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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风下有声·和中见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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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旺

中秋开了集,西河镇就像一锅滚了的水,再也收不住。

逢五逢十,逢十逢五,一月六集,一集比一集人多。头一集还有些怯生生的,外村人来,东张西望,第二集就敢自己占地方摆摊,第三集起,鸡没叫头遍,集口的牛车就排到了老槐树底下。牲口市最先旺,耕牛、骡马、猪崽、鸡雏,牛羊的膻气混着炒栗子的甜香,半里地外都闻得见;粮市跟着旺,新谷、新麦、荞麦、豆子,麻袋敞着口,手插进去一搅,暖烘烘的粮粒从指缝里往外淌。

往后的集,又添了东西。山里人扛着木耳、笋干、成捆的药材和一篓一篓烧炭下来换盐换布;窑上的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码着黑陶的盆罐、带釉的粗碗;连外县的货郎也摸来了,担子上是梳头的篦子、抿头的桂花油、妇人头上插的铜簪,还有给娃娃捏的泥哨子。马掌柜的杂货铺开了后门,头两集还能支应,后来索性在集上又赁了半个铺面,油盐酱醋、火石火绒、灯草纸张,样样都备齐了。他日日立在门口作揖,揖作得腰都弯了,逢人就念叨那句话:成了,真成了,这集活了。

茶店的生意更不必说。九张桌子在逢集的日子远远不够,门口支起棚,棚下摆条凳,还是坐不下,张磊索性把大壶沏酽了,摆在棚下任人自倒,一文钱一大碗,喝够为止。老客照旧蹲在灶下烧水,一锅接一锅,柴都比平日多烧三倍。张磊得空蹲到灶口来,捧着自己的碗,看着外头黑压压的人头,咂舌:老客,你说怪不怪,春上还愁人不来,如今愁人太多。

水往低处走,人也一样。老客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哪儿不欺生、不压价、规矩摆得明,人就往哪儿流。拦都拦不住。

集旺了,村子也没闲。地里收完,场院里粮食入了仓,秸秆码成垛,冬麦已经钻出一层嫩绿,齐刷刷贴着地皮,像给大田盖了床绒毯。手艺人的活路排到了年根:鲁大锤的炉火从早烧到晚,要修的犁铧、要打的菜刀、要锔的锅,在墙角摞成了堆;编筐的老汉院里,荆条条子堆得齐房檐;陈阿牛领着人趁着地松,把村东那截塌了半边的土路垫高夯实,又在路两边挖了排水沟,说开春化冻不至于满道泥。

夜校挪进了大屋,叫冬课。秦远山讲课也跟着换季,白日里讲得少,黑天讲得多,课目从识字添了打算盘、认契纸、看秤星。来的人比夏天还齐,男男女女,老的少的,一盏油灯下挤得满满当当。贾步云把集市上收的牙用钱立了项,拨出一小笔买灯油纸笔,谁来听课都不收一个子儿,还在门口支了口热水锅。

冬课最热闹的是认契纸那几晚。贾步云把春上那张定银换地的旧契摊开,一条一条念给众人听,哪几个字是钩子,哪句话是绳套,念得堂屋里一片抽气声。他又拿买卖田地、借粮、雇工的正经契纸来比着讲,教众人看四至、看年月、看画押,末了说:契纸是死的,字是给人看的,看懂了,它是凭据;看不懂,它就是人家手里的刀。妇人们对看秤星最上心,秦远山拿一杆旧秤拆了讲,秤毫、秤星、秤砣一样样认,又教打算盘,三下五去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常常响到熄灯。桂枝学得最快,如今家里粜粮籴米,掌柜的报完价,她指尖在桌沿上一拨,数就出来了,分毫不差,惊得周满仓直咧嘴。

娃娃们的冬学也在大屋另辟了一角。秦远山用灶膛里的木炭,教大一点的孩子在削平的木板上写字,写满了用水一冲,烘干了再写,省下纸张。草儿学得最凶,一笔字写得有模有样,铁蛋坐不住,半个时辰磨破三块板,被秦远山罚去给众人烧水,反倒烧得欢天喜地。

秋穗嫁过去不到一个月,就回了门。小两口是从贺家堰走着来的,过了河,秋穗在前头,贺石柱挑着两尾刚捞的河鱼和一篮子新摘的南瓜在后头。田婶嘴上骂才嫁出去几天就往回跑,手已经把鱼接过去刮鳞了。秋穗在家住了两日,白天找旧日的织娘姐妹说话,夜里拉着她娘的手有说不完的事:贺家堰的婶子如何待她,石柱夜里如何打家具打得满院响,她如何把织布机安在西屋窗底下,梭子走起来能照见河。田婶听一句骂一句没良心的,这么好还回来干啥,骂完又往她兜里塞煮鸡蛋。

就是这一阵子,柳湾村的人寻到了镇上来。

柳湾在西南二十里,地势高,浇不上河,春上听说西河的章程,来抄过塘图,回去照葫芦画瓢挖了塘,蓄住了伏里几场雨,秋粮比往年多收了两成。可人一多,吃水反倒紧了,村里那口老井出了水锈,新挖的两口水塘都漏,存不住。柳湾的村正姓姜,是个黑脸膛的老汉,一路打听着找到周满仓门上,进门就作揖:周师傅,都说西河滩的塘和渠是你领着修的,求你去给俺们看看。

周满仓这一年里,在刘家坳教过塘,在贺家堰帮过工,西河滩那一里半的渠、蓄水塘、伏里的护堤,桩桩都从他手上过。周师傅三个字,十里八乡喊得响。他如今走路腰板都比从前直,听姜老汉说明来意,一口应了:成,我去看看。

去了三日。他看了漏塘,看了老井,又爬上岗坡看了地势,回来时一脸笃定:塘底是沙,得铺黏土隔渗;老井该淘了,井底泉眼让淤泥堵了半面。照着西河滩的法儿,先铺后淘,保管一冬不缺水。姜村正千恩万谢,订了日子,说好秋收一完就请他过去督工。

周满仓回家把这事跟桂枝说了,末了加了一句:柳湾那地方,比咱春上还难。我这手艺,能多救一村是一村。

桂枝正给草儿缝冬袄,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草儿在旁边插嘴:爹如今可厉害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请。

去去,小孩子懂什么。周满仓嘴上赶她,嘴角却压不下去。

桂枝把线头咬断,淡淡道:手艺好是好事。可我听老人说,谷穗越饱满,头垂得越低;半空里的稗子,才直挺挺地竖着。你这阵子,腰直得有些早了。

你这叫什么话。周满仓不乐意了,我凭的是真本事。

桂枝不再言语,低头继续缝袄。灯花爆了一下,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织布机不知哪家还在哐哐地响。

二、高

周满仓再去柳湾,是带着人去的。陈阿牛拨了两个修过渠的壮后生,一车的工具,风风光光出了镇。

他督着柳湾人铺了黏土,淘了老井,又在塘底加了三层夯土。活儿干得利索,回村那日,姜村正一直送到十里外。可谁也没想到,一场秋雨过后,铺好的塘底裂了细纹,蓄住的水三天渗下去小半;老井淘是淘了,水锈照旧,喝着还是发涩。

柳湾人没声张,姜村正托赶集的人捎了回话,话说得极客气,只说想请周师傅再去瞧瞧。周满仓的脸却挂不住了。他第二回去,蹲在塘边看了半日,一口咬定是夯土没打实,让人返工。返工的那几日,他脾气见长,柳湾的后生提出沙土地是不是该换个法子,他把脸一沉:西河滩三百亩的渠都这么修的,还能有错?照我说的做。

后生不敢言语了。可塘补好,水照旧渗。老井更是蹊跷,泉眼清了,水反而比从前更浑。

柳湾村里有个看河沟的老人,人称陶老石,七十出头,打了一辈子井。他一直在边上蹲着看,这日终于开了口:周师傅,俺这岗上的沙跟西河滩的沙不一样,你那黏土是好土,可底下沙层是活的,水一泡,黏土跟沙分家,裂是迟早的事。井底的水锈也不是泥堵的,是井打穿了铁锈层,泉眼得往旁边挪三尺,重砌石井壁。

周满仓腾地站起来:我修的渠,十八里都学着,还能有假?

你那法儿在西河是好法儿。陶老石慢悠悠道,可一个地方一个水脉,这是俺柳湾的地。

两个人当着一村人的面戗了起来。周满仓年轻气盛,话越说越硬,末了一甩袖子:我不管了,你们另请高明。带着人回了镇。

回到家,他闷头喝了半宿的凉水。桂枝也不劝,只在第二天一早,把这件事一五一十说给了来串门的王婆婆。王婆婆又在茶摊上学说了一遍,茶摊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替周满仓抱不平,说柳湾人不懂好歹;也有人摇头,说他这半年被周师傅三个字捧得有些飘。话头一起,就有些收不住。

偏偏这阵子,镇上又出了两件抬人的事。

头一件,县里裕丰号的大掌柜要下乡。裕丰号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商号,粮、油、布匹、山货都做,掌柜的姓柴,五十来岁,人称柴半城。西河集旺起来的消息传进县城,他要亲自来看看,说是想在集上设个收粮收货的行栈。马掌柜听了又喜又忧,喜的是大字号一进来,集上的货能走得更远,价也托得住;忧的是怕这头大牲口进来,把小摊小户的活路挤没了。

第二件,是方书办捎来的口信。县里见西河集市办得规矩,秋粮又丰,打算在集上设一个,由县里发帖委任,帮着管束集市、协办牙税,三年一任。这是头一份的体面,帖子还没下来,镇上先传开了,人人都说,这头一份,除了梁老汉再没有第二个人当得。

梁老汉自己听见了,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只说了一句:我这把年纪,抬我上去,是让我站着挨风。

那几日,茶摊上的话格外多。有人说集老就该梁老汉当,众望所归;有人小声嘀咕,说贾步云管着账、立着约,能耐摆在那儿,也该争一争;还有人拿话试探贾步云,贾步云只是笑,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我一个落难来的外乡人,有口饭吃就知足,帖子上写谁的名字,那是公议的事。

周满仓也被人问过。问的人半开玩笑:满仓如今是十八里的周师傅,集老若有管水利的份,你也算一号。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却更重了。

夜里,大屋的冬课上,秦远山讲的恰好是个字。

下,这个字,古写里头,就是一道朝下的弧线,底下一横,指事,天在上,地在下。他在木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下字,《道德经》里讲,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江海为什么能成百谷之王?不是因为它高,恰恰因为它最低。千山万壑的水,都往低处的江海走,它把自己放在最低处,反倒容下了天下的水。

灯下有人点头,也有人似懂非懂。秦远山又写: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想站在人上头,话就得往低处说,谦恭下人;想走在人前头,得先把身子往后放,把别人的事搁在前头。处下,不是窝囊,是把根扎低,根扎低了,风才刮不倒。

周满仓坐在角落里,头一直低着。下课的人都走光了,他还坐着没动。秦远山收着笔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三、下

柴掌柜是逢五那日来的。

来的排场不大,一辆青布篷车,一个伙计跟着,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衫,倒像个走亲戚的老账房。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在集上转了整整一日:看抽签的筒子,看公秤怎么校,看讲理棚怎么断事,连牙人那面挂着朱漆木牌的墙都看了半日。散集后,他才递了帖子,要拜会镇上主事的人。

茶店里,马掌柜、贾步云、梁老汉陪着说话,老客照旧蹲在一边擦桌子。柴掌柜开门见山:在下走过的集不少,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别处集上,牙人欺生、秤上做鬼、好地角都让本地大户占着。贵集这几条,条条都管在要命的地方。裕丰号想在贵集设个行栈,长租一块地,长年收货,价钱随行就市,一文不压,诸位开个条件。

马掌柜刚要开口,贾步云先笑了:柴掌柜是痛快人,我们也说痛快话。地,集口那几块是公地,画了行的,租给谁都不能破了行市,这头一条。您要租,集东头还有一块背静些的,地方不小,车也进得去,您看了若不嫌弃,按公议的租价,三年一定,租银入集市的公账,修桥补路、舍粥施药,账在墙上贴着,一文钱的去向都看得见。

价钱呢?

价钱跟着公秤走。贾步云道,您收粮收货,尽可出价,价高者得,谁也管不着;可有一条,不许联手压价,不许放贷定粮,春上有外乡客人玩过先付定银、秋歉收地的把戏,被我们请出去了。您是正经字号,这条规矩,想必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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