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浊醪有声·静中见清(2/2)
甄怀瓮照旧守着澄清缸,一日看几回,却也不是干等着。他叫伙计把澄清缸挪到背风又能见着些日头的地方,缸外的冷暖调得匀匀的,又拿干净木耙,隔着竹篦轻轻探看糟脚沉得匀不匀、实不实。到了第五日傍晚,他取一只白瓷小碗,从缸中缓缓舀起小半碗酒,高高举起来,就着天光细看。
只见那酒液澄澈透亮,呈温润的琥珀色,碗中再无一丝悬浮的细渣,光线直透过去,连碗底的瓷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又凑近嗅了嗅,再浅浅尝一口,眯着眼,半晌才点头。
成了。
甄怀海在旁边看着,长出了一口气:不是说要七天么。
规矩是七天,可也得看酒。甄怀瓮把碗递给他,今年的曲发得透,糟脚沉得快,五日半就压实了。我说七天,是怕你心浮,早早来动它。酒这个东西,你得顺着它的性子,它熟到哪一步,咱们就办到哪一步,急不得,也错不过。
甄怀海接过碗,学着他哥的样子看了看,又尝了一口,那酒入口温润,醇厚柔和,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意慢慢散开,余味里透着黍米特有的焦香。他不由得也笑了。
哥,是好酒。
那是自然。甄怀瓮直起身,开煎。
煎酒是慢工。灶房里烧起温吞的火,大锅里盛上水,澄清的酒倒入大锡锅中,以文火慢慢温热。锅里的酒渐渐冒起细泡,却始终不让它翻滚,水汽混着酒香蒸腾起来,弥漫了整个院子,连院墙外路过的人都要停下脚步,抽抽鼻子,赞一声好香。这样煎透,酒里那些容易败坏的东西都去尽了,酒味也就定住,能长久存放,越陈越香。
煎好的酒要趁热灌坛。
煎酒之前,封坛用的物事也要一一备齐。伙计们把空陶坛搬出来,一只只拿清水反复涮净,再翻扣着晾透,坛内半点潮气、一丝油星都沾不得。院角那堆黄泥是早几日就发好的,取黏性最好的生黄土,敲碎过筛,兑上水一遍遍地揉、醒,揉到干湿得当、不裂不粘才罢。箬壳一张张捋平,荷叶也是去年夏天特意留下的干荷叶,用前再拿温水慢慢浸软。这些看似零碎的活计,哪一样不到家,封出来的坛子就守不住酒。甄怀瓮带着人一样一样查看,话不多,眼里却揉不得半点沙子。一只只陶坛早刷洗干净,晾得干透。酒灌得将满,坛口先覆上一层干净荷叶,再垫上箬壳,拿细篾丝一圈圈扎得紧紧的,外头糊上拌和均匀的黄泥头,拍得光溜溜的。如此封藏,莫说放上一年半载,便是十年八年,坛子里的酒也点滴不漏,反倒一日醇过一日。
这边封坛,那边甄怀海也没闲着。
他挑了两坛最先煎好的酒,亲自雇了车,送往城里望月楼。见了詹掌柜,他先不提交期的事,只把那两坛酒打开,斟上一碗,双手递过去。
詹掌柜,这是我甄家今年新煎的酒,您先尝尝。
詹掌柜将信将疑,接过来抿了一口,不由得眼睛一亮,一碗酒下肚,半晌没言语,末了才长出一口气。
好酒。他放下碗,看着甄怀海,你这酒,比我往年用的,确实高出一截。
甄怀海这才实诚实意地把话说开。他说今年倒春寒,开榨晚了三天,按祖宗的规矩,生酒要澄清透了才能煎,掐着原先的日子,无论如何赶不上。他又说,甄家的酒,宁可少做一单买卖,也不肯在火候上打半点折扣,坏了喝到嘴里的东西。末了,他拱拱手。
詹掌柜,您那三十坛,我们正在连夜赶,管保坛坛都跟您尝的这两坛一个样。可交期上,求您宽限一日,就一日。若是误了您的大事,这两坛新酒权当赔礼,定钱我们双倍奉还,绝无二话。
詹掌柜盯着他看了许久,哈哈一笑。
好你个甄家老二。他一拍桌子,我詹某人开了半辈子酒楼,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实字。多少酒坊来我这儿,把自个儿的酒吹得天花乱坠,就你们甄家,宁肯赔定钱,也不肯拿火候不到的酒来糊弄我。冲你这番实在,这酒,我等了。
他当即叫人重新排了婚宴的席面,喜日子虽是不能改,却把开席的时辰往后挪了半日,又叫伙计把甄家这两坛新酒先留下,摆在席上待客。至于那一单三十坛的供酒,他非但照旧,还跟甄怀海定下了长年的约定,往后望月楼用酒,都从甄家酒坊取。
春分前两日,望月楼的婚宴办得热闹。
从望月楼回来那日,甄怀海把詹掌柜定下长年供酒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哥听。甄怀瓮正在窖房里码坛子,听完,只嗯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甄怀海看着他哥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忍不住道:哥,这么大一桩喜事,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甄怀瓮这才直起腰,黧黑的脸上慢慢露出点笑意。高兴。他说,可做酒的人,越是顺风的时候,越得把心放稳。今日人家信咱们,是因为咱们的酒好;哪天咱们自个儿松了劲,人家走得比谁都快。这买卖,跟酿酒一个理,得天天守着,一日也松懈不得。甄怀海点点头,把这话也记在了心里。甄家的黄酒一坛坛启封,琥珀色的酒斟进碗里,香气四溢,满堂宾客喝了,没有不夸的。这桩事一传十,十传百,城里城外都晓得了,甄家酒坊的酒,火候足,人心实,宁可自家吃亏,也不肯坏了规矩。反倒有不少酒楼饭庄,慕名寻到镇西头来,要跟甄家订酒。
东院那三间漏雨的屋,到底还是翻盖了。
后来镇上也有人传,说李家坊抢着送去的那批酒,起初看着倒也过得去,可到底澄清得太急,糟脚没沉透,婚宴还没办完,启开的坛子里便有一坛泛起了浑,入口发飘,放了几日,剩下的竟酸了两坛。主顾家面上不好看,背地里直摇头,李家坊的名声反倒落了下去。两相比较,城里那些开酒楼的心里便都有了一杆秤,订酒,还是得找火候足、人心实的甄家。甄怀海听了这些传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越发认定他哥那句话,手底下的功夫,是半分也省不得的。两口新缸也添上了,只是那条船,甄怀海却没急着置。他跟他哥说,银子要一笔一笔地挣,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急什么。甄怀瓮听了,黧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头闷声笑了笑,回身又去照看他那些缸缸瓮瓮。
这日傍晚,学馆散了,秦远山叫住几个学生,在堂前讲起了字。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个字。
这个字,你们可认得。
学生们七嘴八舌:认得,是浑浊的浊。
秦远山放下笔,缓缓道,老子有句话,叫作,孰能浊以静之徐清。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你们去看河边刚打上来的水,去看酒坊里新榨的酒,刚下来的时候,哪一样不是浑的、浊的。可你只要把它静静搁着,不去搅它,那些泥沙糟粕,自己便会一点一点沉下去,上头的水,上头的酒,也就慢慢清了。这个清,不是谁拿瓢澄出来的,是它自己,静着、等着,一点点清起来的。
一个大些的学生问:先生,那人要是心里乱,遇事糊涂,是不是也能这样清起来。
问得好。秦远山赞许地点头,人心也是一样。遇上事,谁没有个糊涂慌乱的时候,心里头千头万绪,就像那一缸刚榨下来的浊酒。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乱了章法,急着去搅,你越是急,它越是浑。唯有沉住气,静下心,把那些虚浮的、躁乱的念头,一样一样放下去,事情该是怎样,自会慢慢分明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
所以这个静,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妄动。这个徐,也不是偷懒怠慢,是照着事物自个儿该有的火候,一步一步地来。酿酒要等糟沉,做人要等心定。急火,是煎不出好酒的,一颗急心,也断不了明白事。
学生们听得入神。秦远山又取过笔,在字旁写下一个字。
前几日讲过涣,涣是心结化开。今日讲浊,浊是浑中守静。一个是把化不开的,慢慢化开;一个是把沉不住的,静静沉定。你们往后处事,心里若有化不开的结,便想一想涣;若有乱了的时候,便想一想浊。
暮色四合,白玄独自走到镇西头的河边。
他又取过笔,写下一个字,对学生们道:老子还说,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真正满的,看着反倒像空的。一缸好酒,倒在碗里,看着是满了,可它的好处,不在那一口的满,而在余味的长。做人也是一样,越是自觉得满、自以为什么都懂的,往往再没有长进;倒是那些肯把自己放空、肯沉下心慢慢等的,日子越过,越有后味。学生们把这话默默记在心里。
河水在脚下静静流着,清澈见底,岸边的杏花落了不少,粉白的花瓣漂在水面上,随水远去。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酒葫芦,拔开塞子,葫芦里是甄家新煎的黄酒。
他没有急着喝,只对着那西沉的日头,把葫芦微微倾着,看里头琥珀色的酒轻轻晃荡。
新酒下来,没有不浊的。他望着满河的暮色,轻声自语,可只要静得住,等得起,再浑的酒,也有清的那一日。
他又想起酿酒的人常说的那句话,儿子要亲生,老酒要冬酿。一缸好酒,要熬过整整一个寒冬,要经得住那许多日的慢等。
人的心,也跟这新酒一个样。他缓缓道,最怕的,就是一个急字。急着澄清,急着分晓,急着要一个结果。可世上许多事,偏就急不得。你且由它沉,由它定,沉到了底,定住了神,该清的,自然就清了。
说罢,他仰头饮了一口。温润的酒入喉,一股暖意慢慢散开。春风拂过河面,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淡淡花香,杏林那边,还有晚归的农人说笑着往镇里走。
临走时,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河水。这水从上游的山里来,一路裹挟着泥沙,刚出山时也是浑的、黄的,可走着走着,经过一道道湾、一滩滩静,那些泥沙慢慢沉下,到了这镇西头,便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鱼。河如此,酒如此,人心里的事,大抵也都是如此。白玄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暮色里静静流淌的河水,转身往镇里走去。甄家酒坊的方向,隐约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被晚风送得很远,很远。
那些日子,镇西头的甄家酒坊,日日都飘着酒香。
一坛坛封好的酒搬进窖房,在阴凉里静静陈着,一日一日,慢慢醇着。院子里,甄怀瓮照旧守着他的酒缸,话不多,手脚却不停。甄怀海也照旧往外跑,采买、收账、待客,只是再遇上事,他不似从前那般急躁了,有时谈不拢的账、催得紧的单,他便学他哥的样子,先按下不表,过上一夜,等心静下来,再回头去看,许多原本拧成死结的事,竟也一点点松动、分明了。
兄弟俩一个守缸,一个守账,话都不多,可那酒坊的日子,却像窖里的酒一般,慢慢过出了醇厚的味道。
这一年往后,甄家酒坊的名声越发扎实。城里那些开酒楼、办宴席的,宁可多等些日子、多走些路,也要用甄家的酒。甄怀海再往外采买黍米,四乡的农户都乐意把最好的粮食留给他,晓得甄家出的价公道,称头足,从不压级压价。逢年过节,常有受过接济的街坊提两把菜、拎一篮蛋上门,甄怀瓮推不过,便叫兄弟打上两壶好酒回赠。一来二去,酒坊不只是个做买卖的地方,倒成了镇上人心里头一处热乎的所在。甄怀海这才慢慢懂了,他哥守的哪里是一缸酒,分明是一辈一辈人用实在攒下来的人心。
春分过了,雨水匀了,地里的庄稼一日绿过一日。镇外的杏花开罢,桃花又红了,一片片、一簇簇,开得热烈。地里春耕的活计,正是最要人用心的时候。选种、浸种、看墒情,哪一样都急不得,也马虎不得。有经验的老汉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攥一攥,再松开看那土散不散,便晓得了这块地的墒情够不够、该几时下种。后生们心急,常想趁着天好早早把种子撒下去,老汉们总要拦住,说节气不到,急也无用,地养足了,种下去才出得齐、长得壮。一春的功夫下得够不够,全看秋后仓里的收成,这道理跟甄家酿酒竟是一个样,功夫到了,自然有好结果。
镇上人白日里在地里忙活,傍晚收工回来,打上半斤甄家的黄酒,就着几样家常菜,一家人围坐一处,慢慢喝着,说着地里的年景,说着来日的盼头。
酒是浊过的,如今清了。
日子也这样,熬过了寒冬,经住了慢等,便在这春风里,一点一点,清润起来,香醇起来。地里的种子落了土,院里的新酒入了窖,人心底的那些个焦躁、慌乱,也都跟着那沉到底的糟脚,安安稳稳静了下来。顺着那道开透了的河水,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一天有一天的光景,一年有一年的滋味,往长远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