花了,说什么也不让进,老婆子坐在栅门外拍腿哭,说她半筐针线还压在镇上人家手里。义生号门口也出了事,有人学着牌子的路数,私下给流民指道、帮着搭棚,开口就是两个饼,明码标价。马掌柜听见这事,脸先黑了,亲自把那人拎到棚下,逼着把饼一个一个退了。

第三条策虽压着没办,风却漏了出去。镇外两个囤了点余粮的老户动了心,私下托中人去北边看地,回来嘀嘀咕咕说价钱便宜得像白捡。梁老汉在工地上点了他俩的名,没骂人,只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你们去看看,去岁这个时候,咱镇的地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也白捡。人这辈子,别从泥里爬出来,转头就去扒还在泥里的人的裤子。两个老户臊得蹲在地上,半晌没起来,第二天把看地的事退了,还多扛了半袋粗粮送到棚上。

牌子发下去第三天,周满仓把乙牌拍在了梁老汉家的桌上。

里正,我周满仓去年在这镇上成的亲,闺女管这镇上的土叫家。今儿领粥,桂枝手里是个圈,孙家的是十字,就因为他是老户。草儿回家问她娘,说娘,咱是不是外乡人,咱什么时候能有十字。他嗓子发哽,我倒无所谓。孩子那句话,我接不上。

梁老汉还没来得及说话,三等粥先翻了车。

掌勺的照着牌子分粥,规矩细,人手生,端着碗的人排成长龙,掌勺的眼睛不够使。一个赶路病倒的外乡汉子,三十出头的丁壮,脸烧得通红,走路打晃,排到跟前,临时牌,面生,被分到了半碗稀粥。他捧着碗挪到棚后头,没喝两口,人就栽倒了,碗碎了一地。

何婉清从草棚冲出来,一摸脉,再掀开他眼皮看,回头时脸都是白的,声音却不大,一字一字问掌勺的:他病成这样,你给的是稀的?

掌勺的吓得直摆手:贾先生定的规矩,丁壮面生可疑,稀的半碗,规矩就这么定的,我照着打的勺。

何婉清站起身,走到粥棚门口,一把摘下那块写着三等粥规条的木牌,抬腿一磕,木牌断成两截。排队的人鸦雀无声。

可疑不可疑,写在脑门上吗?她声音不高,满场都听得见,病人烧得走不动道,他得自己举个牌子说我是病号?粥是救命的,不是你们衙门里分品级的!

梁老汉赶到时,汉子已经被抬进了小草棚。他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叫人拆了栅门,腰牌收上来堆了半筐,堆在公仓院里。

贾步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夜里,他住的耳房空了,只留下个字条,说良禽择木,他的章法在这儿施展不开,自去别处谋活路,那第三条良策,他自个儿去践。梁老汉看完字条,递给老客。老客就着灶火看了,说:随他。路上不太平,留他不住。

三、拙

牌子撤了,活法还是老一套,只是比去年更笨,更重。

镇口的栅门拆了,敞着,风过堂似的。厚道棚下摆开一张旧桌,秦远山带着两个新户汉子坐镇,来几口人,记几个口,发一根削好的竹签,签子当日有效,凭签领粥,签丢了,报个名就补。有年轻后生不解,说这不防着人冒领吗。老客正扛着一捆柴经过,放下说了句:冒一碗粥,发不了家;为防这一碗粥,我们得养三个查牌子的人。这笔账,你算算谁亏。

粥还是一锅粥,只一条规矩,老弱病残孕先盛,丁壮喝完,自己上河滩领工。工筹也是竹签,干满半天,筹上烙一个印,晚上凭印多领一个豆渣饼。规矩粗,粗得像河滩上的石头,可人人看得懂,掌勺的不用认脸,看肚子和岁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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