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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风足有声·慈中见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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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初一,河上起了一层薄雾。

雾贴着冰面走,把河面遮得只剩一片青白。日头升到树梢高,雾才散了些,官道上露出一辆蓝篷骡车来。车走得不快,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厚棉袍,袖口磨得发亮,腰间挂着个乌木算盘,走路时算盘珠子轻轻碰着,咯吱咯吱响。

骡车在集口停下。汉子跳下车,先不卸货,只站着把镇子看了一圈。集口的公秤摆在棚下,秤杆擦得干干净净,旁边坐着个袖木牌的女人,正低头给人称一筐冻梨。买梨的老汉接过找头,一枚一枚数过,揣进怀里,卖梨的也不争,又顺手给娃娃手里塞了半颗冻山楂。再往里走,铺面一家挨一家,卖盐的,卖布的,卖干鲜果子的,叫卖声不高,却齐整。地上扫得干净,连冰碴子都归在墙根。

码头那边,几条船泊着,船板上卸着冻鱼和一篓一篓的干菜。扛活的汉子排着队,一人一担,从跳板上过,脚下踩着碎冰,不打滑。岸上个管事模样的人拿本子记,过一担,画一笔,嘴里报数,报得清清楚楚。有个汉子脚下一滑,担子歪了,旁边两个人同时伸手扶住,鱼没掉,人也没摔,彼此笑骂两句,接着干。

汉子点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他走过的码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扛活的争先后,记账的耍花活,本是寻常事。这个码头上,两样都没瞧见。

他进了街口那家茶店。店里热气腾腾,一个脸膛黝黑的伙计迎上来,递过一条擦手的布巾。

客官,喝茶还是吃点东西?

讨碗热茶。汉子坐下,把算盘往桌上一搁,跟你打听个人。你们镇上,染蓝印花布的,是哪一家?

伙计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喝早茶的老汉先搭了腔:你算问对人了。本镇染蓝花布的,就林掌柜一家。你顺着这条街往西,过了石桥,门里晾着一竿子蓝布的就是。你是来贩布的?

府城广盛号的,姓侯,在柜上管采买。汉子拱拱手,号里开春要开分号,掌柜的打发我下来寻货源。路上听见人说,这一带有个镇子,布染得正,秤也公道,绕了二十里来看看。

他说的那个路上,是三十里外的驿站。驿站里几个赶脚的凑在一处烤火,说起年下哪条道好走,哪条道不能走。有人提起,府城往南这一片,有个厚道镇子,过路人渴了有热汤,病了有人管,可手脚不干净的,趁早绕道,那边抱团,逮住了不打你也不杀你,就是叫你在众人跟前站着,把脸丢尽。一屋子人笑,他把这镇名记在了心里。

广盛号?老汉眼睛一亮,府城鼓楼底下那家?我上回去府城,见过你们的门面,三间大门脸,货色堆到房梁。侯管事,你们号里什么好布没有,还用得着上我们这小镇上来寻?

侯管事笑道:分号开在新地方,要的是本地货色。大作坊染的布有大作坊的好,可一方水土一方染法,蓝印花布是南边乡下起来的手艺,你们这一带的蓝,跟府城里卖的不是一个路数。我们东家说,开分号不是把府城的东西搬过去,是把各处的好东西拢进来。我下来,就是干这个的。

老汉听了直点头,笑了:那你就更不能错了。林掌柜的蓝花,花样新,底色牢,下水不花,日头晒不褪。你去看了就知道。

侯管事喝了茶,留下茶钱,赶车往西去了。

石桥那头,林若雪正在院里忙活。腊月里日头短,她领着两个学徒,把入冬染的最后一批青蓝布一匹匹抖开,搭上竹竿。布一展开,满院子蓝莹莹的,风一过,像一片蓝湖水在院里起了波纹。她手里的木尺敲着布边,敲一下,学徒把布角扯平一分。

院里靠东墙支着块厚木板,上头摆着十几片梨木雕的花版,牡丹、莲花、鲤鱼、万字纹,一片压一片。一个新来的小学徒蹲在板前,拿棕刷蘸了石灰拌的浆,往布上拓,手还有些抖。林若雪走过去,也不说话,拿过他的手,带着他在布上一按一提,浆水匀匀地吃进去,一片花瓣清清楚楚。

记住,这浆要不干不湿。她说,干了,花版粘布;湿了,颜色要洇。手上的力道,按要按实,提要提快。这门手艺,没有巧,就是一千次一万次地拓,拓到手上长记性。

小学徒红着脸点头。这孩子是今年春上送来的,家里遭了水,爹没了,娘养不活,听说镇上的林掌柜收徒管饭,托人领了来。头三个月不让他碰布,只让他挑水、晒布、给靛缸翻缸,翻得两臂肿了,夜里偷偷抹过泪。如今总算摸到花版了,一得空就练,别人歇晌他不歇。

听见门外有车声,林若雪抬起头。

侯管事进了院,先不说话,走到竹竿底下,伸手在一匹布上轻轻一捻。布面密实,指腹上不起浮毛。他又把布角翻过来,对着日头照了照,蓝里透青,颜色一直吃进纱里,不是只浮在面上的那种。

好布。侯管事说,掌柜的,我是府城广盛号的,姓侯。敢问这批布,什么价?

林若雪报了个价。侯管事的算盘在膝上一拨,珠子响了一串,又问:我要得多呢?五十匹,一色的蓝,花样子要两种,一种牡丹,一种万字不到头。开春二月里交货,这个价,能不能再让让?

林若雪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五十匹是大主顾,每匹让这个数。可有一样,我这染房连掌柜带学徒,上下五口人,腊月正月只染得出这一批。价我让,花样我用心,日子也给你赶在二月头上,可再多加一匹,我不接。接了,染出来的东西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这招牌。

侯管事看了她一眼,没料到一个乡镇上的女掌柜,送上门的大买卖还往外推。他做生意二十年,见过的人多,听见要加量只会点头的掌柜满街都是,肯说不接的,十个里挑不出一个。

侯管事笑了,就五十匹。咱们按你们镇上的规矩,去公秤那边立个货单,银子先付三成定钱,交货时两清。

货单立得清爽。公秤棚下,管秤的女人把花样、尺寸、数目、日子一条条念出声来,侯管事和林若雪都听明白了,各自画押。定钱当面点过,包了,林若雪转手交给学徒拿回去,说这笔钱一文不动,全留着开春买靛草。

事办完,侯管事却不急着走。他在镇上寻了户人家的空屋住下,一住就是两日。

白日里,他满镇转。看集上的人做买卖,看码头上卸冻鱼,看娃娃们在冰面上抽尜尜。他看见一个外乡模样的跛脚汉子,在厚道棚里喝了热汤,登了记,第二日揣着三日干粮上了路。他又看见几家铺面收账,账条都摆在明处,还不起的,当着中人的面重立日子,没有一个堵门叫骂的。

有一家杂货铺的收账,他从头看到尾。欠账的是个寡妇,男人前年没了,拉扯两个娃娃,年下实在还不清,只还得出一半。铺子里的掌柜没催,把账条取下来,在众人面前把旧日子划了,重新写过,写的时候一句一句念,寡妇听明白了,画了押。掌柜的还让伙计舀了一勺盐,倒在她带来的纸包里,说拿着,年下菜里总得有咸淡,这个不收钱。寡妇千恩万谢地去了。

侯管事看了,心里纳闷,寻到掌柜跟前问:老哥,你这样收账,一半都收不齐,还倒贴盐,这买卖怎么做?

掌柜的笑:侯管事是外乡人,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账能立日子,就不是死账。她男人在世时,是个讲信用的,年年账清。如今她一个女人撑着家,难是真难,不是赖。我逼死她,两个娃娃怎么办,账又怎么办?这盐值两文,她记我一辈子。等她缓过来,头一个还的就是我这笔。我们镇上前年立了新规矩,赊账要家人同来,账条当面念,就是让还不起的人早些吱声。吱了声,就好商量。

侯管事听完,没说话,只把这一节也记在了心里。

夜里他在茶店里坐着,听人说话。说的多是些寻常事,谁家的炕新抹了,谁家的炭买足了,谁家娃娃认字认得快。可这些寻常话听在他耳朵里,不知怎么,心里头安稳。府城的夜里,他住的也是独门小院,可隔壁打更,街上有醉汉,掌柜们一处吃酒,三句不离谁家又赔了,谁家又倒了,听着人心里发紧。这个小镇的夜,静得能听见炭在盆里噼啪响。

第三日一早,他把算盘别回腰间,又往西头石桥去了。

二

林若雪正在院里配料。一口大缸沿上搭着木勺,靛膏兑了水,蓝得发黑。侯管事进来,她以为他是来看布的,擦了擦手,笑道:侯管事放心,五十匹都排上了,错不了你的日子。

布我放心。侯管事摆摆手,却没像往常那样看布,而是在院里的木凳上坐了,林掌柜,我今日来,是另有一句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帖子,双手递过来。帖子写得工整,是广盛号的信纸。

我们号里开春在府城西大街开分号,三间门面,带一个大染作坊。侯管事说,掌柜的物色了半年,要寻一个懂染、懂布、又管得住人的人去掌那个作坊。我下来这几日,集看了,布看了,人也看了。林掌柜,我斗胆替我们东家问一句,你肯不肯去?

林若雪没接话。

侯管事便把条件一桩桩说下去。他做了二十年采买,最懂得怎么把话说到人心里。

作坊里上下二十来口人,染匠、学徒、账房,全归你调遣。月钱,给你开到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一年六十两,三节另有犒赏。住的是号里的独门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厨房,水电柴炭不用你掏一个子儿。你只管染房里的事,外头的买卖、人情、应酬,自有铺面掌柜的顶着。

他顿了顿,看着林若雪的脸色。

五十两一年。林掌柜,我跟你透个底,府城大染坊的老师傅,一年也就四十两,还得自己赁屋吃饭。你这一去,是掌作师傅的名分,伙计们见了你要称一声先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守着这乡镇上的小院,五口人,一年忙到头,能落几个?这帖子你先收着,不急着回我,想一夜,明早我来听你的话。

林若雪接过帖子,捏在手里,只说了一句:侯管事高看我了。

侯管事走后,院里静下来。学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活都慢了。有个年纪小的学徒忍不住,凑过来说:掌柜的,五十两啊。咱们这一院子,一年染布织染,刨去靛草、工钱、嚼用,能落下十两就算好年景了。这要去了府城,三年就能置一处宅子。

林若雪没言语,把帖子搁在案上,转身接着配料。木勺在缸里搅,靛水转着圈,蓝得像深潭。

这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不到晌午,院里就来了人。

先是何婉清,背着药箱路过,进门站了一会儿,开口道:若雪,我不给你拿主意。这种事,旁人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我只问你一句,你听见五十两的时候,心里头头一个念头是什么?

林若雪想了想:头一个念头,是我娘。她走的那年,这染房还是一间漏雨的棚子。我那时候就一个心思,把它撑起来,撑成她老人家想看见的样子。

那就够了。何婉清点点头,你慢慢想,我巡诊去了。

后晌,王婆婆也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黍米糕。老人坐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说的却是些旧事。说林若雪刚接手染房那年,不懂行,染废了三匹布,坐在河边哭,是她端了碗热汤过去。说头一年端午,林若雪染出一批像样的蓝花布,她买了三尺,给孙儿做了件小褂,那褂子穿了三年,颜色还是蓝的。

你走到哪儿,老婆子都替你高兴。王婆婆临走时说,你要留在这儿,老婆子也高兴。

林若雪送她到门口,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点了灯,没急着看那封帖子,先把案上的账本翻开。一本旧账,记得密密实实。哪一户赊过布,哪一年添了缸,靛草哪一年贵,哪一年贱,都在上面。她一页一页翻,翻到去年春天,镇上给新落户的人家赶冬衣,她染房里的青布裁了多少,碎布头拼了多少鞋面,都记着。

翻到半夜,她合上账,吹了灯,却没睡。一个人在院里站着。

院门口的石头门槛,她记得是娘带着她,两个人从河滩上抬回来的。那时候她才十来岁,抬不动,娘在前头,她在后头,半道上压得直咧嘴,娘说放下歇会儿,她不肯,咬着牙抬回了家。门槛换上那天,娘摸着她的头说,雪儿,门槛是立给外人看的,也是立给自己的,守住了它,就守住了根。

她又想起头一个出师的学徒。那是个贺家堰的小子,家里弟兄多,养不起,送来时长一身虱子,话都说不利索。在她手底下学了三年,临走那日,给她磕了三个头,什么都没说。如今那小子在贺家堰自己开了个小染房,不大,逢年过节,总托人带两斤新收的枣来,年年不落。去年她去贺家堰送样布,特意绕到他店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那小子正蹲在院里教他自个儿的学徒拓花版,一按一提,手法跟她教的一模一样。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心里头那种踏实,比挣十两银子还足。

腊月的夜,冷得透亮。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像钉上去的。院子里,两竿白布在夜风里轻轻动,染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屋檐底下挂着她娘在世时挂的那串干辣椒,红了一冬。隔壁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又很快被哄住了。再远些,厚道棚方向,隐约有火光,那是守夜的人在添柴。

她站了很久,直到脚底下发凉,才回屋。

那封帖子在案上,她到底没再打开。

三

第二天一早,侯管事果然来了。

林若雪把帖子双手奉还。

侯管事,多谢你和东家的抬举。她说,这地方,我不去了。

侯管事愣了一下,没接帖子:林掌柜,是月钱上不满意?这个数,还能再商量。你开个口,只要不太离谱,我替你去争。

不是钱的事。林若雪摇头,侯管事,我给你算笔账。我这染房,一年进项是不多,可一院五口人,吃我的饭,挣我的工钱,学徒三年出师,出去能自己立门户。镇上五村,娃娃们的冬衣,女人们的头巾,谁家嫁女的嫁衣,都从我这缸里出。我人走了,这缸一凉,他们得绕二十里地去外镇染布。我娘把这院子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它是个漏雨棚子。我守了这些年,它成了镇上人离不开的地方。这份东西,五十两买不走,五百两也买不走。

侯管事沉默了。

再说句实在话。林若雪笑了笑,我去了府城,住独门小院,拿六十两年薪,听着风光。可府城米贵,人情也贵,三节要应酬,上下要打点,作坊里二十来口人勾心斗角,我一个外乡女人,拿什么压得住?挣得多,花得也多,操的心更是翻三倍。我如今守着这院子,一年进项刨去嚼用,能余下几两,炭够烧,米够吃,街坊处得像一家人。侯管事,你是做买卖的人,你说,哪个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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