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风拙有声·朴中见拙(2/2)
真正的大头在河湾。
二月的冻土,一镐下去一个白印,虎口震得发麻。陈阿牛和周满仓各带一队,三百来号壮丁,本镇的、落户的、过境的,混在一处,谁也分不清谁。老客放线,汊子要往上游接一里半,再在汊口挖一个蓄水塘,塘址选在两坡夹着的洼地,他来回走了两天,插了几十根柳枝做记号。有人嫌绕远,说直着挖省事。老客说:直渠泄水快,一场大水全跑了;绕这一道弯,水在弯里打个旋,沙沉下来,水清,流得也慢,塘才蓄得住。省事的渠是给县官看的,绕弯的渠是给地用的。
工地上从早到晚冒着白气,那是几百号人身上蒸出来的。流民里有的是好把式,脱了棉袄就有人抢着干,一天下来,手上起泡的、肩膀磨烂的,晚上就着热水泡一泡,第二天还上。铁蛋石头挑着担子满工地转,给松了的镐头加楔,给卷了刃的锹临时淬火,嘴里嘟囔:这一天使坏的家伙,比铺子里半年还多。
工地上慢慢认出了几个人。栅门口跟人顶过脖领的那个石匠,姓鲁,膀阔腰圆,塘底碰上盘根的老礓石,别人一天清一小车,他一个人撬出来三大块,撬完坐在石头上,就着萝卜干啃两个黑饼,谁也不搭理。陈阿牛识货,当晚给他的工筹上多烙了一个印,他愣了愣,把多的那个印抠掉,说:我下力气吃饭,不占多的。第二天他自个儿去棚下领了刨石头的家伙,给新接的汊口錾了一道分水石尖,水过尖儿分两半,不掏堤根。老客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这人留得住。
还有个寡言的老车把式,带着个半大孙子,会看牲口的口龄,工地上拉土的四头骡子有两头上了火,他夜里起来喂了两回淡盐水,第二天又给骡子编了护肩的草垫。管事的要给他记工,他摇头,说孙子在这儿喝了七天粥,算抵了。梁老汉听说了,叫人硬是把工筹塞给那孩子,说孩子没干活,可孩子的爷爷替全镇的骡子续了命。
干的活笨,没一样是轻巧的。塘底渗出的水带着冰碴子,壮丁们排着队下去淘,一人一筐泥水,上来时裤腿冻成硬壳,凑到火堆边烤软了再下去。没人组织轮换,也不用组织,火边歇够的,自己就往水边补,水里泡久了的,自己就被旁人拽上来。周满仓管一段堤,他不识多少字,分活全靠眼:谁今天肩头发红,就派去平土;谁手上的泡破了,就派去装车。他分的活,没人不服。
家里也不闲着。娃娃妇女挎着篮子漫坡挖野菜,荠菜刚冒头,苦麻菜贴着地,茵陈白绒绒的,挖回来焯了,拌上豆渣蒸。林若雪带着人晒了又晒,说这东西眼下是菜,真到接不上顿的时候就是粮。何婉清的艾草天天在各棚里熏,病号小草棚一有发热咳嗽的,先挪进去,粥水专人送。有人说她小题大做,她说:去年泻倒一个,今年几百口睡一个棚,我宁可你们骂我草木皆兵。
张磊在茶店里憋不住,收摊后跑工地送了两天开水,回来问老客:贾先生那三策,我越想越觉得条条在理,栅门、腰牌、分粥,府城里大集镇都这么办。怎么到咱这儿就砸了呢?
老客正在磨一把锹,砂石蹭着铁刃,霍霍地响。
他那三条,根上只有一个字,防。老客说,防人混进来,防人吃多了,防人占了便宜。防来防去,先被防住的是自己人。周满仓的乙牌,你看见了。墙这东西,砌的时候是防外头的,砌高了,里头的人先觉得自个儿被圈住了。
可万一真混进坏人呢?
坏人脸上有写字吗?没有。老客把锹举起来看看刃口,可工地上有。三百号人一起抡镐,谁出力谁磨洋工,三天下来,领工的心里一本账。坏人最怕的不是墙,是没处躲懒、没空生事。墙挡不住饿,锅和活,才留得住人。
那几夜校里,秦远山讲的是拙字。
他把字写在沙盘上:拙,左边一只手,右边一个出。手伸出来,就是拙。这个字打根上不是骂人笨,是说什么事都肯亲手去够。巧字呢,工加丂,工于机变,善走捷径。老子说,大巧若拙。真正的大巧,看着跟笨一样。
他拿木棍点着沙盘:还说,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光明正道,看着像糊涂;往前走的路,有时候看着像往后退。贾先生那三条,又快又省又齐整,听着全是进,其实是退,退回到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把活路做成买卖的老路上。河湾这一个月,又笨又慢又费工,可汊子挖通了,水是真的,塘是真的,几百人的手茧也是真的。
巧人走路,挑最直的走,走到头常常是一堵墙。秦远山收了木棍,拙人不挑路,弯着绕着,绕着绕着,就绕成了一条渠。
东庄赵家围子的事,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赵家围是个大族村,正月里就听了明白人的指点,围着村子夯了半人高的土围子,栅门一关,本族丁壮轮班巡夜,墙外的流民一个不放。头几天他们还得意,说西河镇那套是傻子开门。到了二月半,墙外聚了四五百口,进不去,走不动,夜里有人扒围子,巡夜的扔石头,墙外哭骂声一片;更糟的是雨没下来,卫生没人管,墙根下病倒一片,赵家围自己也慌了,再关着,怕是要出人命,开了门,又怕压不住。
报信的跑到西河时,天已经擦黑。梁老汉看着老客。老客把手里的锹往地上一杵:人堵在他们墙根,火就隔一道墙,迟早烧过来。备车,两口粥,草药,再去两个会管事的。
那一夜西河镇送去两锅热粥、一大桶艾草汤,陈阿牛亲自带人过去,帮着把墙外的人分了流:能动的、愿意赶西河工地的,排成队走,走时一人一个热饼;走不动的,就近搭棚先治病。赵家围的赵里正站在栅门口,看着外乡人捧着粥朝西河镇的方向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第二天一早就揣着烟袋来西河,站在工地边上看了整整一天,临走说了句:我们那圈墙,回去就扒。
三月初,西河出去采石料的车把式回来,车上多躺了个人。
是贾步云。他真去践了第三条策,在北边一个镇子看上了一片撂荒地,中人、地契、牙人,样样齐全,他把攒下的十几两银子连东挪西借的一起交了,转头人去地空,契是假的,中人卷了银子,他拦阻时挨了几棍,一路要饭往回爬,病倒在一座破窑里,车把式认出他那撮山羊胡,把他抬上了车。
何婉清给他治了三天。第四天他能下地,走出小草棚,看见当初劈成两截的三等粥木牌,正垫在锅灶底下当柴烧,火光舔着两个字;栅门上拆下来的木料,一根一根,改成了新扩粥棚的柱子。梁老汉端着碗过来,说了句:命捡回来就好,脑子的伤,慢慢养。
贾步云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给他盛第二碗粥的是老客,粥盛得冒尖,老客一句话多余的都没有,只说:巧心没死透之前,先把手伸出来,干活。
他真去了河湾,挑土,挑了十天,肩膀磨烂两回。第十一天夜里,他找到老客,搓着手说,他肩不行了,可他会算账,工地上三百多号人的工筹、柴米,两本账记得费劲,他愿意义务记,抵他这三碗粥。
老客朝夜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问秦先生。那儿正缺个教算盘的。
四、种
清明前三天,河湾汊接通了。
放水那天,工地上几百号人全上了岸,看着水头顺着新汊往前涌,绕着老客定的那道弯,打着旋,沉了沙,慢悠悠地灌进洼地的蓄水塘。塘是三百人挖了一个月的,两丈深,水灌进去,先只是中间一汪,慢慢地往四边爬,淹过新挖的生土,淹过插柳枝的记号,淹到塘沿时,日头正好从云里钻出来,一塘水亮得晃眼。
陈阿牛蹲在塘边,捧起一把水洗脸,洗完直起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几百号人跟着吼,声浪顺着河面滚出去老远。这道汊,加上这口塘,今年能多保住二百多亩地的墒,往后再有春旱,人心里也有个底数。
春荒的潮头,就在这片水声里慢慢退了。
最盛的那几天,一天过境七八百口,厚道棚的笼屉从子时蒸到亥时,没撤过火。可从头到尾,镇上没乱过一次。竹签子粗,规矩更粗,老弱先盛,丁壮上工,人人都知道到了这儿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不用人吆喝。工地管事手里那本,比腰牌管用,谁连续来三天,谁干得卖力,谁家里有病人,记得清清楚楚。何婉清的小草棚收过十几个发热的、两个要生的,艾草没断过,疫气没起过。
人分流成了两股。
愿意留的,按老规矩办,登记,分工,大屋和窝棚里安身,工筹记着,秋后算口粮,地的事,跟去年的老户一个章程,三年好坏搭配。贾步云把这些登记册接了过去,他记得一手好蝇头小楷,人丁、来历、手艺、工数,一目了然,秦远山翻了翻,说这才是钱谷师爷的正经用场。
要走的,更多。他们的地还在北边,人出来时就想着回去赶种。公仓给路上的口粮,按人头和脚程算,不许多领,也绝不少给。除了口粮,每个要走的户主,还领到一个小布包,包里是一小把谷种、一小包菜籽,包得紧紧的。
发种子的事是老客定的。有人不乐意,说粮都紧巴巴,还给种子。老客站在发粮的桌子边上,一个一个叮嘱过去:听好了,这不是炒货,路上嘴馋了也不许嗑。回到家,谷种浸了水撒下地,菜籽顺着墙根种,一个月就能见青。你们的地种上了,明年路上就少一拨人,我们这锅里,明年就少下两把米。
领种的汉子捧着布包,有当场红了眼的,说走过三个县,施粥的有,给钱的有,给种子的,头一回见。一个带着两个娃的妇人,男人前年抽丁没了音信,她领了布包不敢走,怯生生问菜籽该往哪儿种,她家的破院子连围墙都塌了。老客蹲下来,在地上给她画:墙根朝南的那一溜,翻一锹深,撒下去,盖薄土,浇两回透水。等你回来,正好赶上吃头一茬。记住了,籽儿不挑院子破不破,它只挑你动不动手。妇人把那句话让八岁的大娃念了三遍,娘仨揣着布包上了路。
贾步云在册子上记得一丝不苟,记到后来搁笔感慨,说他在幕府多年,经手的赈灾文书能装满半间屋,章程越写越厚,没一条写着给人回家的种子。
县里那头也有了回音。方书办亲自来了一趟,先看塘,再翻账,翻完贾步云记的工分册和发种册,半天没说话。他告诉梁老汉,府上正愁春荒闹出民变,西河这一本粗账比十几个村递上去的邀功文牍都管用,县尊叫他带话:今年各乡报上来的义仓义棚多如牛毛,凡是碑比棚高、名比粮多的,一律不看,专看三样,水通到地头没有,壮丁手上有没有茧,走的人包里有没有种。
这三样,是照着你们的章程改的。方书办说。梁老汉搓着手,不知怎么接话。老客在棚下添柴,接了一句:那就好。规矩就跟种子一个理,种下去,别老挖出来看,它自己会扎根。
赵里正带着赵家围的人也来了两回,头一回来学搭棚记账,第二回拉着半车石料来谢,说围子扒了,按西河的法子开了口,墙根下的病人好了大半,村里的后生组织起来,正要去帮邻村挖塘。刘家坳那边也捎信来,周满仓开春又去住了四天,渠水已经进了头一片地,老者信上不会写,托人带话,说今年的碑,打算磨平了重刻,不刻功德,刻水法。
清明一过,地就全开了。
越冬的麦子返了青,黑绿黑绿的。开春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老客带着人又给麦子追了一遍肥,沤熟的粪肥细细地撒在垄间,撒完了拿竹耙轻轻搂进土里,说肥离根太近会烧苗,得让它跟着雨水慢慢渗。麦苗喝足了雨水粪力,一天一个样,夜里蹲在地头,仿佛都能听见拔节的声响。三百亩老滩地翻了二遍,新扩的二百亩下了种;蓄水塘的水顺着毛渠渗进地头,新翻的土黑油油的,攥一把能成团。老客蹲在地里教新落户的汉子浸种,种子过一遍温水,瘪的漂出去,沉底的捞出来晾,晾到皮上不黏手了再下地。他说种子跟人一样,喝足了水才肯醒,可也不能泡过头,泡过头就烂了心肠。
新留下来的户也分到了活计。那个会看牲口的老车把式接了镇上四头骡子的饲喂,石匠鲁大锤留了下来,义生号要在后院新起两间库房,地基的石头全交给他,他錾石头不爱说话,谁家的磨盘裂了、碾磙子缺了,趁歇工也一并錾了,只收两个黑饼。有人打趣他,说放着挣钱的活不干。他闷头錾着:在这儿,饼是热的,晚上睡觉不用搂着石头防人。够了。
贾步云如今在工地边上支了张桌,算盘打得噼啪响,工分、口粮、种子,三本账,算得毫厘不差。他那件青绸长衫收起来了,换了短打,山羊胡还在,人黑瘦了一圈,眼神倒比来时活泛。有那新来的流民听说他原是府衙里的师爷,惊得不行。他头也不抬地说:师爷是替东家算账的,如今这本账,是替地算的,不一样。
谷雨那天,夜里落了一场透雨。
雨下得不响,像有人拿筛子往下筛,一直筛到天亮。老客披了件蓑衣起来,没回屋,顺着地埂走,看雨水往土里渗,看塘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泡,看河汊里水涨了半篙。张磊不放心,也披了蓑衣追出来,踩着泥咕叽咕叽走到他身边。
老客哥,我问你个事。张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今年是贾先生献策,明年要是再来个别的先生,出更新鲜的主意,咱还试不试?
老客蹲下身,抓了把湿透的土,让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巧话年年有,跟地里的草一样,除不尽。他说,可地里的活,年年也就那些,翻地,播种,浇水,收割。主意听不听,有个笨办法辨:让他先把手伸进泥里。手干净着、站在岸上出的主意,十条有九条是飘着的;手上有泥的人出的主意,再笨,也落得了地。
雨幕里,所有新翻的地都在喝水。远处的塘满了,河满了,厚道棚的炊烟从雨雾里升起来,升不高,软乎乎地贴着地面,贴着那一垄一垄刚下了种的黑土,贴着无数个在棚下、在窝里、在归途上的人,慢慢地,往四下里散。
棚下的锅还温着。雨再大,过路的人走到这儿,都有一碗热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