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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风和有声·柔中见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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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上的热闹看不尽。杂货摊前,大姑娘小媳妇挤着挑红绒花,卖花的老货郎嘴里一套一套的唱词,绒花插了一头的留住被他唱得捂着脑袋跑;铁匠摊上鲁大锤支了个临时炉子,镰刀锄头按堆码,开张前先淬给人看,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木桩齐齐整整,围观的叫好声里当下卖了三十几张镰;秦远山也在集角摆了张桌子,代写书信庚帖对联,不收钱,主顾们过意不去,有的搁个鸡蛋,有的搁把红枣,散集时桌下堆满了吃食。贾步云背着双手在集上转了三圈,手里一把竹签,谁占了界就拔一根插在界线上,话不多,可他账房出身,谁家摊多大、占了几尺,他眼睛一扫比绳拉得还准。马掌柜的杂货铺开了后门直通集场,伙计两头搬货,他自己立在门口作揖,作到后来腰都直不起来,嘴里念叨:成了,真成了,前阵子才九张桌子,如今九百个人都打不住。

孩子的集在糖人担子底下。糖稀浇成的鱼、龙、猴子捞月插在草靶上,被日头照得透亮。草儿领着几个娃娃拿自家鸡蛋换糖人,换完了不先吃,举着到处比谁的大。何婉清在集边支了个药茶摊,百草煎的大锅汤免费给赶集人解暑消食,赶集的走渴了蹲下来就是一碗,喝完抹嘴就走,半日里三锅见底。

喜棚那边,日头爬上树梢时,鼓乐先响了。

秦远山连夜写的婚联就贴在喜棚两根柱子上:百里山田收稔色,两家儿女结和盟,横批四个大字:和气致祥。字写得端正有力,赶集的识字先生念了又念,都说这联贴得大,贴得住。

贺石柱穿了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十字披红,骑着老车把式借给他的大青骡子,身后牛车扎满红绸彩球,鼓乐班子一路吹打着喜调往田家去。到了门前,他按礼抱进那对代雁的白鹅,鹅不知好歹,扯着嗓子叫,把喜娘和围观的娃娃们笑倒了一片。新人入门,火盆烧得旺旺的,搀扶着跨过去,取个红火;再跨一具描金马鞍,取个平安。盖头底下的秋穗一身红,被引到堂前。

堂前天地桌上摆着一只装满新粮的斗,斗里插着秤杆、铜镜,红烛高烧。一对新人并肩站定,赞礼的长声吆喝: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上首两把椅子,一边坐着田老根夫妇,另一边坐着贺老栓。老头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坐在披红挂彩的椅子上浑身不得劲,腰背挺得比錾子还直,新人磕下头去,他慌得半起身,被梁老汉一把按回去:坐着!受得起!他这才坐稳,眼圈却红了,扭头狠狠瞪了老伴一眼:风大,迷眼。棚里哪来的风。

夫妻对拜!

礼成,贺石柱拿秤杆挑开盖头,秤杆取的是称心如意。秋穗抬眼,两个人目光一碰,又都慌忙垂下,满棚哄笑。进了洞房,一只葫芦剖成的两只瓢,红线相连,盛了酒,两人各执一瓢饮尽;又各剪下一缕头发,结在一处,装进锦囊。

喜席是百家席,全镇都入了份子。公仓按章程出了两石新粮,王婆婆总掌勺,六口大锅从五更烧到日斜。各家各户端来的菜摆满了长案:本镇的炖肉、炸豆腐、猪肉熬粉条,贺家堰抬来半扇羊支了口汤锅,河东迁来的几户新户端来胡辣汤和煎饼卷菜,南边来的端了一盆酸笋炖鸭。南腔北调的几大碗搁在一张案上,谁也说不清是哪一路菜,可样样见了底。新户里有个老汉端着碗落泪:逃荒那年,想着这把骨头不定填哪条沟,如今也在这镇的喜宴上坐着了。同桌的把一块肉夹进他碗里:哭啥,吃,吃了这碗,你也是这席上的人。

按灾年简办的规矩,席面只摆三样大荤,余者尽是地里出的时鲜,可盘子碗摞得冒尖。新人一桌一桌敬酒,秋穗换了身家常红袄,捧着壶,贺石柱端着碗,到了长辈席,田婶端着碗掉泪,被田老根瞪回去,反倒被新郎斟酒的手抖洒了半盏。到了伏里守堤那班后生的桌上,一群泥里滚过的兄弟哄闹起来,逼贺石柱交代汗巾上那朵荞麦花是谁绣的,秋穗隔着半张桌把脸埋进了茶壶后面。石头拍着桌子起哄最凶,被他爹陈阿牛一个脑瓜崩弹老实了。到了新户席,几个春上才落户的外乡人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贺石柱把酒碗往下压了压:都坐着喝,我媳妇的织布机子,还得跟各位嫂子讨教花样呢。一句话说得几个外乡媳妇眼圈发红,坐下了,腰却挺直了。

娃娃们另开矮桌,月饼切成牙,一人一角;石榴掰开了红籽赛玛瑙,红枣栗子抓在兜里往家跑,跑到门口被大人笑着喝住,把兜里的吃食掏出来一半才算完。草儿被新娘塞了个绣着并蒂莲的小荷包,系在腰上,走路都飘。

老客没坐席。他被人往首席上让了三回,三回都溜了,末了缩在灶下替王婆婆添柴传菜,青布短打上沾着柴灰,端着托盘在席棚间穿得比伙计还熟。贺老栓在席上找不到他,寻到灶下来,两个老头就着柴火光蹲了,贺老栓把烟袋递过去。

娃伏里在你这学过五日。贺老栓闷声道,往后,还要常来讨教。

老客接过来抽了一口,又递还:他没学我什么。水走到哪、石怎么立,都是他自己眼里看见的。教不出来,只能长出来。

贺老栓重重点头,顿了顿,又道,那道坝,我寻思了半夏天。

想明白就不亏那十二丈。

想明白了。老头望着喜棚外晃动的红绸,石头硬,水也硬,两样硬的撞,碎一样。当初要是先有这么一桩亲事,两村何至于闹到河湾对峙。

老客笑了:老哥,先有坝后有亲,这亲才金贵。顺顺当当认的亲,遇了事还是两姓人家。一起堵过水、让过地、补种过荞麦的,才是真亲戚。

贺老栓没接话,伸出蒲扇大的手,在老客肩头重重按了两下,按完起身,回席受第二轮敬酒去了。

集到午后还不散。一个白衣人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镇,在月饼摊前站住了。摊上摆着木模子磕出的圆饼,模子是桃木的,刻着玉兔捣药,饼面上的花纹纤毫毕现。他买了两个月饼,托在掌心,慢慢走到婚联底下,正撞见老客端着一摞空碗过来。

好联。白衣人仰头看完,轻声道,百里山田收稔色,两家儿女结和盟。人人都看喜事,我看的是这镇子的气。春上聚人,伏里让水,中秋结亲,气脉走到这一步,叫和。

老客把空碗换到一只手上: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是这个和?

白衣人回过头,目光里有笑意:你读《道德经》?

听教书先生讲过一耳朵。

独阴不生,独阳不长。白衣人把一个月饼递过来,阴阳相搏,谁也灭不了谁,中间那一股流转往来、谁也离不开谁的气,就是和。两家是这样,两村是这样,一镇一县,莫不是这样。你这地方,和了。

老客接过月饼,咬了一口,荞麦馅的,又甜又沙。他把另一个塞回白衣人手里:你也吃。集上的月饼,一文钱两个,不比山下的差。

白衣人笑了。他把一陌喜钱压在喜棚柱子上,朝新人的方向遥遥一拱手,转身入了人流,白衣胜雪,几转就不见了。草儿牵着新媳妇的衣襟讨完糖,跑过来问:老客爷爷,那个白衣叔叔是谁呀?

老客望着人潮:赶喜的客人。

他赶完喜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老客摸了摸她的头,走,给你也拿个月饼。

四、和

宴散时,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八月十五的月,又大又圆,挂在新搭的喜棚顶上,像是给这场喜也挂了一盏灯。集上的人醉了一半,留宿的留宿,赶夜路的打着灯笼唱着野调散去,火龙又在官道上蜿蜒起来,只是比来时多了笑骂声和酒气。

地里的秋收在喜宴前后也见了底。谷子垂下狼尾似的穗,割倒了铺在场上,石磙碾过,谷壳脱尽,金灿灿地堆成小山;高粱砍回来,穗子在院里摔打,红红的粒晒在席上;黄豆荚晒得脆了,一根棒子敲下去,豆粒蹦得满地都是,娃娃们跪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贾步云的账房里又添了一册集市账,公秤不收钱,领牌牙人按成交抽一成,半文不入私囊,专记着将来修桥补路、施粥舍药。公仓里新粮入仓,老规矩平账,取息一分,歉户挂账,仓门上锁那天,他把五本旧账和这一册并排摆好,看了很久。

厚道棚没散。梁老汉领着人,把白日里留下的好菜好饭并两盘月饼,端到棚角那块无名木牌前。今年回乡的人多,赶在中秋前,陆陆续续有东西捎回来。春上那个一把麦穗系在牌边的木牌人,今年麦收后真的没再上路,托同村赶集的捎来十个自家烙的糖饼,口信只有一句:恩人,今年在家团圆了。那个带两个娃回河东的寡妇,捎来一包新弹的棉花,给棚里冬里做被褥。梁老汉把一个糖饼掰下一块,轻轻搁在牌前,又把麦穗上的红绳重新系了系:你们都团圆,他在底下也高兴。

月上中天,晒场上铺开了席。本镇的老户、落了户的新户、贺家堰送亲没走的客人,端着茶碗酒杯,捧着月饼、石榴、红枣、葡萄,东一堆西一簇地坐。娃娃们在人缝里追逐,举着糖人疯跑,草儿提着半块月饼,跑到老客身边一屁股坐下。

老客爷爷,她仰着小脸,今天人人都说和。和到底是个啥呀?是不是就是好?

老客正擦碗,闻言把碗放下。晒场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划拳,织布的人家窗里还透着灯,喜棚方向隐约传来鼓乐的余音,秋虫在草棵里叫成一片。

你听,他说,一只碗敲着响,那是耍把戏;两只碗磕一块儿叮当乱碰,那是吵架;满灶上锅碗瓢盆都在响,有大有小,有先有后,凑成了一顿饭,那才叫和。

草儿眨着眼:那要是都不响呢?

都不响,是冷灶,是没人住的屋。老客道,和不是没声响。你听这秋虫,叫得高高低低,谁也没压谁,听着就顺耳;要是千百只虫一个调门叫,那不是虫,是闹灾。音声相和,有高有低,才成个曲子。

一家人呢?

一家人也一样。一个性急,一个性缓,一个嗓门大,一个心思细,配着过,日子才长久。都一个样,反倒过不下去。老客看向喜棚那边贴着红窗花的新房,两村更是这样。不是合成一个村,贺家堰还是贺家堰,西河镇还是西河镇,各有各的祖坟,各说各的口音。是水来了一起挡,收秋了换着工,赶一个集,吃一席酒,嫁女娶亲,走动起来。这叫和,不叫同。

秦远山坐在不远处,膝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字,闻言接道:说得好。和这个字,古字里头,一边是乐管,一边是发声相应。你吹一声,我应一声,声与声接得上,就叫和。《道德经》里讲,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二气,哪一样也灭不了哪一样,要紧的是中间这一股冲和之气,往来流转,谁也离不得谁。天地这么和,才生得出这满场的五谷;两家这么和,才过得出长久的日子。

草儿又问:那要是有一家就是不讲理呢?

规矩立着,就是防着这个的。秦远山用笔杆点了点集口的方向,集上四约,和不是叫你一味地让人。别人讲理,咱们和;有人不讲理,有公约,有公秤,有讲理棚。自己先有了分寸,再去应别人,这声才应得齐。一味忍让那不叫和,叫憋屈,憋屈久了,反倒要炸。

桂枝在一旁纳鞋底,听了笑:先生这话我懂,就像揉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得揣得匀,蒸出的馍才不塌。满场又笑。

不远处的喜棚里闹过了花烛,新人被放出来在月下给两家长辈再行了礼。秋穗的娘到底没忍住,拉着女儿的手说了半宿没说完的话,说到末了就一句:勤快点,话软点,受了委屈,撑船回家,娘给你擀面条。贺石柱在旁边接得快:娘,她受不着。田婶瞪他一眼,自己先笑了。两亲家公坐在一起,田老根和贺老栓话都不多,你递我一锅烟,我给你续一碗茶,庄稼人把话说尽了,也就剩这点往来。

张磊端着茶壶过来续水,龇牙乐: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就知道今儿一天,茶卖了三百多碗,集上牙人抽的份子,够咱们这茶棚重新苫一遍顶。冲气不冲气的我说不上,反正这气,是往热乎处走的。

满席大笑。月亮底下,新粮堆在场上泛着金光,喜棚的红绸被夜风一吹,猎猎地响,谁家院里的织布机还在哐哐地走,婴儿在母亲怀里睡熟了,嘴角沾着月饼渣。鼓乐班子收了摊,乐师们喝得醉醺醺,归途上又吹起一支不成调的喜曲,一吹三断,断了又起。

风从田上来,先过谷垛,谷穗沙沙;再过高粱地,长叶哗啦;进了镇,掀动糖纸、喜绸、窗纸和娃娃手里的风车,各样的声响有先有后,有高有低,缠在一处,谁也不让谁,又谁也离不开谁。

风和有声,原来是这世上各样的声响,都凑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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