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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风冲有声·漆中见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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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立夏过了,镇上的日头一天毒过一天。地里的麦子晒足了,穗子一天沉似一天,风一吹,齐膝的麦浪翻出一层一层的白芒。河湾里蛙声密起来,夜里隔着窗纸都听得见。镇上人一边照管夏庄稼,一边磨镰刀、修场院,预备着芒种过后的麦收。

这些是大田上的事。镇北六里的北山,另有一桩活计,也到了起身的时候。

北山不高,胜在幽深,一条碎石路从山脚绕上去,路两边尽是些杂树,橡树、桦树、野核桃,越往里走,树越密。转过一道青石梁,背阴的坡上散生着一片老漆树,高的有三四丈,树皮灰白纵裂,叶子又圆又大,春末夏初开细碎的黄花,不起眼,却有一股清气。镇上人平日不上这道坡。漆树咬人,沾着碰着,身上要起一层又痒又肿的疮,不懂行的人躲都来不及。

这片漆林,镇上只有一个人敢动,也只有一个人会动,就是住在山脚下的荀师傅。

荀师傅今年六十岁,精瘦,背不驼,一双眼睛亮得很。他不是本镇土生,三十岁上头流落到此,在北山脚下置了两间草屋住下,一住就是三十年。他这双手割过多少棵树,收过多少斤漆,自己也算不清,只知道北山上哪一棵是大木,哪一棵是小木,哪一棵今年能开口,哪一棵要歇,闭着眼都摸得到。镇上木器铺、嫁妆行用的漆,都从他手里出;府城来的货郎也认得他,提起西河镇北山的老荀,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每年开春,镇上还在备耕,荀师傅就开始伺候他那一摊子漆具。

这日清早,他把一冬天没动的家什一样一样搬到院里。一把漆刀,刀身不长,弯把,刃口磨得雪亮;一筐蚌壳,是这些年攒下的,当地叫漆茧子,用前先要在盐水里煮透,再拿桐油刷一遍,阴干了才不脆;还有一把牛角刮刀、几个竹筒、两只收口的木桶。那桶是请木匠用整块柏木箍的,里壁拿猪血拌细泥刮过,又糊了几层皮纸,他倒了半桶清水试了半日,不见一滴渗漏,才把水倾了。他蹲在院里,把漆刀按在青石上,蘸着水来回磨,刀刃薄得能照见人影。

院门外有人探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个子高,肩膀宽,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那儿有些局促。

这后生是镇东娄家的小子,家里就他一根独苗。开春他爹翻盖偏房,一脚踩空从梁上滑下来,摔了腿,将养两个多月还下不了地。娄家本不宽裕,顶梁柱一倒,抓药的钱都是在药铺赊着,账记在水牌上,一日厚似一日。贾步云昨日上门,说公议要给北山荀师傅配个帮手学漆,挑中了他家小子。他爹躺在炕上,先是摆手,说别耽误了人家的正事,听到每月有份口粮钱,学满三年还能分红,这才红了眼圈,连声道好,催着儿子今日就过来。

是小娄吧。荀师傅头也不抬,进来。贾乡约昨日捎了话,说公议挑了你。

小娄把包袱搁在门槛上,规规矩矩行了礼:荀师傅,往后我跟您学,您只管支使,脏活累活我都不怕。

先别说学。荀师傅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刃,割漆这行,头一关不是手,是身子。十个人里头有七八个挨不得生漆,沾上就起疮,痒得钻心,重的肿得睁不开眼,还能要了命。你先跟着看,挨得住,再说学;挨不住,趁早回去,不丢人。

小娄应了一声,眼睛却往那些蚌壳、木桶上瞅,新鲜得很。

歇了两日,荀师傅带他头一回进山。

正是立夏后,山里潮气重,脚踩在落叶上簌簌响。荀师傅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指给他看。哪几棵是大木漆,野生的,树高皮厚,性子慢,要长十一二年才开得了口,可一旦开口,能割二三十年;哪几棵是小木漆,早些年有人栽下的,树矮皮薄,五六年就能割,出漆也多,只是寿数短,割十来年就不中用了。他又停下,让小娄伸手比一比树干的粗细,说开不开口,不看岁数看身量,胸径不满一拃半的,谁说也不能动刀,动了就是害它。

大木出漆少,性子长;小木出漆多,性子短。荀师傅摸着一棵老树的皮,学漆先认这个,跟认人一样。

荀师傅又交代了山里的规矩。进山不许生火,漆匠的饭都是凉着吃,得带足一天的干粮和水,进了林子,一整天也见不着第二个人。入山前绑腿扎紧,穿满耳的草鞋,草深林密,虫蛇都在脚下。山里天气说变就变,遇着雷雨,就往崖洞岩坎下躲,绝不可抱着树避雨,湿树招雷。这些章法,都是老辈拿命换来的。

他还让小娄记住,漆匠进林,除了漆,什么都不带走,鸟蛋不掏,幼树不折。山养人,人也得养山。

到了那片背阴坡,荀师傅放下柴刀,开始清路。这叫定朝,一朝就是一天的活计范围。他把每棵树周围的荆棘、杂枝砍净,石阶、蹲位一一修好。遇到几棵高树,又拿事先备好的木棍、麻绳,在树干上一步一步绑成梯架,一直绑到半腰。小娄手快,抢着往一棵老树跟前凑,想去帮着绑高处,刚蹭到树干,就被荀师傅一把拽住。

站下。老人把他拉开半步,你当这是寻常树?皮肉挨一下,今夜就让你知道厉害。漆匠的身子是拿布包出来的,不是拿肉试出来的。

小娄吓出一身汗,往后做事,袖子、裤脚都扎得紧紧的,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这些荒工,不出漆。荀师傅一边绑架一边说,可一样偷懒不得。漆树金贵,人先得把路给它修舒坦了。

爷俩忙了大半日,小娄满头是汗,心里那点新鲜劲儿慢慢变成了郑重。

就在这当口,镇上正有一桩喜事,朝北山脚下送过来。

马掌柜在镇上开着杂货行,跟府城的字号常有往来。这日他从府城回来,连家都没回,径直去了茶店,一进门就压着嗓子跟众人说,府城今年有官造的采办,要大批生漆,给的价比市面上高出三成,现银交割,只是要得多,要得急,立秋前得交足三百斤。

三百斤?茶店里一下炸开了。

三百斤。马掌柜端起粗茶灌了一口,我当时一听,头一个就想到咱们北山。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买卖。

众人围着算账,越算越热乎。有人盘算着重修漏雨的屋顶,有人想着去当铺赎过冬的棉衣,还有人说镇上几座木桥该换板了,这钱要真到手,多少为难事都解了。有人当场说要多割些树,有人主张把歇着的树也开口,还有人说连夜赶工都使得。消息一个下午传遍了全镇,连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都在议论,说今年撞上了大运。

唯独老客坐在茶店角落里,没吭声,只把手里那碗茶慢慢转着。

镇上木器铺的几件新柜,恰好等着上漆。荀师傅前几日下山去看过一回,那是他多年的老手艺。先用生漆调和桐油灰,把木料上的榫缝、节眼一一填平,干透了拿细石磨平,再一层层刷漆。每刷一层,要在潮润的荫处阴透了,再打磨,再刷,一件柜子要反复上十几道。最后一道漆干了,木纹透出来,黑里泛红,用手一摸温润如玉,泼上水都成珠滚落。铺里的人说,荀师傅漆过的柜,嫁到哪家能压三代人的箱底。

他看漆,有自己的讲法。一样的漆,晴天燥日里干得快,可干出来发脆;阴湿天慢,却能沁进木纹里,结得牢。快不一定好,慢不一定亏。

马掌柜也去找了荀师傅。荀师傅正在院里晾蚌壳,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才开口。

老马,这买卖,咱接不起。

马掌柜一愣:老荀,你这是啥意思?

北山能割的树,满打满算三百来棵,今年轮着开面的,一半都不到。荀师傅磕了磕烟灰,照老规矩割,今年满收,七八十斤。多一斤,都是拿树的命换。

七八十斤?马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人家可是要三百斤。

要三千斤也一样。荀师傅望着北山的方向,树就那些,割漆不是挤羊奶,使不上蛮劲。

马掌柜张了张嘴,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院里一地的蚌壳,白花花地晾在日头底下。

二

第二天,公议在大屋开。梁老汉、贾步云都到了,马掌柜把府城采办的事又说了一遍,说这是官面上的差事,接了是脸面,可交不足数,也是要担干系的。

屋里七嘴八舌。年轻些的嗓门最大,说树长在山上,风吹日晒也是闲着,多开几个口子还能少块肉不成,老规矩是老规矩,如今送上门的现银不挣,没这个道理。也有人盘算得更实在,说麦收一过,壮劳力正好闲下来,人手不愁,不如趁热打铁多开几个月。还有人提镇上的难处,几座桥、冬粥棚、施药的钱,哪一样不靠公账,这一笔进项放过了,往后再上哪儿找去。

上岁数的多半不言语,只拿眼去看荀师傅,等他说话。

荀师傅一直坐在墙根,听到这儿,站起身。

诸位要嫌我空口说白话,今日得空,跟我上一趟山,我把账摊给大家看。

贾步云当即拍板:去,都去。这事关全镇,得把账看明白了再议。

一行人出了镇,往北山走。到了背阴坡,荀师傅先停在一棵碗口粗的老树跟前,拿烟袋在树干上比划。

这是棵大木,我认得它二十多年了。他说,你们看这一面,去年割过。割面分成几块,割四留六,刀口之间要留够六成不挨刀的皮,树全靠这些皮带水带养。一个刀口,从初开到收口,一年只能在这一条线上加刀,不许满树乱开。

他转到树的另一面:这一面是歇面。漆树三年两头割,今年割这两面,那一面就得歇着,养树皮,养漆道。歇不回来,树就虚了。

那也多割不了几斤?有人问。

一棵大木,开三个口,一回出漆一二两。荀师傅说,隔五六天割一朝,一年割十几朝,满打满算三四两。三百来棵树,轮着开面的百多棵,你们自个儿算。

众人默算了算,脸上的热乎气凉了一截。

荀师傅又走到几棵矮些的树跟前:这些是小木,能割,可今年轮空。谁要是图它们出漆多,今年硬开口,明年就敢死给你看。

他又引着众人往坡上走,停在一棵最老的树前。那树怕有四五十年了,树皮上的旧刀口有些已经长平,只剩一道道浅浅的痕。

这棵,我刚来镇上那年就在割。荀师傅摸着树身,几十年下来,它出的漆够漆半条街的嫁妆。你们看它的口,年年开,年年合,养好了,一棵树能伺候三代人。这样的树,谁舍得一刀断送了?

他蹲下,抓了一把地上的落叶:我年轻时候,在邻县一个漆乡帮过工。那年也有大买卖进山,价高得吓人。有个漆把式带头坏规矩,刀口拉得老长,围树一圈一圈地开,当地人笑那种刀法叫老龙缠腰。当年秋后,漆确实比往年多收了两三成。第二年一开春,满坡的漆树发黑、脱皮,一片一片地死,死树砍下来,皮底下都是干的,再刮不出一滴漆。

坡上静了一瞬,只有风过树叶的声响。

树死了,人就散了。荀师傅站起身,那个漆把式没了活计,带着家小外乡讨生活。等我离开时,满坡的娃娃都不知道漆树是个啥。漆这东西,树活一年,它出一年;树死一棵,就少一棵,补种下去,要等十几年才接得上。诸位要挣今年这一笔,还是挣往后十几年,今日都在这儿看着,心里掂掇。

梁老汉蹲在树跟前,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半晌开口:我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种子不能吃绝。树跟种子一个理。

老客今日也来了,他一直站在外围,这时才慢悠悠说了一句:山里的账,跟仓里的账不一样。仓里的,吃一斗少一斗;山里的,你不把锅砸了,年年它给你下米。

有人还不死心,说官差催得急,咱不接,别家接了去,这便宜岂不白白落给外人。荀师傅答,外人要拿命换钱,那是外人的坡,咱守着自己的坡。

梁老汉补了一句,山是活的,今年让一让,明年它还在;钱是死的,今年挣飞了,明年不会自己走回来。贾步云也说,何况真接了三百斤的约,交不出数,官面上追究,那才是拿钱买官司。众人一想,更是点头。

方才叫得最凶的几个后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吭声。人群后头,小娄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师傅那句树就那些,在他耳朵里来回转,可转着转着,又绕回家里那块写满账的水牌上去了。

贾步云环顾众人:道理看明白了。我的意思,宁叫今年少收,不能把北山割绝。只是老马这头不好回话,三百斤的数,咱如何给人家一个交代?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马掌柜。马掌柜搓着手,在坡上踱了两圈,叹了口气:我先据实回府城,能交多少交多少。只是这一来一回,得有几天,人家肯不肯松口,我不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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