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都市风水录 > 第212章 箬溪一筏·涉川若冬

第212章 箬溪一筏·涉川若冬(1/2)

目录

七月半刚过,山里的暑气便矮了半截。箬溪从千山深处拐出来,到塘坞口这一段,水面开阔,水却瘦得见底,鹅卵石一颗挨一颗躺在溪底,白花花的,像谁撒了一溪的羊。

塘坞口是箬溪上放排的起手处。两岸青山夹着一溪浅水,水边一块平场,场上已经拢了几十根杉木元条,都是山里木行入冬前要出山的货。

浦问川蹲在水边,伸手在溪水里按了按,又抬头看了看天。他今年五十八岁,在箬溪上放了一辈子排,脸是山里日头晒出来的紫铜色,额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草籽。山里人都叫他浦师傅,也有人背地里叫他浦三停,意思是他放排太小心,过滩要停一停,转弯要停一停,看天还要停一停。

他儿子浦阿濑,今年二十,跟他学放排也有三年了,正赤着膊在场上拢木头。小伙子一身腱子肉,扛起碗口粗的杉元条腰不塌,只是性子随了娘,急。

爹,水这么浅,排什么时候才能走?阿濑把一根元条掼进堆里,抹了把汗。

浦问川只回一个字。

等什么?

等白露汛。浦问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过了七月半,一场秋雨一场水。山里的水不像山外,说涨就涨,说瘦就瘦。水小了排走不动,搁在滩上,你哭都哭不下来。

扎排是放排的头一道手艺。箬溪上的小排,不用大江上那样几十节的长龙,一条排扎三节,每节七八根杉元条,首尾相连,一个人就能撑。扎排最忌用普通绳索,山里有山里的办法。开春时砍回来的檵木条,手指粗细,韧性最好,放在火上烤软了,拿一根弯木杆子扭成麻花,便成了藤索。讲究些的人家用篾缆,新劈的老竹篾丝绞成绳索,再在桐油里涮过几遍,黑亮黑亮,在水里泡上十年八载也不烂。

父子俩先把最直最粗的两根杉元条抬到水边,拿木锚固定了,当排的筋骨。再挑粗细长短相近的元条,七八根一排,大头朝前,小头朝后,一根挨一根并拢。粗的一端事先钉了钉钮,那是半截带环的铁钉,藤索穿过环去,拿绞棍狠狠绞紧,木头与木头便咬成了一体。三节排首尾相连,排头装上排梢。排梢是一根八九尺长的整杉,根部跷起,梢头劈成大刀片子一样的桨板,夹在排头的木口里,行排时全靠它扳方向,等于排的舵。排上再备三根排篙,长的丈余,短的五六尺,根部削尖,不套铁箍,山溪水浅,竹篙尖一撑就着底;另配一把扎钩,一根撬棍,一把柴刀。

阿濑手脚麻利,到底年轻,半天工夫,一节排便见了模样。浦问川跟在后头,每绞一道藤索都要用手晃一晃,再拿撬棍插进缝里别一别。

爹,紧了,别不动。阿濑说。

你力气大,它咬得才紧。浦问川蹲着看排缝,扎排是给排扎骨头。骨头松一分,过滩的时候水替你别,一别就散。散了排,这一溪的木头你一根也追不回来。

知道了。

还有,藤索要留三分软。浦问川捏了捏索身,绞死了,过滩一撞硬对硬,反倒断。木头是活的,水也是活的,你得让它们自己咬。

阿濑嘴上应着,手上又重重绞了一圈。

排扎好了,天却一直晴着。父子俩在塘坞口搭了个茅棚,白日里看水,夜里宿在棚里。一起等水的还有邻棚的晁大夯。晁大夯四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膀子比阿濑的腿还粗,是另一个木行雇的把头,手里也扎了一条排。他比阿濑还急,一日要到水边探八回水。

老浦,你看这水,等了三日,晁大夯蹲在水边,拿竹篙往溪底一戳,才到膝盖。这么等下去,要等到驴年马月?

快了。浦问川望着上游的山,你看那云,这两日都压在山尖上不走。

我看你是放排放出怕来了。晁大夯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箬溪这一段,我来来回回也走过十几趟,哪里有块石头我都认得。等一场小水,我三更半夜就能撑到剪刀峡。

认得石头不顶用。浦问川说,水一变,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水已经不是那股水了。

晁大夯撇撇嘴,没接话,扛着篙回棚去了。

阿濑凑过来,小声说:爹,晁叔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咱们干等着,木行那边催了两回了。听说今年山外码头杉木紧俏,早到一日,价钱高一截。

价钱高,得有命去拿。浦问川看了儿子一眼,放排这碗饭,是水赏的。水不点头,你急破了天也没用。你看你晁叔,篙头上的功夫不差,坏就坏在一个急字上。急一次,省半个时辰;栽一次,赔半条命。

阿濑不敢再言语。

夜里茅棚外虫声四起,溪水在黑暗里响得细细的。阿濑睡不着,翻了个身。

爹,你年轻时,也这么等么?

浦问川靠着棚柱,吧嗒了两口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

我二十岁上,比你还躁。他说,那年秋汛,师傅教我等头水,我嫌他老糊涂,夜里偷偷解了缆。排过剪刀峡,水把我往石壁上送,我拿篙去顶,篙断了。要不是眼疾手快抱住了一块礁石,山里人,就只当我喂了鱼。排散了,货没了,我在水里泡到天亮,浑身叫石头划得没有一块好肉。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那峡口守了三天,看水。浦问川磕了磕烟灰,看明白了,水不欺负敬它的人。浦三停这个外号,是我拿半条命换来的。人家笑我,我不恼。笑我的人,排还在;笑话听多了的,坟头草都换了几茬。

又等了两日。这天后半夜,山里起了风,风里带着土腥气和湿木叶的味道。浦问川在茅棚里睁开眼,侧耳听了听,棚顶的茅草被风掀得沙沙响。他披衣起来,走到水边。上游的天漆黑一团,山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只有风一阵紧似一阵。

不多时,雨下来了。先是零星几点,砸在脸上凉,转眼便连成一片,白茫茫地罩住了满溪满山。雨点打在溪面上,原本平静的浅水起了密密麻麻的坑。

晁大夯也醒了,顶着雨跑到水边,兴奋得直搓手:来了!水来了!老浦,收拾家伙,这就走!

浦问川没动。他蹲在水边,伸手按着岸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看水一寸一寸地涨。雨越下越大,溪水开始变色,先前还清亮,半个时辰后便浑了,卷着草根、败叶,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呜呜地往下奔。水面上起了泡,大泡套小泡,一冒头就破。

不能走。浦问川站起身。

为什么?晁大夯嗓门都劈了,水都涨起来了!

这是头水。浦问川指着溪面,你看那泡花,又大又碎,水里全是山上新冲下来的泥石和断枝。头水是探路的水,性子最野,不认河道,哪里低往哪里撞。这时候下排,它撞什么你就得跟着撞什么。等。等这股野劲过去了,水清一成,水纹顺了,才是咱们走的水。

等!等!等!晁大夯连说三个等字,等水清了,好日子也过完了!你不走,我走!

他转身就往自己的排上跑。浦问川在身后喊:大夯!头水不过滩!你要走,也等天亮看清水色!

晁大夯头也不回,雨夜里只传来他一声吼:我晁大夯的篙,认得路!

阿濑急了:爹,他真走了!咱们怎么办?

他走他的,咱们等。浦问川望着黑沉沉的溪水,半晌,说了一句,备好撬棍,天亮后咱们跟下去。

这一夜,雨下到后半夜才收住。茅棚里,浦问川靠着排篙打盹,阿濑却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全是溪水的轰鸣。那声音和昨日完全不同了,昨日的溪水是淌的,响得脆;今夜的溪水是奔的,响得闷,像有无数石头在水底翻身。

天蒙蒙亮,父子俩起来看水。雨停了,上游的山还笼在雾里,溪水涨了一人多深,浑黄浑黄,果然比夜里顺了些,泡花变小,水纹开始一道一道地往前走,不再像野马那样乱撞。

浦问川在排头摆了一碗冷酒,一撮冷饭,对着上游的山作了个揖,把酒饭倾进水里。箬溪上的排工开排不兴大吹大擂,他常说,敬水神不在香烛多,在你肯不肯把水的脾气放在心上。酒一入水,他提起排梢,低喝一声:

木排解了缆,离开塘坞口,顺着溪水往下游漂。

阿濑立在排中,手持长篙,紧张得手心冒汗。浦问川立在排头,一手扶排梢,一手搭凉棚望着水路。

莫慌,看水。他说,放排不是拿篙跟水较劲,是顺着水的心思走。水走哪里,你让排走哪里,它自己会把你送下山。

怎么看?

看三样:看纹,看泡,看色。浦问川指着水面,水纹顺的地方,底下平,是水路;水纹乱打转的地方,底下有暗石或者沉木,水被挡了,才在上面打旋。你看前面那一片,水面起了一行细细的皱,像鱼背,那底下就是一道石梁,排要早早偏开。

阿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见水面上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纹,横在半溪。他赶紧撑篙,排身微微一偏,擦着石梁的边过去了。

泡也有讲究。浦问川又说,泡小而匀,底下深,是好水;泡大而碎,一个接一个冒上来不往下走,底下不是礁石就是倒树,水撞上去翻上来的。再看水色,这一段水色黄中带亮,是正水路;哪一片水看着发暗发黑,那底下深,是潭;发白发花,是浅滩。

阿濑一边听,一边眼睛不敢错地盯着水面。看了半日,他渐渐看出些门道来。溪水在他眼里不再是一整片浑黄的水,而像一张写满字的纸,石、沙、深、浅,都写在那纹和泡上。

爹,我从前只当放排靠力气。他由衷说。

力气是排上的脚,眼睛才是排上的命。浦问川说,最金贵的是那一点不敢大意的心。十里水路,九里都平,你松一口气,出事的就是那一里。

排行到午间,过了两处小滩,都很顺。阿濑正渐渐有了些底气,忽听上游方向隐隐传来呼喊声。

父子俩对视一眼,浦问川把排梢一别,将排撑到岸边回水处,拿篙顶着。不多时,就见下游半里地的剪刀峡口,一条排斜斜地横在水道里,晁大夯站在排上,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小腿,他正拿篙死命地撑,那排却纹丝不动。

剪刀峡是箬溪上的一处急弯,两岸石壁如削,水道在峡口拐了个死弯。头水野,晁大夯的排进峡时角度偏了,排头扎进了弯心的浅滩,排尾还被急流推着,整条排便横在了峡口,进退不得。更险的是,排身被石头一卡,藤索咯吱作响,再耽搁下去,非散不可。

爹,是晁叔!阿濑喊。

看见了。浦问川二话不说,长篙一点,木排离岸,顺水直下。他并不把排撑到晁大夯跟前去,那样两条排在峡口一挤,谁也走不脱。他在距那排两三丈外停住,扎马步立稳。

阿濑,扎钩给我!

阿濑递过扎钩。浦问川看准了,钩住晁大夯那条排的排尾钉钮,喝一声:大夯!你到排头去,拿撬棍别石缝!听我号令!

晁大夯这会儿早没了昨夜的横劲,红着眼应了一声,抱着撬棍趟到排头。

浦问川先不拖,他在自己的排上看水。峡口的水撞在石壁上,折回来一股斜流,正好顶着横排的排腰。他指着水纹对儿子说:看见那股斜流没有?硬往外拖,水顶着你,十头牛也拖不动。要顺着它回头的劲,先把排尾放下去半尺,让水自己把排身推直。

他把扎钩往怀里带了半寸,又松手放出半寸,如此三回。阿濑在自己排的另一侧拿篙顶着,防止两排相撞。那横在峡口的排便在水流的推动下,排尾一寸一寸往下沉,排身一寸一寸往直里转。

就是现在!大夯,别!

晁大夯把撬棍狠狠插进排头底下的石缝,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浦问川和阿濑一前一后,扎钩和排篙同时发力。只听咯吱一声闷响,卡进石缝的排头脱了出来,整条排顺着水势一调头,乖乖地摆正了身子,顺水出了峡口。

他瘫在排上,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撑着篙把排靠到岸边。浦问川的排也靠了岸。他跳上自己的排,趟着浅水走过来,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脸涨得紫红,半天憋出一句:老浦,我对不住你。

先别说话。浦问川跳上他的排,蹲下身一道一道检查藤索,又看排身,没散,没断,算你命大。头水的滋味,尝到了?

晁大夯低着头:尝到了。进峡的时候我还认得路,水一来,全不是我认得的样子了。排一偏,我的脑子也跟着偏了,越撑越横。

石头不挪窝,水每一回都是新的。浦问川拍了拍他的排,记住这句话,比记一百块石头管用。

晁大夯重重点头,再看浦问川的眼神,已经和昨夜全然不同。

两条排重新汇合,一前一后往下放。这一回,晁大夯老老实实地跟在浦问川的排后丈余远,浦问川怎么扳梢,他就怎么扳梢;浦问川的排在水纹哪一边走,他的排就往哪一边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