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都市风水录 > 第199章 风无有声·反中见无

第199章 风无有声·反中见无(2/2)

目录

沈婆婆应了。张磊把茶添满,屋里的话又多了起来。有人说老客胆子大,有人说还是要小心,也有人说,要真能成,娃娃们就有去处了。日头偏西的时候,沈婆婆由冯宝陪着,一步步往渡口去。雪后的路滑,孙子搀着她,祖孙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一夜,镇上的闲话没断。灶头上,被窝里,说的都是冯家老院。上年纪的说,沈婆年轻时就是个爽利人;年轻的说,那绿光要真是鬼,老客敢一个人守?也有人将信将疑,说等天亮看了再说。窗纸外头风声照旧,听在人耳朵里,却没从前那么瘆人了。

三、探

十九日一早,天还阴着,老客就出了门。

跟着他去的,有张磊,有贾步云,还有木匠老周。老周背着个家伙什子,斧子、凿子、墨斗,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四个人踩着雪,一路往镇北去。

冯家老院在镇子最北头,再往北就是一片荒坡。院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西北角塌了个豁口,豁口里钻出几丛干蒿,风一吹,干蒿子沙沙地响。两扇木门歪着,一扇还挂在门轴上,另一扇脱了臼,斜斜支在墙根。门上的漆早剥光了,木头叫雨雪沤得发黑。

老客拿钥匙开锁,锁倒还好,上了点油,咔哒一声开了。他推门,门轴吱呀一声怪响,那声音又干又长,听得张磊脖子后头一紧。

院里雪积得厚,没人踩过,雪面上一行行细小爪印,是夜里野物来寻食的。正屋三间,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几个大洞,风灌进去,破纸片子啪啪地抖。贾步云走在前头,伸手推开门,门里一股陈年老味,霉气、土气、还有点说不出的甜腥气。

屋里倒还算齐整。一张旧方桌,两条板凳,墙角立着半截柜子。炕上的席子卷着,落满了灰。房梁是好梁,老周一进门,眼睛先往梁上看,看了两圈,伸手在柱子上敲了敲,声音实沉。

梁没事。老周说,都是老松木,再撑十年也塌不了。

四个人分头看。老周看木头,看榫卯;贾步云看墙,看地,拿步子一间间量;张磊跟着看,也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这屋比想的大,比想的结实。老客却不进屋,在院子里慢慢转,耳朵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

院里靠墙根,倒扣着一口大瓦缸。瓦缸缺了个口,缸口贴着地,底朝天。老客蹲下来,把耳朵凑到缺口边,听了听,又伸手在缺口处虚虚一挡。他点点头,没说话。

转到屋后,山墙裂了一道斜缝,从上到下,宽窄能插进两根手指。缝里塞着干草,是麻雀做的窝。老客伸手把干草掏出来,风立刻顺着缝灌进来,呜的一声,低低的,像谁在墙那头叹气。

就是这个。老客说。

张磊凑过来,一听,果然,那声音从缝里出来,长一声短一声,风大就响,风小就歇。

夜里万籁俱寂,老客站起身,这声音穿过半个镇子,就变了味。说是哭,也像。

还有那门。老周从堂屋里出来,指着那扇脱臼的门,这门一个铰链挂着,夜里风一大,磕门框,咣当一声,咣当一声。我方才试了,风灌进堂屋,它自己就撞。

他走过去,把门重新挂好,拿木片一楔,门稳稳当当,再推也不响。

四个人又在院里转。老周说,房梁木头干透了,夜里一冷,木性一缩,会爆,啪的一声,新屋都有,不稀奇。贾步云说,墙补一补,顶翻一翻瓦,能用。张磊提着的心,慢慢落了地。

可还有一桩没解,那绿光。

天黑还早。老客看看天,你们先回,我一个人在这儿守。

我陪你。张磊说。

不用。老客笑了笑,人多了,有些东西反倒不出来。回去告诉梁老汉,明早来听信。

三人知道他的脾气,应了,临走老周把斧子留下,老客没要。院里很快只剩他一个。天一点点暗下来,雪光反着微光,屋影越拉越长。野地里的风起来了,先是墙缝里那一声呜,悠悠扬扬;瓦缸的缺口也跟着响,低低地和。门已经楔好,不响了。老客坐在堂屋门槛上,一动不动,听着。

换了旁人,这半夜够熬的。他却听得津津有味,像听一管旧箫。风大一曲,风小一曲,间或梁上啪地一声,那是木头在冷里收身。他想,一院的响动,其实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道理,只是没人来听,没人来问,听了三年,就听成了鬼。

月头上来一阵,又没进云里。院里的雪一会儿泛青,一会儿发黑。那墙缝的呜声拖得长了,瓦缸便接着,一高一低,像两口子隔着一堵墙说话。老客听着听着,想起自己走过的许多地方。深山里的古洞,风穿过石窍,也是这样唱;大江入峡,水撞在石壁上,也是这样吼。天地间凡有空处,就有声音。空谷应声,空瓮回音,空屋子回的是风声。人要是把这些响都认成鬼,那满山满谷,住的就都不是人了。

他又想这无字。世人都爱有,囤粮要囤满,盖屋要盖严,连心都要塞得实实的,生怕空了一分。可碗空了才盛得下汤,拳头空了才抓得住东西,人活一世,两手空空地来,两手空空地走,中间这几十年,哪一样不是从空处起的头。这间空屋,明日就要响书声了。空,不是没有,是等着装。

约莫定更时分,东南角上,亮了。

先是一点,幽幽的,淡绿,贴着墙根,像谁落了几粒萤。接着就连成一小片,明明灭灭,风过也不晃。老客起身,踩着雪慢慢走过去。那是院角的一堆积年烂物,柴灰、菜帮、骨头,鸡骨头猪骨头,还有一条死狗的半副骨架,多少年的东西层层压着,靠着阴湿的墙根,沤成一团黑。

绿光就从那堆烂物里泛出来。

老客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烂物又湿又凉,碎骨头扎手,那点绿光沾在他指头上,微弱得很,像秋夜草窠里的萤火虫被他捏住了。他凑到鼻子底下一闻,一股潮霉气,是烂木头的味。他又撕了片朽木,木头酥了,一捏成末,末里也隐隐透着绿。

他点点头,把手里的烂物撒回原处,在雪上擦了擦手。

原来在这儿。他自言自语,朽木烂骨,受了潮,夜里自己发光。秋里柳湾的老柳树烂了心,我见过一样的光。物老了,湿了,沤出这点亮,跟鬼火不搭界。

那一小片绿光还在墙角明灭,老客看着它,笑了一下。人怕了三年的东西,原来不过是一摊烂骨。他抬头看看天,云缝里露出几颗星,冷得发硬。堂屋那口旧柜,那张方桌,静悄悄地立着,像在等他一句话。

后半夜,他没回屋睡,就坐在门槛上,听了一宿的风。天快亮时,墙缝里的呜声歇了,瓦缸也不响了,远远的,镇上有第一声鸡叫。

四、有

二十日一早,梁老汉带着人来了。

老客把一夜的听处说给众人听,又领他们看墙缝,看瓦缸,看墙角那堆烂骨。日头一出,绿光早没了,可那堆东西一翻开,潮霉气冲鼻子,朽木一捏就碎。几个胆大的后生凑上去看了又看,回头直拍胸脯:就是它,我夜里见过的就是这个绿!

怕不怕?老客问。

烂骨头一堆,怕啥。后生咧嘴。

消息一阵风似的传开。上午,沈婆婆由冯宝陪着也过了河。老人一进院,先在院里站了站,眼睛慢慢扫过正屋、檐下、那口倒扣的瓦缸。她伸出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摸下满掌灰。

他爹,她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活人还是死人,我又回来了。

冯宝在旁边扶着她。沈婆婆抹了抹眼角,反倒笑了:那年他刚走,我一个人守这屋,夜里也听见呜呜响,听见门咣当,我只当是他回来了,坐在炕上跟他说了半宿话。后来儿子也没了,我才怕,才走。如今想想,我那是怕鬼么,我是怕一个人。

满屋人听着,都不言语。

屋价当场公估。贾步云,加上梁老汉和两位上年纪的,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照着镇上的地价、屋况,估了十八两。沈婆婆听完,只说一个字:冯宝想说什么,被她用眼色止住。

契纸上写明白,沈婆婆说,屋卖与公上,永世为学屋。钱我拿,名我不记。这是买卖,不是恩德。往后娃娃们念书念出息了,路过这院,知道书声是从这间空屋里长出来的,就够了。

贾步云当场写契,双方画押,十八两银子从公账上秤清。银子秤了两回,头一回沈婆婆不看,第二回贾步云请她看秤星,她才凑过去眯眼瞧了瞧,点头说,公上的秤,我信。冯宝在旁边攥着手,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经手这么大一笔钱,手心都是汗。沈婆婆却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递给孙子,说你成家立业,添几亩地;一份自己收了,说带回刘家坳,你姑伺候我三年,这是她的。冯宝推,她脸一沉,说拿着,买卖是买卖,情分是情分,别混。老客在一旁看着,等契纸收好,才开口:婆婆,我替往后的娃娃,给您作个揖。

他真个拱手,深深一揖。沈婆婆慌得要躲,被冯宝扶住,受了这一礼,眼圈又红了。

说干就干。二十一下午,翻修就起了头。

男人们来了十几个,和泥的和泥,补墙的补墙。老周带着两个帮工,先修门窗,后打桌案。板料是公上现成的,土坯垒垛,门板一架,就是一排书案。老瓦匠上了房,把碎瓦一片片挑出来,缺处添上新瓦,瓦刀敲得笃笃响。妇人们烧水煮饭,崔寡妇牵头,一家拿两把面,一家拿半棵菜,院当中支起锅,热雾腾腾。

干力气活的,一顿两大碗;上房的瓦匠,碗底卧着两块姜。没人记账,也没人推让,谁家的娃在里头念书,谁家送得来路最勤。冯宝头一天就来了,话不多,专挑脏活,清墙角那堆烂骨时,别人嫌晦气,他头一个上前,一筐一筐背到荒坡埋了。他媳妇也跟着来烧水,小两口一上午没进过堂屋,只在院里忙。有人打趣冯宝,说你家把屋都卖了,还来出这份力。冯宝直起腰,擦擦汗,说屋是卖了,可这巷里我从小跑到大,院门口那棵老榆,还是我爷栽的。

老客干的是重活。塌了的院墙,他一人搬石打底;新立的门框,他扶一头,一个人顶两个壮丁。有人要换他,他只说不累。陈阿牛赶着牛车送来两根木料,车到院门口,咕噜一声,左边轮子歪了,车轴从毂里脱出来,木料滚了一地。

晦气。陈阿牛跳下车。

老周蹲下来看,把车轴整个抽出来。那轴是老榆木的,磨得发亮,轴头穿进轮毂的那个孔,圆圆的,空空的。几个娃娃围过来看热闹,小栓也在里头。

周爷爷,轮子咋坏的?小栓问。

孔磨大了,轴吃不住劲。老周拿袖子擦着轴,又指着毂中央那个圆孔,你们看这儿。这轮子,全是实的,辐条一根一根,密不透风。可轴穿的这个地方,偏偏是空的。空了,轮子才转得起来;要是这孔也堵上死木头,轮子就成了一块木疙瘩,车一步走不了。

娃娃们瞪着眼看,似懂非懂。

这时秦远山来了。他原是带着几个大娃来帮忙清屋的,听见老周这话,站定了。

老哥哥,他拈着胡子,眼睛发亮,你这一轴,讲的是古人的大道理。

老周笑笑:我一个木匠,懂啥大道理。

你懂。秦远山转向娃娃们,也转向围过来的大人,古人有部书,叫《道德经》。上头说,三十根辐条凑到一个毂上,正因为毂中间是空的,车才有用;和泥烧陶,正因为陶器中间是空的,器皿才有用;凿出门窗,正因为屋里是空的,屋子才有用。前头那句是,有它,给人便利;后头那句是,空它,才真正有用。

他拿脚点了点这院子:这屋,墙是实的,顶是实的,门窗柱子,样样是有。可人住在哪儿?坐在哪儿?书声装在哪儿?都在中间那个空处。这院空了三年,人人嫌它空;如今要我说,它的好,就在这个空。

当晚的冬课,秦远山把这话又讲了一遍,讲给满院大人听。他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大字,无。

这个字,念无。他说,有人一听无,就想起鬼,想起绝户,想起什么都不剩。错了。无是去处,是留白。碗里无,盛得饭;仓里留出空,装得新粮;人心里留出几分空,才听得进新道理,容得下旁人。《道德经》里还有一句,天下万物,从有里生出来,有,又是从无里生出来。空屋能变学屋,空地能变集市,空手出去的人,能挣一份家业回来。这叫什么?这叫有生于无。

灯下,众人望着那个无字,静了好一阵。贾步云坐在后头,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算盘点子,末了点点头:我打了半辈子算盘,账上最怕空。如今才明白,账记得太满,人反倒没了活路。

二十二日,学屋收拾停当。

没有放爆竹,也没有摆席。三间通屋,北墙一排新糊的窗,亮堂;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土坯架木板,齐齐整整排了十几案。墙角新砌了个小土炉,生着火,屋里暖烘烘的。那道蓝布帘没挂过来,土地庙里归土地庙,这院里,从今往后只有书声。

上午,三十七个娃娃抱着木板排着队来了。小栓走在头里,一进院就吸了口气,回头压低嗓子喊:真大。娃娃们一窝蜂涌进去,三个一桌,两个一案,胳膊肘再也磕不着了。秦远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坐好,看着炭头在新案上沙沙地走。

新糊的窗纸透亮,日头透进来,在一排小脑袋上铺开。土炉里的火不旺,却压得住寒气,墙角那壶水咝咝地冒热气。小栓头一回坐得这么宽展,胳膊肘两边都是空的,他反倒不习惯,写两笔,扭头看看。后排两个去年挤一块板的娃,如今各占一案,约好了似的,谁也不碰谁,倒都写得格外认真。最小的那个娃娃个子矮,案高,秦远山给他垫块土坯,他爬上去坐好,小小一团,炭头捏得紧紧的。

隔壁的老婆子拄着拐,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她在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看着冯家院子空了三年,荒得连野猫都做了窝。如今院里炉火生着,童音念着,她拿袖子擦擦眼,嘴里念叨,活了,屋活了。

冯宝也来了,没进院,就站在门口看。他想起奶的话,没敢多站,看了两眼,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到底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院里正传出一片齐声念书的童音,拖得长长的,摇摇晃晃升上屋檐。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声音顺着巷子飘出去,飘过镇北的荒坡,飘过雪后的田野。空了三年的老院,头一回这么满。

夜里散了工,老客最后一个出院。他把门带好,听见门轴还有点涩,想着明日叫老周再点一滴油。抬头一看,一天星斗,冷月挂在房脊上。墙角那堆烂骨早清走了,地上用新土填平,往后那儿要栽一棵树,挑的是棵小槐,等开春土一松就栽。

风无有声。那声音是一间空屋重新开门的吱呀,是碗沿碰着空处的轻响,是三十七个娃娃在旧院里念出的第一行书。有处见墙,无处见用,一镇人在寒冬最深的地方,把空了的、荒了的、人走了的地方,一间一间重新点亮。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空屋能长出书声,空地能长出人烟,空出来的心里,能长出一整个春天。一镇人守着这片空处,也守着空处里那份正在发芽的有,一步一步,往年里走,往春里走。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