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风冲有声·漆中见冲(2/2)
照实说。荀师傅道,漆好,人家识货。
公议散了,众人下山,一路再没人说多割的话。只是小娄落在最后,回头望了那片漆林好几眼,谁也没留意他眼里转着的是什么念头。
三
夏至前几日,荀师傅开始放水。
放水是头一刀。他在选定的部位上开一道细细的口子,浅得只破皮,不出漆,让树里的水分先顺着刀口走出来,把水路、漆路分清。树里的路跟人走的路一样,有走水的,有走漆的,头一刀就是探路,避开了水路,往后只取漆路,才不糟践树。这一刀不收东西,只认位置。一棵壮年的大木,上下只定三四个刀口,错落地排在阳面。
夏至一到,正式开割。
割漆人的日子是倒着过的。每天天不亮,荀师傅就叫醒小娄,爷俩揣上干粮进山。山里雾大,四下沉寂,正是出漆的好时候。到了树前,荀师傅先在老口子上下各轻拉一刀,刀斜四十五度,切皮不过三分,绝不能伤着底下的木质。乳白色的汁液慢慢从新口沁出来,他摸出蚌壳,把利口斜插进刀口下寸许的地方,漆汁便顺着尖梢,一线一线滴进蚌壳里。
头刀一条线,二刀似鼠眼,三刀成鱼尾。他一边下刀一边念,刀口跟着老口走,只许拉长,不许开岔。
低处的活计交给小娄,高处的刀口要踩着绑好的梯架上去。荀师傅六十岁的人,上了树却灵便得很,腰里系着绳,一手搂树,一手下刀,蚌壳在树身上排开,像缀了一排白牙。他在上面朝下喊,说割漆有三怕,怕晒、怕风、怕雨,遇着连阴天,刀口不愈合,宁肯歇一朝也不冒进;一年下来能割多少,一半在人,一半在天。
小娄先只在低处练,手生,一刀下去轻重不匀,拉浅了不出漆,拉深了荀师傅就让他停手,指着刀口让他看。
漆树疼不疼我不知道。荀师傅说,可你这一刀深一分,它要多养一冬。
太阳一冒头,爷俩就收了刀。割漆最怕日晒,日头一高,割口干得快,出漆就少。歇到半晌,再回头去收茧。一只只蚌壳提起来,拿牛角刮刀顺着壳沿一刮,漆汁落进竹筒,沉甸甸的。大木的漆、小木的漆分开收,壳里混进的树皮、虫尸一一拣净,说用时再按成色兑,眼下不能搅成一锅。
小娄头一回看见收上来的漆,叫了一声奇。刚出树时是灰白乳白,搁了半个时辰,竟慢慢透出红来,到傍晚封桶时,已成了栗壳色。
白赛雪,红似血,黑如铁。荀师傅说,再干透了,就是黑的。这东西一上身,木器能用几代。老辈讲百里千刀一斤漆,一斤漆是几百棵树、上千刀,一滴一滴凑出来的。
有一日荀师傅让他独自割一棵矮树,自己只在树下看着,从头到尾不吭声。小娄先定刀口,再上下分刀,插蚌壳,手虽还有些抖,三刀都没差。割完荀师傅上去看了刀口,又翻看蚌壳,点点头,说这一棵算你自家一个人从头割到尾的头一棵树,往后它每回开口,都由你收。
小娄问,割过的树,怎么知道它今年身子骨行不行。荀师傅教他看三样,看叶,叶黄边卷的,虚;看口,旧口合拢慢的,虚;看汁,汁稀水清的,虚。三样占一样,当年就少割一朝;占两样,停手养树。小娄把这三样默记在心,此后每到一棵树下,都要先看叶、看口、看汁。
小娄悟性高,手也跟得快,半个多月下来,低处的刀口已经割得有模有样,连收茧都不用师傅多嘱咐。荀师傅嘴上不夸,开始让他踩着矮架,试着割齐胸的口子,眼里有了点松动。
可这后生心里,一直压着事。
前几日他回家送口粮钱,一进门就听见娘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半天喘不上气。爹躺在炕上,见他回来,把头偏向墙里,不愿说话。娘拉着他的手,先问他累不累,末了才吞吞吐吐地说,前村来说亲的那家,托人捎了回话,说再等等,等家里光景缓一缓。娘说着就掉泪,怕耽误了他。小娄出了家门,绕到药铺,掌柜的照旧给抓药,末了叹口气,把旧账翻给他看,也没催,只说都是乡里乡亲,让他心里有个数就成。
从家里出来,他在镇上转了半圈,路过货栈,正碰见一个外乡漆贩跟人打听,问哪里还能收着大批生漆,说今年价好,有多少要多少,现钱不赊。那漆贩说话间露出褡裢里一角银锭。小娄站在墙根,心口怦怦直跳,低下头快步走了。
那一夜,小娄躺在荀师傅家的炕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马掌柜在茶店里说过的话,一斤漆,现银,高出三成。师傅的规矩他听得明白,可规矩是规矩,药债是药债。他想着,就自己多割几棵,悄悄卖了,把账还上,神不知鬼不觉;树那么大,多开几个口子,哪能就真死了,师傅说的那些,想来也是吓唬外行人的。
这一日,镇东有人家办喜事,一件陪嫁的立柜赶着要上漆,把荀师傅请下山去了,临走嘱咐小娄,今日只收茧,不许动刀。
荀师傅一走,小娄的心就活了。
他提着刀筐上了坡,先在三棵最壮的大木上动了手。平日三个口,他给每棵开了五六个;刀口本来只许拉长不许多宽,他一刀一刀往下劈,口张得老大,早过了树围三分之一的数。他还不解气,又摸到两棵今年歇面的小木跟前,在歇着的那一面上也开了口。
漆果然比平日涌得厉害,乳白的汁液顺着刀口往下淌,蚌壳不够用,他又慌着去摘低处的来凑,手上、胳膊上蹭满了生漆,黏糊糊一片。有一刀拉得太急,汁溅到脸上,他抬手一抹,抹了半张脸。他那时又慌又喜,只想着多收,等手忙脚乱忙完,日头都升起来了。
下山的路上,他还不觉怎样,想着歇一夜就消了。谁知到了后半夜,先是手背上发痒,接着脸上发烫,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底下扎,越挠越痒,半边脸跟着肿起来,烧得厉害。他怕师傅知道,把头蒙在被子里硬扛,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晌午荀师傅从镇上回来,推门一看,他那张脸又红又肿,眼睛只剩两道缝,什么都明白了。
老人没骂他,也没追问,先把他拽进屋里,抓了几把干杉树叶、紫苏,煎了温水,让他一遍一遍洗,又割了韭菜捣出汁,拿布蘸着敷在红肿处。
漆毒认人。荀师傅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学割漆的,没人能躲过这一遭,可躲过躲不过,不在树,在人。你今日这是自己招的。
敷了药,老人拿了两团湿泥、一卷草绳,转身往外走:能走不?跟我上山。
小娄忍着痒和疼,跟着师傅上了坡。白日里一看,他那几棵树惨得很,有几个刀口张着嘴,深得见了底下的木质,汁还在往外渗,滴得满地都是,叶子沾着的地方都黑了一片。
看见没。荀师傅蹲在树前,割皮不割木。皮里有漆道,是虚空的,树年年靠它生漆。你把木质伤了,漆道断了,这棵树今年是止住了,能不能熬过去,得看它自己的命。
他把和好的湿泥一点点糊在大口子上,又用草绳兜住,像给人裹伤。
树不会说话,可它记仇,也记恩。老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给它留一口气,它缓过来还接着给你出漆;你把它往死里割,它就死给你看,一点不含糊。
小娄站在满地的漆渍里,脸上又烫又痒,心里比脸上更疼。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师傅,我错了。
错了好办,改。荀师傅看了他一眼,怕的是错了还觉得树不值钱。你先把人养好,再把这几棵树伺候好。
四
小娄在屋里养了七八日,杉叶水洗着,韭菜汁敷着,肿一寸一寸消了,只是手背上留了几块暗色的漆斑,要过些日子才能退净。
这期间,秦远山在夜校开课,这晚写的是一个字。
他先在板上画了一只酒盅。
《老子》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秦远山放下笔,这个冲字,古时写作盅,就是一只空酒盅。酒盅有个好处,它是空的,是不满的,所以你往里斟酒,斟完一盅还能再斟一盅,怎么用,它都不盈满。可要是斟得溢出来,满满当当,看着是占了便宜,实则一盅就到了头,再盛不下一滴。
底下有人问:先生,前番讲和,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那也是个冲字。
问得好。秦远山点头,两个冲字,要分开认。冲气以为和的冲,是涌动、往来,两股气相摩相荡,那是动里的事,动而生和。今日这个冲,是盅,是虚,是不满,那是静里的事,虚而能用。一个讲动,一个讲静,根子却都在虚空上,唯其空,才盛得住东西。
他又拿木炭在空盅旁点了一点:这一章后头还有一句,渊兮,似或存,说这个冲虚之道,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似有似无,却用之不竭。家里水缸也是这个理,满满一缸,你只管舀,看着实在,舀干就没了;若是山泉活水,缸不满,水常新,反倒一世吃不完。
说着,他看了看坐在后排、手上还缠着布的小娄。
诸位看北山的漆树,也是一只盅。树皮底下那一条条漆道,是虚空的,汁才能在里头走,割一刀,出来一些,树又生一些,年年不竭。荀师傅那套规矩,割四留六,三年两头割,为的就是不让这只盅满,不让这只盅裂。盅裂了,就什么都没了。
屋里静了一阵,有人扭头去看小娄。小娄低着头,手攥着膝盖上的布,脸又红了,这回却没躲,把这话一句一句听进了心里。
过了两日,公议再开大屋,这一回议的是立规矩。
照着荀师傅几十年的老章法,公议定下北山漆规:北山漆树逐棵登记上册,哪棵今年开面、哪棵歇着,写得明白;割漆按树定斤,多一斤不收;初树缓割,老树轮养;刀口只许沿线加刀,口长不得围过树身三分之一。另在公议里推出看山的,春秋两季巡看,违了规矩的,按公议认罚。登记册请夜校识字的学生帮忙誊写,一式两份,一份存大屋,一份带上山。规矩又请木匠刻在一块硬木牌上,刷了桐油,立在山路口,风吹雨淋都不怕。
牌子立起那日,不少人特意绕路上山去看。有老人指着口长不得围过树身三分之一那一句,给后生讲,说这不是写给树看的,是写给人心里那点贪念看的。小娄也去了,站在牌子底下,把每一条都看完,末了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背上还没褪净的漆斑,没说话。
马掌柜也把府城的回话带来了。
他据实跟采办的人说了,三百斤今年实在凑不出,只能先交八十斤,货色管保是顶好的北山漆;余下的数,镇上愿立长约,明年后年照章程分批交。府城那边起初不痛快,采办的师爷把他晾了半日,说哪有送上门的买卖往外推的。等后来亲眼见了马掌柜带去的样漆,又听说镇上为几棵树专门立了章程、刻了牌子,这才改了口,说官造要的就是年年如一、不靠一年暴富的货色,当即立了三年的约。
少收了今年,拴住了三年。马掌柜回来,逢人便说,老荀这账,比我算得远。
马掌柜还带回来府城里的见闻,说官造作坊里,一色的木器、车船都拿生漆髹过,管造的人讲,南海边的船只常年泡在咸水里,唯有髹了生漆的船板能多走十几年。他这才明白,府城为何宁可立三年长约,也要守着一个实在产漆的地方。
这话在茶店里说了,众人听了,心里那点少收的不甘彻底散了。有人算账,三年长约,年年现银,不比一年把山割空强。镇上慢慢有了新说法,说北山那道坡,是镇里的一只聚宝盆,盆可不能敲。
小娄的疮好利索后,荀师傅没再让他动刀,叫他从头做起先期的荒工,清路、绑架、煮蚌壳、磨刀,一样一样磨。手背上那几块漆斑没褪净前,不许碰刀口。等斑痕淡了,才许他在最低处开一个口,一刀一刀,慢得像绣花,他也不急,拉一刀,退半步看一看,比先前稳了许多。
那几棵被他伤了的树,小娄格外上心,每隔几日就上山看一回,糊的泥干了就再补,草绳松了就重缠,连树下的草都拔得干净。头一棵缓过来那天,他跑下山告诉师傅。荀师傅只嗯了一声,说缓过来是它的造化,也是你往后的教训。另外两棵,有一棵过了一个多月,才见新口慢慢结痂,另一棵到底弱了,当年再没出漆,要养到来年再看。
小娄把这三棵树记在心里,像记着自己欠下的三笔账。
白玄这日路过茶店,进来讨了碗粗茶。听老客说起北山立约的事,他端着碗笑了笑。
酒盅空着,才有的是酒喝;漆树歇着,才有的是漆割。他把茶碗搁下,少这个字,听着像亏,其实是给往后腾地方。
说完,他留下茶钱,背着手上了路。
转眼入了伏,山里晨雾大,正是割漆的好时令。天不亮,一老一少就上了坡,满坡的蚌壳白生生挂在树身上,像一只只睁开的眼。乳白色的汁在雾里慢慢走,下山封桶时,已转成沉沉的黑红。爷俩挑着桶下山,桶口贴着封纸,一路上脚步放得轻,生怕晃洒了树一年的心思。
小娄站在一棵老树前,小心翼翼地把刀口拉长一分,退开半步,又想起头一回进山时,师傅让他比过树身的粗细。他如今算账,不算今年这棵能多出几两了,算的是这树还能割多少年,往后补种下去的小树,要到哪一年才接得上手。
他抬头看了看这面坡。三百来棵树静静立着,今年开面的百多棵,歇着的还会再醒,补种的还会再长。山不穷,人才能长久,这道理是要一辈一辈往下传的。
雾散了,日头升上来,北山一片青翠,望不到头。山风过处,只听见满坡树叶沙沙地响,像无数只空盅,盛着往后一年又一年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