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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浊醪有声·静中见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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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半头上,河早就开透了。

镇西头那道河湾,冰排走得一干二净,水绿得发青,岸边的老柳一夜一夜地换颜色,头天还只是枝条上鼓起点点嫩黄,隔几日再看,已经抽出一指来长的叶芽,风一过,软软地拂着水面。杏花也开了,镇外那片杏林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粉白的烟,风往镇里一吹,家家户户的窗棂上都沾着淡淡一股甜香。

地里的活计也动起来了。男人们扛着犁、赶着牛往坡上去,女人们蹲在田头整地、选种,牛叫声、说笑声隔着半道田埂都听得见。一年里的大忙,就从这几天开了头。

可镇西头临河的甄家酒坊,却比谁都忙得更早,也更焦心。

甄家酒坊是祖辈传下来的老作坊,坐北朝南一个大院,前面临街五间瓦房,后面是作坊和窖房。院里院外,一口口大陶缸排得整整齐齐,空酒坛一摞一垛码得比人还高,院当中支着木榨,灶房里砌着大锅,还没进院门,一股混着米香、曲香和淡淡酸甜的酒气就先扑面而来。

这酒坊酿的是北地老黄酒。用料是当年新收的黍米,镇里人又叫大黄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每年七月里做酒药,八月里踏麦曲,立冬那天下料开酿,浸米、蒸饭、摊凉、拌曲、落缸,一缸缸醪液在寒冬里慢慢发酵,酿酒的师傅白日夜里守着,隔几个时辰便要开一回耙,听声、嗅味、尝口、摸缸壁的冷暖,全凭一双手和一身积攒下来的功夫。这样整整忙上一个冬天,转过年来,立春开榨,榨出来的生酒再澄清、煎过、封坛,才算成了一坛坛能入口的好酒。

镇里人常说,儿子要亲生,老酒要冬酿。甄家的酒,是镇上一等一的招牌。

这个冬天,甄家上下都不轻松。立冬下料那几日,甄怀瓮白日夜里守在缸边,头一回开耙关系最大,他连鞋都没脱过,靠着墙眯一会儿,缸里稍有动静便要起来查看。天最冷那几夜,外头呵气成冰,作坊里却热气蒸腾,他一桶桶给缸外添草垫、调冷暖,生怕一缸酒有半点闪失。甄怀海也没闲着,腊月里他顶着风雪往四乡跑,一户户看黍米成色、谈来年的粮约,一双脚冻得裂了口子。哥俩一个守缸,一个守路,谁也没叫这个冬天白白过去。

此刻在院里盯着木榨的,是甄家老大,甄怀瓮。

甄怀瓮今年四十出头,生得高大结实,一张脸膛被灶火和日头熏得黧黑,额上早早刻出了几道深纹。他十五岁就跟着过世的爹学酿酒,浸米蒸饭,开耙发酵,压榨煎酒,样样手艺都学到了家,尤其那一手看火候、定开耙的本事,远近几十里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他为人话少,一天到晚闷在作坊里,跟那些不会说话的缸缸瓮瓮反倒比跟人更亲,爹娘走得早,他既当哥又当爹,一手把小自己六七岁的兄弟拉扯大。

在账房里扒拉算盘的,是他兄弟,甄怀海。

甄怀海三十出头,生得比他哥白净精干,一双眼睛活络,嘴也能说。他不爱作坊里那些粗笨活计,自小就跟着伙计们往外跑,采买黍米、招揽主顾、收账讨账,十几年下来,酒坊外头的事多半由他一手张罗。镇上人都晓得,甄家这哥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守着酒缸,一个守着算盘,凑在一处,才把这老作坊撑得这般红火。

院里那架木榨,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通体用最结实的硬木做成,榫卯咬合,不用一根铁钉。榨酒时,伙计们把发酵透了的酒醪一瓢瓢舀进榨膛,里头衬着细密的篾编和洁净的滤布,再缓缓压下榨杆。这活计最讲究一个匀字,力使猛了,榨出来的酒裹挟着细碎糟粕,反倒浑浊;力使松了,酒又出不尽,白白糟践了好醪。几个熟手轮流把着榨杆,一下一下,不疾不徐,琥珀色的生酒便顺着榨槽细细淌下,初时浑浊,渐渐才透出些亮来。一榨酒往往要耗上大半日,人歇榨不歇,连吃饭都得轮流换。

这日天刚过晌,院门一响,甄怀海从外头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他穿过院子,径直走到木榨边,看着伙计们忙活,压低了声音冲他哥开口。

哥,城里望月楼的事,我又跑了一趟。

甄怀瓮正扶着榨杆,头也没抬:詹掌柜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甄怀海叹了口气,他那桩婚宴,原本定的是春分那日,前儿个亲家那头捎信来,说是请先生另择了吉日,提前了,改到春分前头两日。这么一来,咱们那三十坛酒,交期也跟着提前。詹掌柜话说得明白,误了他的喜日子,这酒他非但不要,定钱还得双倍赔他。

甄怀瓮扶着榨杆的手顿了顿,半晌才道:今年倒春寒,开榨比往年晚了三天。生酒昨日才入的澄清缸,糟要沉足,少说也得七天,再煎、再封坛。这个日子,赶不上。

我怎么不晓得赶不上。甄怀海急了,可他姓詹的不管这些。哥,你是没瞧见他那架势,话里话外,有的是酒坊排着队想接他这单。临镇李家坊的人,这两日天天往他酒楼里钻,听说人家三天就能出酒,价钱还压得比咱们低。

三天?甄怀瓮冷笑一声,终于抬起头,生酒从榨里下来,浑得像泥汤,糟脚不沉透就敢煎,煎出来一坛子悬浮悬浮,放上半月便酸。他李家坊要是真有这本事,我甄怀瓮把名字倒过来写。

人家能不能,我不管。甄怀海往前凑了一步,哥,我就问你一句,这单咱们到底做不做。三十坛上品的清酒,利钱多少你算过没有。东院那三间屋,漏了一冬的雨,再不翻盖,入了夏就得塌。我还盘算着,趁这两年行情好,添两口新缸,再置一条小船,往后往上游收黍米也省得雇人家的船。这些,哪一样不要银子。

甄怀瓮没言语,转过身,继续盯着榨槽里缓缓淌出的酒液。那酒液浑浊发黄,一线一线流进下边接着的大缸里,散发着浓烈的新酒香气。

银子我也想挣。他闷声道,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七天就是七天,少一天也不成。酒是入口的东西,更是良心,咱们不能为了一单买卖,把甄家立了几十年的招牌砸了。

招牌招牌,你就晓得招牌。甄怀海声音高了些,招牌能当饭吃,能当屋住?哥,你就是太死性。我也没叫你拿浑酒糊弄人,我的意思是,澄清这几日,咱们多加留意,勤看着点,上头那层清的,先舀出来煎,底下糟脚厚的,单放着慢慢澄。这样掐着日子,未必就凑不齐三十坛。

不成。甄怀瓮一口回绝,糟还在动,你早早把上清撇了,看着是透亮,煎出来照样浑。这道理,爹在的时候就跟咱们讲过。

兄弟俩一个守着木榨,一个立在当地,谁也说服不了谁。

甄怀瓮盯着他兄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晓得你这些年在外头不容易。他声音放得很低,采买、收账、看主顾脸色,这些苦活,哥干不来,全靠你。你心里盘算的那些,盖屋、添缸、置船,没有一样是为了你自个儿。可怀海,你得记住,咱们甄家真正的家底,不是那几间屋、几条船,是这一口缸里酿了几十年、没人敢说一个不字的好酒。家当没了,靠着手艺还能挣回来;名声要是坏了,就什么都没了。这番话说得不重,甄怀海听在耳里,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半晌没言语。院里几个伙计垂头干活,大气都不敢出。甄怀海盯着他哥那张黧黑的脸看了半晌,一甩手,转身回了账房,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直响,像是在跟谁赌气。

这样憋着气,一连过了两日。

这两日,作坊里的小徒弟阿坛也瞧出不对劲来。阿坛是甄怀瓮收下的徒弟,十五六岁,手脚勤快,就是性子还有些毛躁。这日趁着歇息,他端了碗热水递到甄怀海跟前,试探着问:二叔,我听灶上的师傅说,李家坊那酒,是拿澄清才两日的生酒煎的,煎完再兑上些往年的陈酒压一压,看着也清亮。咱们要是也这么办,是不是就能赶上日子。甄怀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心里不是没转过这个念头,兑陈酒、撇上清,这些个取巧的法子,他在外头听得多了。可一转念想到他哥那张黧黑的脸,想到甄家门楣上挂了几十年的那块老匾,那念头便又压了下去。取巧容易,可这一口下去的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个儿的良心。他又想起徒弟阿坛,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急,巴不得一年半载就把手艺学到手。甄怀海心里明白,酿酒这门功夫,跟澄清的酒一样,是急不来的,得让阿坛在缸边一年年地守、一坛坛地试,磨够了性子,手艺才真正立得住。一个师傅肯不肯把真本事传下去,传的哪里只是手艺,更是这份沉得住气的心性。

那两日落作的时候,甄怀海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踏实。他不是不晓得他哥的道理,甄家的酒能有今日的名声,靠的就是一辈一辈不肯将就的死心眼。可那三十坛酒、那一笔利钱、那三间漏雨的屋,又实实在在压在他心口,叫他怎么也静不下来。他白日里往城里跑了两趟,想再跟詹掌柜磨一磨,把日子宽限几日,可人家忙着备婚,根本不见他,只叫伙计传下话来,到日子交不出酒,一切按当初写的字据办。

到了第三日夜里,甄怀海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披衣起来,一个人摸进了后院。

夜色很好,一轮圆月挂在半空,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澄清缸那一排陶缸静静立着,缸口覆着竹篦编的盖子。他走过去,掀开其中一口缸的盖子,借着月光往里看。

缸里是两日前刚榨下来的生酒,刚入缸那会儿,满缸浑浊,黄汤里悬浮着细密的糟粕,什么都看不真切。可这会儿,不过才两日两夜的工夫,情形已经不一样了。

只见那些细碎的糟粕,正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往下沉。缸底已经积起薄薄一层压实的糟脚,颜色发深;而在那糟脚之上,原本浑浊的酒液,竟慢慢透出了几分清亮,最上头那一层,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月亮映在里头,清清朗朗的,连光影都不动一动。

甄怀海蹲在缸边,不知不觉看住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爹娘刚没,他才这么点高,整宿整宿地哭,哭爹,哭娘。他哥白日里在作坊里跟着师傅干活,晚上回来,就守着他睡,给他热饭,给他补衣。有一回他半夜里发烧,烧得直说胡话,他哥背着他,摸黑走了十几里夜路去敲大夫家的门,到了地方,自个儿的膝盖都跪破了。这么些年,他哥话不多,可就像这缸里沉下去的糟脚似的,什么苦、什么难,都一声不响地替他兜着、压着,反倒把他这个兄弟,托在那一层清亮上头。

他又想起这酒。一缸黍米,从立冬下料,到如今清明将近,整整一个冬天,他哥白日夜里守在缸边,天寒地冻也睡不成一个囫囵觉。这酒要澄,急不得,搅不得,你越是拿瓢去搅,它越是浑给你看;唯有由着它,安安静静地等,那些轻浮的、细碎的东西,自己便会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底,压实了,上头这一缸酒,才真正清得起来。

人心,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又想起爹教哥俩酿酒的那些年。爹在世时常说,这北地的春酒,是要从头年冬天一直等到来年开春的,古书上写得明白,十月里收获了稻子,拿来酿成酒,到春天才熟,专为了这一春里祭祀、待客用。爹说,酒这个东西,最是欺急不得,你糊弄它一时,它便糊弄你一坛。那时候他年纪小,听不大懂,只记得爹说这话时,一双手在缸沿上慢慢摩挲,神情郑重。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夜蹲在这缸慢慢澄清的酒前,他才算真正咂摸出爹那番话的分量。

这两日他心里头乱,又是赔定钱,又是丢主顾,又是翻盖屋,千头万绪搅成一团,越急越没个主意。可这会儿,蹲在这缸澄清的酒前,看着糟粕一点点往下落,他那颗悬着、躁着的心,竟也跟着那糟脚,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看够了没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甄怀海回头,只见他哥甄怀瓮披着衣裳,手里还拎着一件,走过来披到他肩上。夜里风凉,他哥的手也是凉的。

甄怀海喉头有些发紧。

甄怀瓮在他身边蹲下,也往缸里看了一眼,半晌,缓缓开口。

你心里那点账,哥都清楚。屋要翻盖,缸要添,船要置,这些都是正事。他声音不高,可你还记得不,爹走的那年,拉着咱俩的手,就说了一句话。

甄怀海低声道:爹说,酒是良心,急不得。

甄怀瓮点点头,哥年轻那会儿,比你还心急。有一年,也是赶上一户人家办喜事,急着要酒,我偷偷把澄清才四天的酒舀出来煎了。看着挺清,结果酒一上口,悬浮悬浮的,放了几日,整整一坛子全酸了。爹没打我,也没骂我,就叫我自个儿把那坛子酸酒喝完。

他顿了顿,黧黑的脸上露出一点苦笑。

我喝了三天才喝完。那酸味,我记了一辈子。

月光底下,兄弟俩并排蹲在缸边,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甄怀海才哑着嗓子开口。

哥,是我心急了。

心急不打紧。甄怀瓮拍了拍他的肩,做买卖,哪有不心急的。要紧的是,心里再急,手底下不能乱。这酒要七天,咱们就等它七天。詹掌柜那边,咱们再想法子,哪怕多赔些好话、多贴些脚力,总能商量。可这祖宗的规矩,半分也动不得。

甄怀海重重点头。

次日起来,兄弟俩像是换了个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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