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一炷心香·俨若为客(1/2)
入伏头一天,后坊里那盘小石磨从天不亮响到早饭时分。
柯家香铺开在西街尾巴上,一间门脸,前店后坊。门脸上没挂花哨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一块擦得发亮的柏木牌,上头三个字,柯家香。牌子旧了,字缝里浸着几十年的香气味,下雨天从门口过,隔着街都闻得见那股又清又苦的草木气。
磨眼里添的是榆树皮。这东西讲究,得是南山向阳坡上的老榆树,冬至前后刨的根皮,外头那层粗皮刮净,留里头白嫩的一层,干透了收藏,磨成细粉。榆皮粉黏性足,是香的筋骨,香粉没有它拢不成条,就像人没有脊梁立不起来。
推磨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七八岁,光着膀子,肩头搭一条汗巾,推得飞快。他叫阿棣,大号柯棣,是掌柜的同族侄孙,他爹前些年没了,娘在乡下纺线度日,托了人把他送到香铺学生意。阿棣手快,脑子也活,就是脚下像踩了风火轮,样样事都赶,磨眼还没见空,手里那瓢榆皮就先扣下去了。
慢些。
坊里有人说了一声。声音不高,阿棣的手却跟着一停,瓢底那点粉到底没敢往下落。
说话的是掌柜柯敬山,街坊都叫他老柯头。老柯头今年六十四,瘦高个子,背不驼,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根布条子在脑后系得周正。这么热的伏天,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白褂子,扣子一直系到脖颈。他脸上皱纹深,话少,可只要他在坊里,连空气都走得慢些。
香铺的人都晓得老柯头的规矩。每日开工,他头一件事不是抓料,是净手。院里水缸边搁着一个旧铜盆,他打了水,双手浸进去,指缝、指甲,一处处洗过,擦得干了,再换上后坊门后那件专做香时穿的干净褂子。坊角供着祖师牌位,他点三支香,双手平举到眉心,深深一揖,插进炉里,这才转身干活。
刚来时他笑话过叔公,说又没有客来,天天这么端着做什么。老柯头听见了,也不恼,只说一句,做香的时辰,满堂都是客。
阿棣那时不懂,香铺里除了买香的,哪来的满堂客。
这时候老柯头正站在香案边配料。案子擦得能照见人,上头一排小陶罐,罐上贴着纸条,柏粉、梨木、白芷、甘松、山柰、丁香。做香的主料是北山柏木,截成小段,干透,碾成粉,柏粉性稳,烟直,气味清正。梨木粉助燃,香药只下少许,多了气味发妖,反倒压住草木的本香。各样粉按老方子称好,合在一处,兑上两成榆皮粉,拌匀了,才兑井水。
和香泥是气力活,更是分寸活。水要一点点添,加多了香条软,晒干了抽抽;加少了揉不拢,挤出来断头多。香泥拌成了面团模样,不沾盆壁才算适中。老柯头揉面有章法,双手压住一头,折回来,再压,一遍一遍,揉得透了,抱起来往案子上狠狠一掼,啪的一声闷响,这是逼香泥里的气泡,气泡不逼净,烧到半路香就炸火星。
看着,老柯头掼了十几下,额角见汗,手上不停,香这东西,从根上起就不能带假。料假一分,烟骗的是满庙的人;手懒一分,香断了,骗的是自己。
阿棣嘴上应着,眼睛却瞟向门外的日头。伏天的日头毒,他心里盘算着晌午能下河泡一阵。
香泥揉好,用湿布盖了醒着。压香的木桶在后坊角落,桶底钻着一排细孔。醒透的香泥团成圆柱,塞进桶里,盖上木盖,人坐在横杠上往下压,一根根细香就从桶底孔里钻出来,落在香板上,像新下的挂面。接香的人手要稳,香条一根挨着一根摆齐,半干时还要打股理直,全干了才不弯。
晒香最是不由人。香不能暴晒,晒狠了两头翘;伏天潮气重,又怕闷在屋里发霉发酸。老柯头院里架着一排香箩,木框子上绷着细纱,香条摆在上头,上下透气,阴天抬进堂屋,天好抬到廊下,一日要照看三五回。阿棣嫌这活磨人,老柯头却说,香跟人一样,你怎么待它,它就怎么长成。
这日早饭刚过,门前来了一位老人。
来的是城隍庙的老庙祝。城隍庙在镇北,香火一向旺,逢年节,庙里用的香都从柯家铺子里走。老庙祝七十出头,拄一根竹杖,进了门先拱手。老柯头忙把人让到店里,打了凉茶。
敬山啊,老庙祝呷了口茶,抹抹嘴,今年这柱香,庙里要得多,我先头一个来跟你打招呼。
老柯头听着。
入春那场旱你晓得,周边四乡的井都见了底,后来一场透雨,麦子、秋粮全缓过来了。老庙祝说,乡亲们许愿的多,都指着七月半的中元庙会还愿。庙里定了,唱三天大戏,十三开场。今年的供香,要三千股,一股三支,外加香客零买的,我也说不准数。比往年多出一倍,初十要交货。
三千股,就是九千支线香。阿棣在旁听着,舌头都缩了缩。
老柯头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点着,像在算一笔账。过了一阵,他才开口:师叔,香我应下,一支不少。只是今年伏天连阴天多,香干得慢,万一初十赶不齐,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知道你的手艺,也知道你的脾气。老庙祝笑了,你应下的事,我放心。
送走老庙祝,阿棣搓着手,又兴奋又发愁:叔公,九千支,就咱这盘磨,这副压桶,来得及吗?
来得及要做,来不及也要做。老柯头解下围裙,重新净了手,去祖师位前又上了一炷香,庙里订的不是香,是四乡人谢天的那份心。这份心到了咱手上,分量你掂不出来?
阿棣掂不出来,他只掂得出九千支香值多少文钱。
打那天起,香铺里灯亮得更早,灭得更晚。柏粉一箩一箩碾出来,细罗过了两遍,粗渣子一点不留。榆皮粉今春涨了价,老柯头眉头都没皱,照旧挑最好的买。阿棣私下嘀咕过,说少买一成榆皮粉,多添些杂木粉,谁烧得出来。老柯头只当没听见。
其实老柯头心里也压着一桩事,是这伏天的天气。
香这门营生,一半在人,一半在天。料配得再准,赶上天时不对,也是枉然。往年伏里总有几个晴爽日子,香箩抬出去,三日就能透干。今年却邪,天像叫一块湿布蒙住了,日头藏着,云压得低,一早一晚地上返潮,墙角摸一把都是润的。
老柯头每日早起头一件事,除了净手上香,就是看天。他站在院里,眯着眼看云脚,又抓一把院里的土,在指间捻。土捏成团不散,是潮气重;土捏了就散,是天要开脸。坊梁上还挂着他早年留下的一件旧物,是一段晒干的柏枝,平日轻飘,一到潮气重的日子,柏枝便沉,捏着发软。他每隔两日摸一回,像跟天对一句话。
叔公,你看这香干得了吗?阿棣见他日日看天,也有些慌。
急什么。老柯头把柏枝挂回去,天不让你快,你就把手上的活做细。香箩多翻两回,堂屋的窗白天开、夜里关,地气重的时辰,一炷香也不能搁在地上。天有天的难处,人有人的本分,各守各的,就耽误不了。
他还教阿棣辨香的干湿。香条摸着干不算干,得看两头,干透的香两头收得齐整、颜色一致;外干里湿的,掰断了看芯,芯子发暗,闻着有股闷味,那样的香烧起来,半路一准发酸。
香发酸,跟人变心一个道理。老柯头说,外头瞧着还是那根香,里头早沤坏了,还怪天,怪不着,怪自己没照看住。
阿棣那时嘴上应着,心里头却嫌叔公啰嗦。等他后来真叫自己那六百支假香烫过手,才明白这些啰嗦话,句句都是给香、也是给人留的后路。
过了五六日,铺子里来了个外路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绸褂,手摇折扇,进门不看香,先朝后坊张望。他自报家门,说是县城里做香货生意的,姓什么却不肯说,只让人称他一声掌柜。老柯头让了座,没上茶。
柯掌柜的大名,在县城里我都听过。那人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说城隍庙今年的大单让您接了?九千支,大手笔。
老柯头嗯了一声,低头理着香箩。
兄弟我今天来,是给您送个省事的法子。那人凑近了些,扇子收起来,压着嗓子,我手里有一批现成的香,价钱只有您自己做的三成,样子、长短、捆头,跟真柏香一模一样。您接了庙里的单,从我这儿过一道手,神不知鬼不觉,一支香的本钱省七成。这笔账,您算算。
后坊里静了一瞬。阿棣正在磨道边,手里的活停了,耳朵竖起来。
老柯头抬起头,看着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那香,里头是什么?
哎,都是草木,都是草木。那人摆手,不过是些木末子,烟熏火燎的,神佛还真一根根尝不成?
神佛尝不尝,我不知道。老柯头站起身,个子高,影子压过去,我只知道,香是往天上递的信。信里掺假话,你说递上去的是什么。你这香,留着自己供自己的祖宗,我管不着;想进我这铺子的门,不成。
那人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柯掌柜,话别说绝了,生意人,谁跟钱有仇。
我跟脏钱有仇。老柯头往门口让客,不送。
那人脸色变了变,甩着袖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老柯头,是看磨道边的阿棣。
阿棣低下头,心里头却像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三成的本钱,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一支省几文,九千支,那是多大一笔数。
当天夜里,阿棣没睡安稳。
他有他的难处。前两日村里捎信来,说他娘咳得厉害,夜里睡不着,纺线的活也搁下了,乡医开了方子,药却抓不齐,差着钱。阿棣是独子,六岁没了爹,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自己勒着裤带供他吃穿。他来香铺学徒,娘一个人在村里守着冷灶。这几年他也攒下几个钱,前阵子都捎回去了,眼下手里空空。
老柯头其实早就周济过。上个月听说棣儿娘身子不好,他二话没说,让阿棣捎回去五百文,还说不够再言语。阿棣嘴上谢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叔公待他恩重,他一个大小伙子,总不能次次伸手。
那香贩的话,就顺着这条缝,往他心里钻。
他没敢想拿假香骗庙。他想的是,九千支那么多,谁会一支支去闻?只要在一小批香粉里添些便宜料,省出的钱就够给娘抓药。就干一回,抓完药,往后给叔公当牛做马都成。
念头一起,夜夜在心里滚。他到底没敢动,直到两天后,一桩事把他推上了崖边。
山南村里有人捎话来,说存着一批陈年榆皮,是早年留下的好货,价钱公道,问老柯头要不要。老柯头今年用量大,动了心,决定亲自去看。临出门,他把阿棣叫到跟前。
我去两天,后天才回。老柯头说,坊里的活你盯着,柏粉、香药我都配好了,按我画的份例和,添水照旧例,少一分多一分都不成。和好了用湿布盖严,等我回来挤。
阿棣的心怦怦跳,嘴里应着:叔公放心。
老柯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阿棣却觉得叔公像看穿了什么,汗一下子下来了。可老柯头什么也没说,背起褡裢,又去祖师位前上了香,这才出门。
头一天,阿棣老老实实照方子和了一批香泥,洗了手,坐在院里发呆。
第二天午后,他心里那杆秤翻了。
他想起那香贩临走留下的话,说要是想通了,镇东的客栈里能找到他。阿棣咬着牙,在院里转了十几圈,脚下像生了根,又像叫鬼牵着,末了还是出了门。
他没敢全听那香贩的。他只咬牙买了两袋杂粉,便宜得很,粉倒是细,颜色跟柏粉相近,只是闻着有一股说不出的柴火气。香贩拍胸脯说,掺两成进去,神仙也辨不出。阿棣把钱袋掏空了,又想,这是借的,等省出料钱就还上。
回到坊里,日头偏西。他先学叔公的样子净了手,可手伸进盆里,水还是那盆水,他却觉得手怎么洗都不干净。他不敢看祖师牌位,背过身,把两袋杂粉掺进了一堆柏香粉里,抖着手拌匀,添水,和泥。
香泥还是那香泥,揉在掌心里,他却觉得比往常沉。他掼香泥,掼得砰砰响,像要把心里什么东西掼出去,又像要给自己壮胆。天黑透时,他点了灯,一个人压了六百支香,一条条摆上香箩,抬进堂屋。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门槛上,汗把褂子浸透了,夜风吹来,遍体生凉。
他对着空坊子说了一句,就这一回。
老柯头第二天晌午前回的铺子。
他进门先洗脸,换了干净褂子,去祖师位前上香。阿棣在一旁垂手站着,脖子发硬,不敢抬头。老柯头上完香,像往常一样走到院里看香箩,看了新压的那一批,伸手取了一支半干的香,放在掌心看。
阿棣的呼吸停了。
老柯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从灶里取了火,把那支香点了。
烟一起,老柯头的脸就沉了下来。
真柏香的烟是青的,细,直,一股子清气往鼻里钻。这香的烟发灰,散,气味又柴又呛,像烧了一把湿柴。烧到一半,香灰发乌,扑簌簌往下掉,香身还轻轻打了个炸。
老柯头把香横在眼前,两指一使劲,咔的一声折成两截。断茬里头,粉末松散,黄一块黑一块,跟外头那层颜色都不一样。
谁干的。
他没看阿棣,声音平得吓人。
阿棣的腿一软,跪了下去:叔公,我,我错了。
他撑不住,从头到尾全说了。娘的病,香贩的撺掇,他怎么动心,怎么买粉,怎么趁夜掺进去,说了一遍,伏在地上哭,哭得喘不上气:叔公,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赶我走,我娘还等着我抓药。
老柯头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过了好一阵,他弯下腰,把阿棣从地上扶起来。老人的手很稳,也很暖。
哭什么。老柯头说,错了知道疼,说明你这颗心还没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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