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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风无有声·反中见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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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挤

腊月十七,雪停了第三日。日头挂在干冷的天上,白亮白亮,照在雪上,刺得人眯眼。檐下挂着一排冰锥,长的过了尺,尖上一滴一滴往下融水,落地成一个小小的湿窝,过一阵又冻住。

土地庙大屋里,白日的冬学正上着。

大屋是通间,靠北一座供台,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两尊泥像披着旧红绸,香炉里三支线香静静燃着,青烟一条线似的升起来,到半空被穿堂风一搅,散了。供台前挂一道洗得发白的蓝布帘,把大屋隔成两半。帘这边是娃娃们的学堂,帘那边堆着公仓的几件家伙,锄、锨、抬土的筐,靠墙码着。

娃娃比去年又多了。开冬学那年才十几个,如今三十七个,大的十二三,小的才六岁多。木板不够使,三个娃挤一块板,你写一笔,我写一笔,胳膊肘磕着胳膊肘。小栓如今是大学生,坐在头一排,一个人霸着半块板,把先生教的新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后排两个半大娃为谁先写争起来,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木板一歪,炭头滚到地上,啪地断成两截。

又闹。秦远山拿戒尺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不重,满屋立刻静了,炭头是公上的,断一根,明日你们仨合着用一根。

两个娃吐吐舌头,不敢再闹。

秦远山穿一件半旧青布棉袍,袖口磨起了毛,腰间一根布条系着。他原是外乡读书人,落魄到镇上,一住几年,如今全娃娃都喊他先生。他拿起一块新削的木板,悬腕写上一个大字,回身挂到墙钉上。

今日温旧字。他说,人、手、足、口,各写十遍。写完的,上来认我手里这张字片。

屋里立刻响起一片沙沙声,那是炭头在木板上走的声音。

秦远山一排排走过去。走到最小的娃娃跟前,他蹲下来,捏着那只冻红的小手,一撇一捺地引。

这两笔,念人。他说,头一笔是自己,第二笔是旁人。两笔挨在一处,撑住了,才是人。

小娃娃眨着眼,似懂非懂,到底把那两笔描得端正了。屋里冷,砚是没有的,炭头写久了也凉手。娃娃们写一阵,把指头凑到嘴边哈一口白气,搓一搓,再写。板是公上削的,柳木杨木都有,写满了,下学拿到河边,拿雪一搓,水一冲,黑字去净,回来斜靠在墙根晾着,第二日再使。一块板,能使一冬。三十七个小脑袋低着,三十七条胳膊动着,哈气从一张张嘴里冒出来,白雾似的,在屋里聚成一团暖意。帘那边,管庙的老汉进来取锄头,掀帘子带进一股风,墙上的字片哗哗响。

挨到晌午散学,娃娃们背起小板,一窝蜂往外涌,门槛边挤成一团,喊的喊,笑的笑。秦远山站在门口一个个看,谁的板没冲,谁的炭头没收,都要叮嘱一句。小栓走在最后,帮先生把歪了的帘子理好。

白日还好,到了夜里,大屋更见挤。

大人的冬课如今是镇上最热闹的去处。白日里忙了一天的男人女人,碗一撂就往庙里来,认字的认字,学算盘的学算盘,听贾步云讲契纸的,里三层外三层。这晚来了五十六个,坐的坐,站的站,连帘那边的家伙堆上都蹲着人。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灯花结了又结,秦远山拿剪子剪了两回。

灯下各学各的。新认的字,写在各人自带的木板上;会了字的,贾步云教算盘、记账目。桂枝坐在前排,指尖在桌沿上拨得飞快,如今她家粜粮籴米,掌柜的价一报,她低头一拨,分毫不差。后排几个上年纪的,不图多,一晚认两个,一个是自家姓,一个是孙儿名。有个老汉手抖,炭头握不稳,写了擦,擦了写,急得额头冒汗,秦远山过去按住他的手,说认字不分早晚,您这把年纪肯坐进来,就是给孙儿做样子。

贾步云在前头讲秤星,讲得正细,帘子一掀,进来两个妇人。前头是婆婆,后头是个年轻小媳妇,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子,手里挎一只篮子,篮上盖着红布。婆媳俩是来拜土地的,求个顺产。一屋子人都回头看,小媳妇脸嫩,红了脸,低头往供台那边挪。

大屋就那么大,拜土地要跪要起,冬课要坐要写。婆婆在供台前铺了帕子,扶着媳妇往下跪,媳妇肚子大,跪得吃力,手肘一抡,正碰在旁边一张木板上。木板斜搁着,哗地倒下来,板上刚写的字蹭在湿地上,糊成黑一片。

哎哟。婆婆赶紧去扶板,对不住,对不住。

木板的主人是个壮年汉子,腾地站起来:我写了半宿的字!

嚷什么。旁边的人拉他,人家怀着娃。

怀着娃也不能毁字啊。

这屋本来就是土地爷的屋,许你来写字,就不许人家来拜?

那也得分个先后。

屋里七嘴八舌,小媳妇跪在帕子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眼圈慢慢红了。秦远山忙走过去,和婆婆一起把人扶起来,又拿过自己的木板递给那汉子:这块给你,字是我写的,你冲了重写。今晚不写也罢,回去让你媳妇给你补两个饼。

一句打趣,屋里笑了几声,气头上的话算是过去了。可秦远山回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那道被掀得卷起来的蓝布帘,眉头没有松开。

下了课,众人往外走,梁老汉没走,贾步云没走,几个常主事的也没走。梁老汉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鞋上的雪蹭在地上,化成一个个水脚印。

不能再挤了。梁老汉站住,娃娃三十七,大人五六十,土地爷还要受香火。今儿是碰了木板,明儿碰了香炉,烧着人,谁担?

庙就这么大。管庙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总不能把土地爷请出去。

谁叫你请土地爷了。梁老汉瞪他一眼,我说另想法子。

贾步云把算盘往怀里一收:明日晌午,都到张磊茶店里说话。这种事,三五个人定不下来,得公议。

众人点头。出了庙门,夜风一吹,脸上生疼。街上雪光泛白,家家户户的灯一盏盏熄了。秦远山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屋。供台上的香只剩一点红,娃娃们白日坐过的地方横七竖八,像退了潮的河滩。他在心里盘算,要是有一间专门的学屋,娃娃坐一处,大人坐一处,土地爷享他的清静,那该多好。

可屋从哪儿来,钱从哪儿出,他一个穷先生,想不出。

二、空

十八日晌午,张磊茶店里坐得满满当当。

天冷,茶锅里的粗茶咕嘟嘟滚着,白气顶得锅盖一掀一掀。张磊拎着壶一桌一桌续水,续到后来,水都见了底,又抓了一把老茶梗子添进去。店里没那么多凳子,后来的就靠着柜台站着,门外的窗根下也蹲了一排,晒着日头听。

议的是学屋。

头一个说的是新盖。贾步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他原是府衙里的钱谷老手,算账从不用算盘,眼睛一扫,数就报得出来。

新盖三间通屋,我算过。他掰着指头,土坯要脱,木梁要进山买,瓦要请老瓦匠烧,再打门窗桌案,加上人工饭食,没有四十两下不来。这还罢了,天一冻,泥不结,瓦不上冻,紧赶慢赶,开春也未必盖得成。公账上的钱是有数的,灯油钱压着,仓底的药钱压着,河工还要留一笔,四十两,拿不出来。

要不把公棚拾掇拾掇?又有人出主意,集口那公棚,平日空着,宽敞。

贾步云摇头:公棚四面敞,只挡日头不挡风雪,离镇子又远,娃娃们走夜路,过河过桥,出点岔子怎么好。那是集场,不是学屋。

庙西的偏房呢?

那是庙产,堆着祭器,又潮又小,摆不下几张板。梁老汉一口否了。

议来议去,新盖缺钱,旧庙太挤,公棚太敞,三条路都像走到了窄处,一时没人言语,只听见茶锅咕嘟咕嘟响。

那就再挤一冬?崔寡妇挤在门边,手里还纳着鞋底,我看也挤了两年了。

再挤要出事。昨晚那汉子瓮声瓮气,昨晚就差点烧起来。

要不赁一间?人群后头有人说了一句。

这话一出,店里静了一瞬。赁屋,镇上倒真有空屋。镇北冯家老院,空了三年了。院子不小,正屋三间,偏房两间,原是户殷实人家,后来人丁零落,主人家一死,屋就空了下来。

可那院子,镇上人轻易不往跟前去。

你说的是冯家老院?崔寡妇手里的针停在半空,那屋谁敢住?

咋不敢住?

你没听说?崔寡妇压低声,半夜里呜呜地哭,哭一阵,门又咣当咣当响。上个月赶脚的天不亮打那儿过,亲眼看见院里发绿光,一闪一闪的。

屋里嗡地一声议论开了。上年纪的人捻着胡子点头,年轻的互相看看,后背有点发凉。

我也听说是。一个老婆子拍着腿,早先冯家的就是在那屋里咽的气,许是舍不得走。

越说越邪乎。梁老汉皱着眉,屋空了就闹鬼,那镇上的空屋都得扒了。

反正学屋不能安在凶宅里。有人接话,娃娃们金贵。

正乱着,店门一响,进来两个人。前头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干净的旧棉袄,手里拄着拐。后头跟着个年轻汉子,二十三四岁,敦敦实实,一进门先拍身上的雪。

众人一看,不少认得。老婆婆姓沈,原就是镇上的,冯家老院,就是她男人留下的屋。她男人死了几年,儿子又得病死了,媳妇改嫁,她一个人守不住,三年前过河到刘家坳,跟着出嫁的女儿过。后头这汉子是她孙子,叫冯宝,在镇西种着几亩地,小两口刚成亲。

沈婆婆是听见信儿,特意让孙子接了过河来的。

你们说的那屋,沈婆婆进门,声音不高,满屋却都静了,是我家的屋。

梁老汉忙起身让坐,张磊端上一碗热茶。沈婆婆捧着碗暖了暖手,看看满屋的人。

我在门外听了一阵了。她说,屋空着也是空着,梁歪墙裂,再空两年,自己就塌了。公上要真用得着,拿去做学屋。

沈嫂,这可使得?梁老汉没料到她这么痛快。

先听我把话说完。沈婆婆抬手,我不是施舍,也不让公上白占。屋价你们公估,估多少是多少,一个子儿我不多要。我有手有脚,闺女养着我,孙子也孝顺,不指着卖屋的钱发丧。可白拿的东西不长久,今天白拿了,明儿有人就敢说学屋是冯家的恩;我不要这个恩。我要的是,娃娃们进去,书声朗朗,那屋就活了。

满屋人听着,没人言语。

只是一桩,崔寡妇忍不住,那屋夜里的动静,还有绿光呢?

沈婆婆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在那屋里生儿育女,住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鬼。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夜夜在院里编筐,他要是恋家,恋的也是我,不会出来吓娃娃。

店里有人笑出了声,方才那股子寒意散了大半。

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的老客,这时候放下了碗。

他是这茶店里的伙计,又是这镇上谁都敬着的人。没人说得清他的来路,只知道这一年多,镇上的大事小情,桩桩都有他的影子。他话不多,可他一开口,满屋就静下来。

婆婆这话,敞亮。老客说,屋是死的,人是活的。鬼这东西,我走的地方多,见得少,听说得多。十回里有九回,是人心里怕出来的。

他站起身。

这样。明日我去那院里看。是神是鬼,是风是梁,看过再说。真有鬼,我陪着;要是没有,谁也别再拿鬼话吓唬娃娃。

沈婆婆看着他,重重点头:这话说到我心里了。钥匙在我这儿,这就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铜钥匙,钥匙磨得发亮,用一根红绳系着。老客双手接了。

不急。他说,婆婆要是得便,后日一道去。您在那屋里住了大半辈子,哪儿有缝,哪儿有缸,您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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