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风虚有声·镜中见虚(1/2)
秋社眼看就到。
镇上的规矩,社日要祭社神、搭台唱戏,各家各户的妇人都要梳头换衣,去社坛走一遭。往年不觉得,今年偏巧,镇东头几家妇人凑在一处说话,说着说着都说到了镜子上。
何婉清从柜子里把铜镜捧出来,用袖子擦了半日,镜面上还是灰蒙蒙一片,人影照进去,只剩个模糊轮廓。她把镜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叹了口气。
这镜子有两年没磨了,去年还能照个眉眼,今年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
旁边的妇人也把自家的镜子拿出来,有巴掌大的小圆镜,有带把的菱花镜,还有一面尺把宽的大铜镜,是早先嫁过来时的陪嫁。几面镜子摆到一处,镜面个个发黄发暗,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雾。
镇上又没有磨镜的,早先还有个过路的匠人,这两年也不见来了。
府城里有磨镜铺,路远不说,送去取来少说十天半月,社日哪里赶得上。
众人正七嘴八舌,街尾传来一阵清脆的铁片声响,叮叮当当地飘过来,不急不缓,一声声都听得清楚。
何婉清竖起耳朵,眼睛一亮。
这是惊闺叶。是磨镜的来了。
妇人们纷纷起身,推门往外看。只见街头走来一老一少。前头的老汉六十上下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肩上挑着一条长凳,凳头绑着两块磨石,一块猪肝色,一块青灰色,凳尾挂着个圆筒木匣,匣子里瓶瓶罐罐插得严实。后头跟着个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梳两条辫子,手里举着一串薄铁片,五六片铁叶用皮绳穿成一排,走几步便抬手一晃,铁片互相磕碰,发出琅琅脆响。
那老汉在街心把担子放下,不吆喝,只朝四周拱了拱手。小姑娘又摇了两下惊闺叶,声音传进深巷。不多时,各家各户的门一扇接一扇开了,妇人们捧着铜镜走出来,围了一圈。
老师傅,磨镜子么?
老汉声音不高,镜无大小,磨亮了再收钱,不亮分文不取。
何婉清第一个把镜子递过去。老汉接在手里,没有急着动手,先把镜面侧过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又用指腹在镜面上轻轻一摸,点了点头。
是面好镜,锡下得足,就是放得久了,面上起了锈,磨一磨就好。
他说着在长凳上坐下,把铜镜平放到凳头,左脚踩住一根穿过来的细绳,绳子两头固定在凳腿上,正好把铜镜压牢。小姑娘很麻利地从木匣里取出一个小陶罐,又拿出一团白羊毛毡,规规矩矩站到老汉身侧。
阿桔,先看砖面平不平。
小姑娘应了一声,俯身看那两块磨石,用手指在石面上细细抹过,回道:爷爷,青石平,猪肝石边上有一道浅槽。
浅槽绕开,用中间。老汉说,镜子是圆的,磨石也得对得上弧度,差一丝,磨出来的镜子照人就走样。
周围的妇人听得新鲜,都不说话了,睁眼看着。老汉先拿起一把窄刃小刮刀,刀刃贴着镜面一下一下轻轻刮,把镜面上凸起的锈斑和陈年积垢先刮去一层。刮下来的粉末细细的,落在凳面上,青里带黑。
这一层不刮净,后头的药就挂不住。老汉手上不停,铜镜这东西,新铸出来时也是昏的,不见人影。要用玄锡敷过,再用白毡磨,磨到鬓发眉毛一根根都照得见,才算成。用得久了,人脸上的油气、屋里的烟火气,再加上风吹日晒,那层亮就一点点退了,退成昏镜。昏镜不是死了,是睡着了,磨一磨又醒。
刮罢了粗锈,老汉打开小陶罐。罐子里是一团灰黑色的膏泥,看着不起眼,凑近些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金属腥气。
旁边有人问:老师傅,这是什么?
磨镜药。老汉用小木片挑出一点,白矾、水银、锡,再加鹿角烧的灰。锡先砸成细砂,用水银研,研成泥一样,淘洗干净了,才入矾入灰,研得极细才能用。这里头水银最要紧,少一分不亮,多一分又挂不住,全凭手上的准头。
他把药膏均匀抹到镜面上,双手握住那块青灰色磨石,贴着镜面一圈一圈地磨。磨石转动的声音很轻,沙沙地响。老汉磨得不快不慢,手上力道匀匀的,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印子。
磨镜最忌讳心急。他一边磨一边说,力气大了,镜边走薄;力气偏了,镜子照人就歪。镜子是给人看真模样的,匠人先得心正,心正手才不偏。
磨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老汉把磨石放下,拿清水把镜面冲了冲。众人凑过去看,只见那镜面已经褪去了灰黄,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来,人影照进去,眉眼已经分得清楚。
老汉却不就此罢手。他把白羊毛毡在手里攥紧,蘸了蘸另一罐细粉,那是用烧过的骨灰和枯矾、银母砂合在一处研成的细面。毡团贴上镜面,他手腕用力,来回细细地抛。这一回没有沙沙声,只听见毡子摩擦铜面的闷响,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小姑娘阿桔在旁边轻声数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镜面。
抛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老汉终于停手,拿一块干净软布把镜面从头到尾揩了一遍。揩罢了,他把镜子举到天光底下。
围观的妇人齐齐发出一声低呼。
那镜子亮得像一汪刚化开的秋水,天光云影在镜面里晃。老汉把镜面转向众人,一张张脸便清清楚楚地映了进去,连鬓角的发丝、眼角的细纹都分毫毕现。
何婉清接过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一时都没说出话来。
亮,真亮。她半天才道,比我嫁过来时还亮。
她家里的小女儿凑过来看,镜子里映出一张圆脸蛋,小姑娘捂嘴笑,怎么也看不够。
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妇人们争着把自家的镜子往前递。老汉也不慌,一面接一面,按部就班地刮、敷、磨、抛,每磨好一面,人群里便响起一阵赞叹。
送来的镜子多,一时磨不完。老汉便跟众人说,他这趟要在镇上落脚三两日,一面磨,一面还得现配些磨镜药,路上带的用得差不多了。镇上便在土地庙旁收拾出一间空屋给他祖孙住,又借了一副石臼瓦罐。
在镇上落脚的这几日,一早一晚,阿桔常跟着爷爷配药,围看的人不少。锡块先用石臼一下一下砸成细砂,老汉砸得极慢,说锡砂要匀,粗了磨面发花。研水银时更见功夫,水银倒进瓷钵,与锡砂合在一处,用石杵顺着一个方向研,研着研着,两样竟合成了一团银亮的泥。老汉管这叫相杀,说水银见了锡就把锡吃进去,锡也反过来收住水银,两样谁也离不得谁。研成的泥还要拿清水一遍遍淘,浮的撇,沉的留,直淘到水清。白矾要先烧过,烧成枯矾才研得细;鹿角烧成灰,骨头烧的灰最细最利,能把铜面上最后一点毛糙吃下去。四样合到一处,再研足一个时辰,收进陶罐,封了口。
这药金贵,不在料上,在工夫上。老汉擦着手说,少研一刻,上脸就差一分。我家祖上是湖州铸镜子的,石家镜子你们许没听过,当年满天下都是。后来铸镜的利薄,镜子卖出去还得有人磨,我爹那一辈便挑了担子走街,专做磨镜的营生。湖州镜为什么好,一半是铜锡配得好,一半是磨它用的是湖州的水。水清冽,磨出来发光。我挑了一辈子担子,别的不挑,磨镜非得用好水,水浊,镜子就浊。
歇晌时,何婉清给祖孙俩送了热饭,才知道阿桔的身世。奚老汉的儿子儿媳在前年那场时疫里前后脚没了,就留下这一个孙女。老汉不肯把孩子托付给远亲,挑起磨镜担时便把她带在身边,走街过镇,既当爷爷又当师父。阿桔懂事得早,十岁就学着配药、看砖、摇惊闺叶,如今擦镜、递药、辨锈色,都能替老汉搭一把手。老汉说,这行当挑脚、费眼,还得日日碰水银,本不愿让孙女沾,可一家子只剩这两根苗,手艺总要有个接续。他教阿桔头一句话不是怎么磨,是怎么做人,镜子怎么照别人,自己心里就得怎么照自己,不能有半分欺。
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捧着磨亮的镜子,照了又照,皱起眉。
哎哟,怎么磨得这么亮。她把镜子往远挪了挪,你看这眼角的褶子,脸上的晒斑,先前昏镜子里可都瞧不见,这一照,老了十岁。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照,照完神色各异。
可不是,太清楚了也唬人。
老师傅,能不能别磨这么亮,留两分昏,看着还顺眼些。
老汉停下手里的毡团,抬眼看看她们,没有恼,反倒笑了笑。
嫂子们这话,我走了一辈子街,听过不知多少回。他把手里的镜子放平,人来磨镜,张口都要亮的。等真磨亮了,又有一半人不敢看。镜子亮有什么错?褶子是日子添的,斑是日头晒的,镜子不照,它们也长在脸上。镜子把它们照出来,没照之前,它们难道就不在么?
那几个妇人被问得一怔,互相看看,说不出话来。
老汉重新拿起毡团,声音慢下来。
我十五岁跟着我爹学磨镜,今年六十二,磨了四十七年。经我手的镜子,说不上万也有八千。大户人家的菱花镜我磨过,穷家小户的巴掌镜我也磨过。镜子到我手里,来的时候是昏的,走的时候是亮的。我天天对着镜子,镜里头一天过千百张脸,红的白的,哭的笑的,可到了晚上收摊,镜子上一张脸也留不住。
他用毡团轻轻拍了拍镜面。
镜子这东西,最是空。它自己什么都没有,红的进来照红,黑的进来照黑,人一转脸,它就空了,干干净净等下一个。它从来不把谁的模样藏起来,也不挑照谁。人要是有镜子一半空,心里就不塞那么多东西了。
围听的人里,有一个妇人始终没往前挤。
她站在人群最外头,头上包着一块布巾,布巾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半边脸。别人递镜子、看镜子、说笑,她都站着不动,只在老汉说起字时,眼神动了动。
何婉清回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云娘,你也把镜子拿来磨磨呀,你家那面陪嫁镜,我记得一直昏着。
那妇人往身后缩了缩,声音很小。
我不磨。昏着挺好。
说完,她低下头,转身快步走了,布巾边角扫过肩头,露出左脸靠近耳根的一小片皮肤,那肤色比别处深,凹凸不平,是旧年烫下的疤。
人群里有年轻些的媳妇不知道底细,小声问何婉清。何婉清看着云娘的背影,叹了口气。
葛家的云娘,手最巧,织布绣花全镇数得上。七岁那年家里失火,她护着弟弟,叫房梁上掉下来的火烫了左脸。打那以后就不肯照镜子,家里那面铜镜一直朝墙扣着,二十多年了。
连河边洗菜都挑清早没人的时候去,就怕照见水里的影子。
老汉把这几句话听在耳里,没作声,只低头继续磨手里的镜子。
阿桔却记住了,歪头问:爷爷,那位婶婶为什么怕镜子呀,镜子又不咬人。
她不是怕镜子。老汉把一面磨好的镜子递还主人,她是怕镜子里的自己。
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老汉没有立刻答。他把下一面镜子固定好,慢慢敷上磨镜药,才开口。
阿桔,你记着,人心里要是认准了一句话,那句话就比镜子还真。云娘心里认准了自己丑,认准了二十年,她看什么都先看见那道疤。镜子还没照,她在心里已经把自己照过千百遍了,每一遍都只照那道疤。镜子照的是整张脸,她心里那个镜子,只照一块疤。
阿桔眨眨眼,似懂非懂。
社日越来越近。社坛边上已经搭起了戏台,镇上要办社戏,还要给社神换新幔帐。往年的旧幔帐褪了色,公议着新织一面红幔,选来选去,女红上头谁也比不过云娘,便把这个差事派到了葛家。
云娘起初推。来请的人说了几趟,说这是全镇的公事,幔帐织得好不好,关系社神面前的体面,除了她没人接得住。云娘推脱不过,到底应了。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日夜赶工,织了七八日。
那七八日里,云娘很少出门。织机上的红绸一寸寸长起来,她的心事也一寸寸翻。她七岁那年的事,其实记得不大真切了,只记得烟很呛,火很亮,娘在外头喊,她抱着两岁的弟弟缩在墙角。房梁上带火的木片落下来时,她把弟弟整个护在身子底下,半边脸叫火舔着了,疼得她昏死过去。
醒来时脸包着布,弟弟在她枕边哭,一根头发都没伤着。
弟弟是她拉扯大的。后来弟弟长大成人,去了外乡谋生,年年托人捎信捎东西,信里总叫她别再委屈自己。可她委屈的不是日子,是这张脸。弟弟越有出息,她越怕见他,怕见他时他眼里那点心疼。镇上给弟弟说亲的、夸他能干的,她听着高兴,又觉得自己这副模样配不上做他的姐姐,便越发往人后躲。
红幔织到瑞鸟那一段时,她的手停了半日。那鸟她织得最熟,弟弟小时候最爱看她绣鸟,说阿姐绣的鸟像要飞下来。她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到底还是把那只鸟一针一针织完了,织得比图样上的还精神。
红幔织成那日,几个妇人去看,都看呆了。深红的布面上织着五谷和瑞鸟,针脚密实,图样周正,铺开在院里,红得发亮。
好,真好。众人齐声夸,社日那天,云娘你得亲手把幔帐捧到社坛去,这是你织的,该你领头。
云娘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我不去。她把红幔往怀里收,你们捧去就是,我织完了,差事就了了。
那怎么成。来请的妇人不依,从来规矩,谁织的幔帐谁领头送,这是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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