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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风明有声·足中见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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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初七,天阴着,没有日头,风冷一阵停一阵,往骨头缝里钻。

铁匠铺的炉火从清早烧起,鲁大锤赤着两条胳膊,正在砧上给人打菜刀。他手腕一翻,锤子起落,火星子溅起半人高,落回炭灰里,嗤的一声灭了。铺子里两个学徒,大的跟着他三年,叫春生,早能掌半边炉子,小的才来半年,叫满囤,十六七岁,墩墩实实,拉了一冬风箱。

镇上人这些年都晓得,鲁师傅的手,除了天上的月亮够不着,地上的活没有他不能的。春上錾分水石,两丈长的青石,尖劈、弧度,他一錾一錾凿出来,卧进河底,洪峰撞上去都得服服帖帖分两股走。入了冬,远近的犁铧、菜刀、门环、锔锅,在墙角摞成堆,他的炉子就没凉过。

腊月的活计跟平日不一样,开春要下地的犁铧得抢在化冻前淬好火,各家年下用的菜刀、火钳、炭夹子也催得紧。大徒弟春生早能独立掌炉,淬火看火色的本事学了七八成,刀口烧到橙红转白的那一瞬入水,是他蹲在炉边看了几百回才摸到的。满囤不行,他还拉着风箱,呼嗒呼嗒,炉子的火旺一阵弱一阵,鲁大锤扭头瞪他一眼,他就咬着牙使劲。来送活取活的人在铺前排队,墙钉上挂着一排竹签,一根竹签一桩活,谁家先送来,谁家排前头,这是集上立的规矩,铁匠铺也照着用。

这天后晌,马掌柜抱着个东西进了铺子。

是一只细瓷茶罐,青瓷色,釉光温润,罐肩到罐腹斜斜裂了一道缝,一指来长。马掌柜把罐子搁在砧边的木案上,叹口气:鲁师傅,你给瞧瞧,这个还能不能救。

鲁大锤放下锤子,拿粗布擦了擦手,捧起罐子看了看:好东西。哪来的?

前年去府城进货,在鼓楼底下的瓷庄捎的,装了两年好茶。马掌柜直咂嘴,前几日让伙计搬货,手一滑,磕在柜角上了。集上往年入冬有个锔碗匠,今年左等右等等不来。你手巧,能不能给钻两个眼,上两个钉?

大徒弟春生在旁边听了,插了句嘴:掌柜的,锔瓷是金刚钻的活,俺们炉上没有那个家伙。

去去去,你懂什么。鲁大锤眼睛一瞪,又低头看那道缝,指头在瓷面上弹了弹,声音清清脆脆,多大点事。两丈的青石我都錾得开,一块瓷,还能硬过石头去?东西留下,后日来取。

马掌柜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临走又回头:鲁师傅,可仔细着点,这罐子我使顺手了。

你把心放肚子里。鲁大锤拍着胸脯。

初八夜里收了工,学徒都歇下了,鲁大锤一个人把茶罐摆在灯下看。他寻思锔瓷的法子,无非是在缝两边钻两个小孔,把铜钉卡进去。金刚钻他没有,拿了一根熟铁磨的细钻,又寻出一枚早年给人打首饰剩的铜片,剪了两个细钉坯子。

他把罐子垫稳在膝上,铁钻对准罐肩,蘸了点水,腕子上一使劲。

头一下,钻尖在釉面上打滑,哧溜偏出去半寸。他稳住气,第二下钻住了,瓷面上起了个白点儿。第三下,他手上不自觉添了劲,那是几十年打铁、錾石养出来的劲,沉得像坠了秤砣。

咔的一声轻响。

鲁大锤手上一僵,举灯细看。裂缝没钻进眼,罐沿倒崩掉小半块,碴口新新的,青莹莹的。

他捧着那只崩了沿的罐子,在灯下坐了半宿,没言语。

第二日一早,他让满囤把罐子给马掌柜送回去,话说清楚:活没干成,沿还崩了,对不住,马掌柜要赔多少钱,他认。满囤抱着罐子去了,半天才回来,说马掌柜没要钱,只说一个罐子不碍事,叫师傅别往心里去。

鲁大锤闷头打了一上午铁,锤子落得比平日重,砧子震得直颤。春生、满囤谁也不敢吭声。

初十是集日。天放晴了,干冷,集上却热闹。柴炭市里,硬柴、木炭、庄稼秸秆码成小山,山里人的炭挑子一到就被围住。卖冻梨冻柿子的筐上结着白霜,有人买了梨,当场拿凉水拔,咬开冰壳子,里头甜水直冒。铁匠摊、杂货摊、豆腐挑子,一溜两行,吆喝声、讨价声,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辰时刚过,集口石桥边来了个挑担子的外乡人。

那人五十上下,瘦,脸上刻着风霜,一身蓝布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担子一头是只旧木箱,挂着把小锁,一头是卷铺盖。他在桥边向阳的地方撂下担子,先不张罗,慢慢解开木箱,把里头的家什一样一样取出来。

一把锔弓,几支长短不一的金刚钻,一柄小铜锤,一把小钳子,再就是一排排锔钉,铜的铁的都有,大的不过两分长,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在木格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他又展开一面旧布幡,上头两个字,锔瓷,笔力老得很。布幡插好,他从箱底捧出一只锔好的小茶碗,碗身上五枚铜钉,排成一朵梅花,盛了半碗清水,摆在最前头。

做完这些,他在小马扎上坐下,摸出一杆短烟袋,没点火,只在手里攥着,眼睛静静看着往来的人,一声不吆喝。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瞧了半日,忍不住问:老师傅,头一回来吧?哪行的人,做买卖哪有不吆喝的。

外乡人笑了笑,声音不高:这行不用吆喝。谁家有破碗碎罐,看见我这幡,自己就来了。我姓鲍,邻县人,走到哪算哪。

卖炊饼的汉子又问他走了多少地方。鲍锔匠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说年轻时跟着师傅,从本县走到府城,府城走到省城,最远一回在南边的大码头上待了三年。那地方是通江达海的去处,码头上堆的瓷器成山,茶商、盐商吃饭用的碗,一只顶庄户人半年的嚼用,磕了碰了,主人家心疼得直跳脚,都往他师傅的摊上送。他在那三年,什么样式的瓷器都经了手,薄的如纸,白的如雪,上头画的花鸟,一片叶子不过指甲盖大。

师傅那时候就跟我说,鲍锔匠望着街上来往的人,手艺人最怕两样,一样是眼高手低,一样是把眼练成了尺子。什么意思呢?手上的活到了十分,眼睛得有十二分的准,眼先到,手才敢到。这话我琢磨了半辈子。

二

鲍锔匠在桥边坐了小半日,也真有人陆续送来活。一只豁了沿的饭碗,一把裂了嘴的茶壶,他都接了,报的价钱公道,人家要立等,他就当场摆弄。那把锔弓在他手里一拉一送,金刚钻在瓷上转出细细的白粉,轻得像蚕吃桑叶。

其间有个白发老婆婆,颤巍巍捧来一只粗碗,碗底裂了,问他多少钱能锔。鲍锔匠接过来看了看,说两枚小钱。老婆婆在怀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枚,攥在手里不吭声。鲍锔匠没说话,低头把碗钻好眼,上了两枚小钉,盛水试了不漏,递给她,那枚钱也没收。

老人家,拿回去使。他说,这碗还能用十年。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不收钱。鲍锔匠一边收拾家什一边说,碗是吃饭的东西,人家有整碗用,谁也不会捧着裂碗来找他,来找他的,十有八九是舍不得换的。这话让旁边几个人听了,都点头。

他不知道,杂货铺那边,一双眼睛已经往他身上瞟了好几回。

马掌柜的杂货铺开在集场边上,前后两门,前门临街,后门通集,油盐酱醋、火石火绒、灯草纸张,样样齐全。晌午前,集上正旺,铺子里进进出出都是人。柜上收的货款,零碎铜钱穿在绳上,碎银子拿一块蓝布包着,压在账本底下,预备后晌集散了入库。

晌午,伙计小卯在柜台后头扒了两口冷饭,马掌柜回家去取东西,铺子里只留他一个照应。等马掌柜后晌回来,想起那包碎银,翻开账本一看,账本底下空空的。

小卯,钱包呢?

小卯愣了:不、不是压在账本底下么,我没动过啊。

两个人把柜台翻了个遍,抽屉、钱匣、货筐,连称盘底下都摸了,蓝布包连个影子都没有。马掌柜额头的汗当时就下来了。包里二两多碎银,外加一吊多钱,是铺子两日的流水。

晌午谁进来过?马掌柜抓住小卯问。

人可多了,赶集的、取货的,我哪记得清。小卯急得直转圈,猛地想起一桩事,对了,晌午那个锔瓷的老头,在咱门口站过两回,脑袋往柜台上瞅,瞅了好几眼,我还当他要找人锔碗呢。

隔壁卖豆腐的女人正在门口收摊,听见了这话,接了腔:你这么一说,我也瞅见了。那老头一上午没开张几回,蹲在桥边,手老往怀里揣,鬼鬼祟祟的。外乡人,谁知道什么来路。

这话一起,旁边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说呢,我过去看他锔碗,他箱子还上着锁,看一眼都不爱让看。

方才他在集上转了一圈,从柴炭市那头过来的,谁知顺没顺别的。

人心里的疑影就是这样,头一个人说像,第二个人就跟着找对得上的地方,找来找去,处处都像。鲍锔匠在门口往柜上瞅,是可疑,他不吆喝、锁箱子,是可疑,连他五十来岁还出来跑码头,都成了可疑。连他没收老婆婆那枚钱的事都让人翻出来了,有人撇嘴,说那是做给人看的,刚开张,先花一枚钱买个好名声,越是这样周全,越说明心里有鬼。还有人接腔,说他在南边大码头混过三年,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什么门道学不会。先前还夸他手艺细的几个人,这会儿也不吭声了,好像夸过一个贼,自己脸上也不光彩。

马掌柜心疼钱,耳根子又让这些话烧得热,抬脚就要往集口去。铺子里、摊子上几个年轻后生自告奋勇,呼啦啦跟着五六个。

鲍锔匠刚接了一只大瓷碗,正拿布擦碗上的灰,抬头看见一群人涌到跟前,为首的掌柜脸涨得通红,后头的汉子一个个抱着胳膊。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没停,把碗轻轻搁回箱上,站起身。

老师傅,马掌柜拱了拱手,话却说得硬,跟你打听个事。我铺子里丢了个蓝布包,里头是货款。有人见你晌午在我门口站过。你看这事,是私了,还是去讲理棚?

鲍锔匠的脸先是一白,继而涨得紫红:掌柜的,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在你门口站过,是看你柜顶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碗。我吃的是这碗饭,眼睛当然往破碗上瞅。

是不是,看看担子就知道了。后头一个后生喊。

对,翻翻箱子!

鲍锔匠一步跨到木箱跟前,张开胳膊拦住,胸口起伏:不行。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也是人家送来的活,凭什么翻。我鲍某走了三十年码头,凭的就是箱底干净。

他越拦,众人越来劲。人群外头有人喊,心虚了不是,不心虚怕什么翻。正在这时,鲁大锤扛着半捆刚买的木炭路过,听见动静挤进来,一看这场面,把木炭往地上一墩。

诸位让让,让让。他嗓门大,进来先看清是怎么回事,拍了拍鲍锔匠的胳膊,老师傅,别为难。脚正不怕鞋歪,你箱里没东西,让大家瞧瞧,瞧完了,清清白白。要是不是你,俺鲁大锤亲自给你赔礼,还在集上请你吃酒。

这位师傅,鲍锔匠看着他,声音发沉,东西不是不能看。可这么围起来翻,翻完我就算清白,这碗饭,我以后还怎么吃。得请个公道人来,当着公道人的面看。

两个人僵在那里。看热闹的越围越多,把半座桥都堵了。有人说已经去叫梁老汉,有人嚷嚷等什么公道人,翻了再说。

三

人群外头,一条身影不声不响挤进来。

老客穿着青布短打,千层底上沾着炭灰,是张磊采买时看见桥上的动静,回去告诉了他。他进来,先扫了一眼满场的人,又看了看拦着箱子的鲍锔匠,最后目光落在马掌柜脸上。

马掌柜,他声音不高,四周却慢慢静下来,先说钱。多大个包,什么时候还在,压在什么地方,晌午铺子里几个人?

马掌柜把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小卯在旁边补充,说到自己晌午扒饭,钱包压在账本底下。

你吃饭的工夫,铺里一直有人?老客问小卯。

小卯张了张嘴,这才想起来:哦,晌午出过一桩岔子。后门外头有个驮柴的骡子,不知让什么惊了,在后道上甩蹄子,踢翻了隔壁炭担子寄放的半筐炭。我怕骡子撞进铺子,跑出去拽了半天笼头,前后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后门没关,风把门帘吹得直晃。

老客点点头,抬脚往后门走。众人让开一条路,呼啦啦跟着。

杂货铺后门外,道边堆着柴炭市几家货主的垛,柴禾、木炭,一垛紧挨一垛,垛和墙根之间有道窄缝,积着浮灰。老客在后门坎边蹲下,两根指头在炭灰上捻了捻,又侧过头,顺着门帘的方向看。

门帘下摆那一块,沾着一小片蓝灰色的布丝印子,新蹭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骡子惊的时候,柜台上的账本让门帘扫过没有?他问。

小卯挠着头:好像、好像扫起来过,风大,帘子往柜台里头飘。我光顾着跑,没留神。

老客站起身,指了指柴垛和墙根的那道缝:去找找。看缝里头。

两个后生半信半疑,蹲下去,胳膊伸进柴垛缝里。一个人摸了两把,失声叫起来:有东西!他拽着一角往外拖,拖出个蓝布包来,包上沾了一层炭灰,灰底下,蓝布还是新的,包口扎着铺子惯用的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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