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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风和有声·柔中见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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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熟

立秋后的暑气是纸老虎,白日里还凶,太阳一落就软了。处暑一过,河滩上的荞麦先变了颜色。

开花时白浪翻雪似的一片,如今花落尽,秆子由青转红,三棱形的粒子在秆梢上一嘟噜一嘟噜沉下来,风过处沙沙地响。这作物不等人,壳一脆,碰一碰粒就往土里掉。荞壳黑透的那几日,天天趁露水下地,连根拔起,扎成小牛犊大的捆,挑的挑,扛的扛,日上晒场。

晒场上铺开,晒足三日,抓一搓在掌心里一吹,黑壳飞尽,露出青白的新米。王婆婆领着妇人们推磨,头遍面黑,二遍面白,压饸饹的床子架在锅沿上,一团面塞进木床眼,杠子一压,细长的粉条滚进滚水,捞出来浇上茄丁羊肉臊子。张磊茶店门口那块水牌,伏里写过新荞麦上市,换茶,如今真叫他擦干净了,重新添一行:新荞饸饹,配茶管够。

端碗的人挤破门槛,张磊两只手端五碗,袖子挽到肘弯:都有都有,锅管够,就是谁再夸一句比县里馆子强,我也不添汤了,夸得我心慌。

滩地这一季荞麦,是伏里让水让出来的。水退了两村合着补种,到了收,自然也合着收。贺石柱带着贺家堰十几个壮后生,一色的短打草鞋,天不亮过河,日落才回,吃住都歇在镇上几户人家里。贺石柱住在田老根家。田家院子宽,补种那阵他就住过,如今熟门熟路,进门先挑水,放下扁担就抄家伙,一个人顶一个半的活。

田家大闺女叫秋穗,十九岁,眉眼周正,手更巧,一台织布机从春响到冬。这日后晌歇工,后生们坐在田家院里喝绿豆汤,秋穗端着笸箩出来收汗巾,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到贺石柱那条,手没停,眼皮也没抬:这条磨破了边,放着,夜里我给你缭两针。

贺石柱腾地站起来,脸红到脖子根:不、不用麻烦。

缭两针的事,什么麻烦。秋穗抱着笸箩进屋了。织布机当晚响到二更,那条汗巾第二天搭在院墙上,破边缭得细密,边上还多绣了一小片荞麦花。

同屋的后生拿胳膊肘捣他:石柱哥,那花是给你绣的。

别胡说。贺石柱把汗巾揣进怀里,第二天下地,拔荞麦拔得比谁都狠。田家那台织布机机架早散了榫,一直拿木片支着,他瞧了两日,收工后一声不吭去鲁大锤炉上讨了几块木楔,又借了刨子,半日工夫把机架归了榫,加了横枨,脚一踏,梭子走得又稳又匀。田老根蹲在旁边看,吧嗒吧嗒抽烟,末了说了一句:你这手,不光会垒石头。

秋收的事在地里,另一件事在镇上也落了定。县里的告示盖上了朱印,由方书办亲自送来贴在茶店墙根底下:西河镇自八月十五起,逢五逢十开集,四方乡民皆可入市交易。

这告示不算突兀。春上章程通行十八里,上下游的村子来学塘、学井、抄分水石的图样,人来人往没断过,马掌柜的杂货、崔寡妇门口的公平秤、茶店的三张桌子添到九张,早有了集市的形,如今不过是正了名。马掌柜捏着告示看了三遍,回头就张罗着联合几家铺子凑钱,要在中秋那日摆个开张酒。

规矩却是贾步云先立的。他熬了两个通宵,写出集市四约,请秦远山誊清,贴在告示旁边。

一约摊位:街口划了行,粮市、菜市、牲口市、杂货吃食各归各位,本镇外村一个筒子里抽签,谁也不占先;沿街老铺面门前自留三尺,不许越界搭棚。

二约牙人:凡说合交易抽用钱的,一律到公议处领牌,木牌朱漆写名,亲手押字,无牌不得入市说合。

三约度量:集市口设公秤公斗,清早午后各校一回,崔寡妇门口那杆公平秤抬去镇集,谁的秤有疑义,都可拿到公秤上复。

四约争端:市中起了争执,不许动手抢行,都到讲理棚说,由梁老汉带着几位老人公断,谁先动了手,不管有理没理,先逐出集三日。

你这是把管村子那套搬到集上了。张磊凑在墙根念完,咂舌。

村子管的是熟脸,集上要管生脸。贾步云把笔往笔洗里一搁,熟脸讲情面,生脸讲规矩。规矩立在头里,开张那天才乱不了。

崔寡妇听说要把她那杆秤抬去当公秤,还让她管着校秤,起初推:我一个寡妇,抛头露面管一镇的秤?

梁老汉一句话:这秤在你门口两年,谁多拿过半粒?你不管,谁管?

崔寡妇回家翻出那件只在过年穿的青布襦袄,晒了,叠平,压在枕头底下。

地里不只有荞麦。谷子、高粱、黄豆、红薯,一样一样赶着节气上场。割谷的人腰弯成弓,谷穗攥在左手,镰在根上一拉,一把就齐;砍高粱要趁秆子还含些水分,脆了易爆粒,砍倒了削去叶,穗头朝上码在地头。红薯最讨娃娃喜欢,犁杖一过,一窝一窝红皮的薯从垄里翻出来,铁蛋石头提篮跟在犁后捡,捡着捡着就生起火来,埋两个在灰里,刨出来时皮焦瓤甜,烫得两手倒换着吹。何婉清带着妇人把吃不完的红薯切成片,一片一片晒在屋顶和场院上,晒成薯干,磨了面,冬天就是一仓粮。

秋种也没落下。收一茬种一茬,腾出来的地翻整了,赶着墒情种冬麦,种得早了苗旺不抗冻,种得晚了根浅过不了冬,秦远山把节令写在木牌上插在田头,梁老汉蹲在地头一户一户看深浅。新户里头一年种冬麦的,老户就站在他撒种的身后,看一把籽撒得匀不匀,少了补一句,多了也直说。夜里织布机响成一片,秋穗的机子领头,十几台机子你停我响,织出的白布下了机,浆洗捶平,备着冬衣,也备着嫁妆。夜校没停课,只是从大屋挪到了各家堂屋,秦远山轮着走,这夜在田家讲,秋穗领着七八个大姑娘小媳妇,一手纺线一手听课。

二、媒

贺石柱是自己先沉不住气的。

收完最后一垄荞麦那晚,他拉着周满仓蹲在河坡上,憋了半宿,憋出一句:满仓哥,田家那个姑娘,你看能成不?

周满仓吓了一跳:哪个?

就秋穗。

周满仓挠头。他是个修渠筑埝的手,让他替人保媒,比让他挑三十担土还难。可架不住贺石柱天天晚上来磨,第五日,他真抹下脸去了田家,没说三句,田婶一笤帚疙瘩把他笑骂出来:回去回去,哪有保媒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的。

事还是梁老汉揽过去的。老人换了件见官才穿的直裰,又叫上贾步云,一个主说,一个主记,登了田家的门。

田老根心里其实早就透亮。小伙子补种抢收两回都是住他家,眼里有活,手上有准,吃饭从不挑拣,夜里还知道给牲口添草。他抽了两袋烟,只问了一句:石柱他爹,知道这事不?

这就去问。梁老汉说。

田婶却抹不开。大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织布养蚕一双手,嫁去贺家堰,隔着一道河,虽说两村如今走得勤,在娘心里那也是两村。她盘着腿坐在炕沿,盘问得细:家里几口人,几间房,几亩地,娃脾性如何,喝不喝酒,喝了酒打不打人。梁老汉一一答了,她末了红着眼圈说:别的都好讲,就一条,得常回门,逢年过节,我得见着人。

写上。梁老汉回头对贾步云道,庚帖背面写明白,逢年过节,回门省亲,男方不得拦。

贾步云忍着笑,真写上了。

问名换帖,秦远山执笔。两家人的生辰八字写在洒金的红帖上,田家按老规矩把帖子压在灶王爷香炉底下,三日之内碗不打、绳不折、鸡不飞上架,就算天作之合。那三日偏偏顺当得很,连鸡都格外肯下蛋。田婶把帖子取出来,对着日头看了半天,叹口气:罢了,女大不中留。

贺家堰那边,梁老汉带着周满仓和贾步云亲自走了一趟。贺老栓正在石塘里錾一块界石的余料,錾子敲得火星乱迸,听完来意,脸上没动静,半晌才磕了磕烟袋:兔崽子,他自己没长腿,不会自己来说?

人家托的是媒。梁老汉笑眯眯。

老头又錾了两下,錾子在石上一停,娶。聘礼不能薄。他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伏里那道坝,塌的是石头,不是贺家堰的脸。娶亲的聘礼要是叫人说出半个薄字,我贺老栓日后不过河了。

这话把贾步云的账本子派上了用场。两家都要厚,他偏给往中间折。最终定下的纳征单子,拿红纸写了:家织布四匹,酒两坛,新收荞麦两石;又有鲁大锤听说了,连夜打的新镰新锄各一,镰头锄刃淬了三回火,用红绸一缠,算工匠人的贺礼,也记在聘单上。贺老栓看了单子,嫌薄,非要再加两石,贾步云不慌不忙:老伯,亲是结两家的好,不是比两家的厚。您这边厚一尺,田家就得回一丈,田家要是回不起,这门亲从定下来就憋着气。和气日子,得给两边都留余地。

老头噎了半天,烟袋往腰间一别:你这账房,嘴比錾子还硬。依你。

田家的回礼也轻厚相当:秋穗亲手织的四匹布,给公婆各做一双千层底,另给贺石柱备了笔墨纸一册,红纸上秦远山题了四个字:耕读传家。

也有闲话。镇上孙婆在茶摊上嚼舌:伏里那道挑水坝,把咱五百亩滩地挑给了龙王爷,如今倒好,仇人家的小子进村娶媳妇,我要是田家,可不干。

她话音没落,王婆婆端着一笸箩刚出锅的荞麦扒糕搁在桌上,嗓门比她还亮:孙家的,你家滩里分的那片新淤土,种的水萝卜前天还往我菜筐里塞,说吃不完。你吃萝卜的时候咋不记仇?娃们伏里在堤上滚了三日三夜,泥里水里把你家屋顶的漏都补了,你倒记得一道坝。坝早塌了,界石立着,人还得往前活。

满座哄笑,孙婆讪讪地捏了块扒糕塞进嘴,噎得直伸脖子,往后再没提过这话。

请期的日子是两家人一起定的:八月十五,中秋。赶上西河镇头一回秋集开张,喜棚就搭在集市边上,迎亲、开集、过节,并在一处,喜上加喜。梁老汉拍板:灾年不讲虚排场,六礼帖子上写全,席面由全镇百家凑,一不准铺张,二不准收外村人的贺礼,来了都是客,吃碗喜酒算数。

田家备嫁,没什么稀罕物,桩桩件件都是手心里攒出来的。田婶领着秋穗赶了两床新被,被面是秋穗自己织的红榴多子,棉是河东寡妇捎来的新棉,弹得暄软。樟木箱子是陈阿牛领着徒弟打的,榫卯没使一根钉,箱角包了鲁大锤打的白铜,嫁妆一件件往里装:两对枕头,枕头上绣着鸳鸯;两双给女婿的布鞋,千层底纳得密不透风;给公婆的袄料、给贺家婶子们的鞋面、给族里娃娃的虎头鞋,连未来三年的针线都备了一份。田婶一边装一边抹眼,秋穗红着眼反过来哄她:娘,隔着一道河,撑船半炷香,你当我嫁到天边去了。

贺家堰那边备娶也没闲着。贺老栓亲自把西屋腾出来,土墙重新抹了,屋顶的草换了新的;贺石柱娘早逝,几个婶子轮番过来帮着收拾,炕席换了新的,窗棂糊了粉莲纸,贴了秋穗托人捎来的红窗花。贺石柱白日里照旧过河收秋,夜里回去打家具,手打了两个血泡,他爹看了只说一句:打出茧来,日子才压得住。鲁大锤听说新房要挂门环,不收工钱打了一对,錾了极小的双喜字,叫人捎过河去。两村的妇人背地里都说,这桩亲办得怪,怪在谁也没觉得是在跟外村结亲,倒像走得勤的两房亲戚,并到一处吃顿饭。

三、喜

八月十五,天还黑着,集上就动了。

外村的人半夜起身,挑担的、赶车的、牵牛的、抱鸡的,灯笼在官道上串成一条火龙。刘家坳的、河东的、贺家堰送亲的,还有下游两个抄过水路图的村子,都来了。牲口市上骡马牛驴拴了一排,经纪人按着牙口看岁数;粮市上新粮装在麻袋里敞着口,抓一把在手心里搓,吹一吹,看颗粒饱瘪;菜市边上萝卜白菜带着泥,大葱捆成胳膊粗的捆,笸箩里鸡蛋码得齐齐整整;杂货摊上针头线脑、木梳铜镜、红绒花、小孩的虎头鞋,吃食摊更是热气喧天,饸饹、烧饼、糖炒栗子、插在草靶子上的糖人,香气裹着烟,半道街外都闻得见。

抽签定摊,本镇外村一个筒子,抽着哪个是哪个。有外村来的头一回,手气壮,抽着了集口第一块好地,旁边本镇卖豆腐的姚二瞅了一眼,自己抽了个背阴处,也不恼,挑起担子乐呵呵挪过去:你那位置招风,豆腐皮凝得快,我这位置背风,正好。

公秤前头排起了队。崔寡妇穿着那件青布襦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校秤时眯着眼看秤星,砣绳一准压在星上。开市头一个时辰就出了事。一个挂牌的外乡牙人麻九,袖里吞金,替人说合一头耕牛,欺主家是个深山里下来的老汉,嘴上把五岁口的牛说成八岁,价往下压了三成。他手指在袖子里捏得飞快,没提防陈阿牛牵着自家牛犊从旁边过,站住了,掰开牛嘴看了看牙,冷笑一声:五岁正当年的牛,你给说成老成这样。走,公秤旁边讲理棚说去,再叫梁大叔瞧瞧,这牌是挂着还是摘了。

围过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梁老汉问明情由,又请两位牲口老把式复验,果然五岁口。麻九的朱漆木牌当场摘了,吊在讲理棚的柱子上示众三日,人逐出集。那深山老汉买着了公道牛价,千恩万谢,把随身带的山核桃倒了半袋在公秤桌上,谁劝都不肯收回去。崔寡妇收下了,转头叫留住给各家孩子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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