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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风虚有声·镜中见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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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破了相的人,站到社坛前头,叫社神看,叫全镇人看,不成体统。云娘声音发紧,你们另选人,我不露面。

两边僵住了。这话传出来,不少人都替她为难,也有人私下说,云娘手艺是好,就是这点子上太想不开。

那日傍晚,奚老汉磨完了最后几面送来的镜子,让阿桔收着家伙,自己问清了葛家的住处,空手往镇西走去。

云娘正在院里收布,见一个陌生老汉推门进来,先是一愣,认出是白日那个磨镜匠人,手上的布都攥紧了。

你找谁?

就找你。奚老汉在院门口站定,不往里闯,我姓奚,是个磨镜的。明日社日,听说你不肯去送幔帐。

云娘脸色一沉。

这是我的事,与老师傅不相干。

本来不相干。奚老汉点点头,我一个过路的,明日照样挑担子走人。可我今日磨了一天镜子,心里放不下一句话,想来说给你听,说完就走。

云娘别过脸不看他,也没赶他。

奚老汉便站在门边说。

我磨了四十七年镜子,最怕的一种主顾,不是镜子锈得最厉害的,是不肯磨的。镜子再锈,只要肯磨,总有亮的日子。人要是认定了自己该用昏镜,谁也没法子。

云娘的肩膀绷得直直的。

你不知道。她声音很低,我这张脸,磨不亮的。镜子再亮,照出来也是个丑八怪。我七岁就知道了,二十多年,我不看它,它就不存在。

它存在。奚老汉的声音很平,疤在你脸上,你看不看,它都在。可你脸上不止有疤。

云娘一震。

你有一双好手。奚老汉看着她,全镇的幔帐要你来织,五谷瑞鸟,一针一线,那是你的手长出来的东西。你有眼睛,认得图样,配得出颜色。你有肩膀,七岁失火,你拿这副肩膀护住了你弟弟。这些都在你身上,跟那道疤在一处。你拿昏镜照自己,只照见疤;你拿亮镜照,照见的是整张脸、整个人。

院里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晾着的红幔边角,轻轻摆动。

云娘的声音有些抖。

亮镜子里,我一抬眼就是那块疤,它那么大,那么丑,我其余的地方,都叫它压没了。

那是因为你心里不空。奚老汉说,我今日在街上跟人说,镜子最是空。镜子里头装过数不清的脸,可它一张也不留,所以它永远照得真。人的心要是也这样空,事情来了照事情,样子来了照样子,照完了不攥着,那疤就只是疤,不会变成你整个人。

你如今是心里揣着那道疤,揣了二十年,揣得太满,满得看不见别的。你不是丑,你是被自己心里的那块疤占满了。

云娘站着,久久没动。

奚老汉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那镜子旧得很,边缘都磨圆了,镜面却擦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人。

这是我随身带了三十年的镜子,我自己用的。他把镜子轻轻放到院中的石桌上,我不收你钱,也不勉强你照。你今晚要是愿意,就掀开看一看;不愿意,明早我来拿,这事再不提。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那一夜,云娘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红幔叠在床边,石桌上那面小镜子就放在红幔旁。云娘坐在灯下,几次伸手,又缩回来。直到夜深得听不到一点人声,她才站起来,走到桌边,闭上眼睛,把那面镜子翻了过来。

她不敢立刻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一点点掀开睫毛。

镜子里有一个妇人,左脸耳根处有一片旧疤,颜色深深浅浅,确实不好看。可镜子里还有一双眼睛,红红的,含着泪,却很亮;有一头梳得整齐的发;有一张因为日夜赶工而清瘦、却端端正正的脸。那道疤在,安安静静地在脸的一侧,可它并没有把整张脸吞掉。

她先是不敢往疤那边看,只看眼睛,看眉毛,看了半日,目光才一点点移过去。刚移到疤上,她浑身一紧,下意识想闭眼。可她咬着牙没闭,逼自己看。看着看着,那疤的边边沿沿她都认出来了,哪一处深,哪一处浅,二十年来她头一回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子。知道了,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怕。她原先在心里把它想成了一片吞掉半张脸的火海,真摊在镜子里,它不过巴掌大一块,贴着耳根,安安静静的。

她又想起白日里老汉的话,镜子照的是整张脸。她把镜子举远些,果然,疤退到了脸的一角,整张脸都进来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她甚至看见自己鬓边有一根白头发,是这几日赶工熬的。她盯着那根白发看,倒觉得滑稽,二十年来不敢看自己的人,头一回细看,头一桩数出来的竟是一根白发。她轻轻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妇人也笑,疤跟着皱起来,竟有几分和善。

云娘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年了,她头一回完整地看见自己。她原以为自己会哭,会受不了,会把镜子扣过去。可看着看着,她心里那块揣了二十年、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轻了一点。镜子里的那个妇人,不算好看,可也不是她想了二十年的那个丑八怪。那就是她,一个织得一手好布、护住过弟弟、脸上带着疤的寻常妇人。

她伸手摸了摸镜中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

原来你在这里。她轻声说。

天没亮云娘就醒了。她没有再包那块布巾,只对着奚老汉留下的小铜镜,把头发梳顺,换了那件半新的布衫。出门时她绕了点路,走到镇外的小河边。

这条河她二十多年都是趁天不亮、四下无人时来的,来了也只低头洗菜,从不敢往水里看。这一回她站住了,蹲下身,看着水面。

清晨的河水清极了,水里映出一个妇人的脸,疤在左脸,随着水波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水面一搅,影子碎了,等水平下来,又清清楚楚聚起来。她心里踏实下来,不怕了。那水里的妇人和镜里的一样,不算好看,却是真的,活的,会喘气、会织布、刚把全镇最重的差事接下来。

她站起身时,东边天才蒙蒙亮。

第二日是社日,天朗气清。

社坛前人山人海,锣鼓响成一片。吉时到了,众人正悬着心,就看见镇西那头走来一行人。云娘走在最前头,穿了件半新的干净布衫,头上没有再压那方遮脸的布巾。她双手捧着那幅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幔,步子不快,却走得很稳。

人群先是一静,接着有人带头叫好,掌声和说笑声一下子涌起来。

云娘的脸有一点红,可她没有低头。她走到社坛前,把红幔郑重交到主事手里,又跟着众人一道,朝社神拜了下去。自始至终,她左脸上那道疤都清清楚楚露着,可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没有谁觉得碍眼。他们看见的是那幅全镇最好的红幔,和领头送幔的、手最巧的云娘。

社戏开了台,台上锣鼓喧天。云娘没有躲回家,她跟着何婉清几个妇人坐在台下,看了一整出戏。有人跟她说话,她便答;没人说话,她就安安静静看戏。日头照在她脸上,那道疤和别处的皮肤一样被晒得暖暖的。

奚老汉带着阿桔也在人群边上。他没有往前凑,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挑起担子。

临走前,他把社首和几个妇人叫到一处,交代镜子的养护。他说铜镜不必年年磨,平日里拿干净软布蘸些清水勤擦,擦罢了立着放,别叫镜面贴着潮湿的匣子;妆台要通风,烟火气重的屋子,镜子昏得快。他又指了指脑子活、爱围看的两个半大娃娃,说磨镜药的方子不藏私,谁要是真有心学,记住白矾、水银、锡、鹿角灰四样,火候到了自然成。镇上人问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好替他传名,他摆摆手说,磨镜的不留名,镜子亮就是名字。

阿桔问:爷爷,不看完戏再走么?

不看了。奚老汉把惊闺叶挂到担头上,镜子磨完了,心事也说完了,该走了。

咱们还会回来么?

奚老汉往担子两头看了看,笑了。

天下的镜子,磨不净的。走哪儿算哪儿。

阿桔便不再问,她回头朝云娘坐的方向望了望,抬手把惊闺叶轻轻一晃。铁片叮当响了两声,祖孙二人便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出了镇子,那清脆的声响也跟着一点点远了,消散在秋日的风里。

社日后没几日,葛家收到外乡捎来的信和一包东西。信是弟弟写的,说今年过年一定回来看她,还给她捎了一段好绸子,叫她裁件新衣裳。云娘把信看了两遍,没有像往年那样心里发堵,反倒把那绸子摊开,对着镜子比了比颜色。

她开始敢在日头底下出门了。白日里去井台挑水,去铺子买线,碰见人就说话。起初还有人忍不住往她左脸看,看几眼也就不看了,照旧跟她讨花样、说家常。日子一久,镇上人说起葛云娘,头一个想起来的是她那双巧手,是社坛上那幅红幔,再不是那道疤。疤还在脸上,只是它终于老老实实地待在脸的一处,不再替她整个人做主。

云娘后来托人沿路打听那祖孙俩的去向,想把奚老汉的镜子还了,再给他俩各纳双鞋。人没追上,镜子便一直留在她妆台上。她给祖孙俩纳的两双鞋做得了,收在柜里,想着哪日再碰见磨镜的匠人,总能捎到那双云游的脚上去。

镇上的娃娃们学那惊闺叶的响声,学了好几日,拿碎瓦片串起来摇,摇不出那个脆劲儿,便缠着大人要铁片。何婉清笑着说,惊闺是惊动深闺的,你们一群小皮猴摇它做什么。娃娃们说,摇一声,心里头亮堂。

夜里,镇学还没散学。秦远山把娃娃们留下,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今日社日,街上那个磨镜的老汉,你们谁看见了?

底下七嘴八舌,大半都看见了,还有人学着那惊闺叶的响声。秦远山点点头。

今日讲这个虚字。《老子》十六章里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个字。

虚是什么?你们今日都看见了。磨镜老汉手里那面镜子,就是虚。镜子自己没有样子,所以能照见一切样子。人来了照人,花来了照花,人一走开,镜子里什么都不剩,空落落的,可正因为它空,下一个人来,它又照得清清楚楚。这个空,不是没有用的空,是能装下万物的空。致虚极,就是把自己倒空,倒到一点成见、一点执拗都不剩,心里空了,才照得见真东西。

有个娃娃举手。

先生,这跟上回讲的静,还有谷,听着像。

问得好。秦远山赞许地点头,虚和静连着,可不一样。守静笃,静是功夫,好比一缸浑水放着不动,等泥沙慢慢沉下去,水自清。虚是结果,是水澄清之后那种空明,能照万物。一个讲不动,一个讲能容。

跟谷也不同。谷是两山之间一道空沟,空沟里走活水、养两岸,讲的是空地方能生养。镜子这个虚,是照见万物却不留一物,应一下就空,空了又应。谷是养了东西,镜子是不藏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万物并作,是说世上的东西都在眼前生生灭灭、来来去去;吾以观复,是说我只静静看着它们去了又回、回了又去。人一年年地长,叶子一年年地黄了又青,镜子一面面地昏了又亮。能回到本根上去的,就长久;人能看明白这个来回,心就不慌了。镜子里那张脸,今日是这个模样,明日添一道纹,可照镜子的那个空地方,从来没动过。抓住了那个不动的,外头怎么变,你都立得住。

书上还有一句,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玄览就是心里头的一面镜子。人活在世上,心里那面镜子天天叫好恶、怕羞、成见蒙着,就跟铜镜起了锈一样,照什么都走样。修行没有别的,就是时时擦这面心镜,擦到没有一点疵垢。云娘二十年不敢照镜子,不是镜子坏了,是她心里那面镜子先锈了,锈在一块疤上。今日她敢看了,心里那块地方就空出来了。

娃娃们听得安静。坐在前头的小栓想了想,小声说:先生,这么说,人越空,看见的东西越多。

秦远山笑了。

正是这话。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光就进不来;腾空了,满屋都是亮。

镇学散了,娃娃们背着书包跑出去。秦远山收拾书卷,抬头看见白玄不知何时站在学馆门口,负手看着外头一地月色。

今日那位磨镜老人,你也见了?秦远山问。

白玄点了点头。

见了。他望着街上,那祖孙二人早走得没了影,一面镜子磨亮,是手艺;一辈子磨镜,心里不留一张脸,是道行。他嘴上不说虚,活的就是虚。

秦远山把书卷束好。

云娘那一关,算是过了。

过的不是疤。白玄转身往月下走,声音随风飘过来,是她把自己从那道疤里放出来了。

夜色沉沉,街上空了。云娘回到家里,把奚老汉留下的那面小铜镜擦了擦,没有朝墙扣,端端正正摆在了妆台上。镜面映着窗纸上的一方月光,空空荡荡,又清清亮亮。

窗外秋风过巷,恍惚还像有铁片轻响,叮叮当当,惊动了一镇深闺,又什么都没有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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