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挑担过村·大辩若讷(1/2)
秋分前后的日头矮了,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却不熬人。坂上的稻子黄到了梢,田里割稻的汉子光着脊背,弯腰一刀一刀地走,稻把子在身后码成一排一排的金黄。田埂上的狗吐着舌头趴着,见了生人也懒得叫。
坂下的土路上过来一个挑担的人。扁担压在肩头,两头的挑子随着步子一颤一颤,前头是个圆木笼,笼里坐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架着口铜盆,盆里的水冒着细白热气。木笼三条腿支着,边上搭着一条乌黑的厚布,布面叫刀背磨得发了光。后头是只红漆小柜,柜子能坐人,侧面三个抽屉,屉缝里露出半截木梳和围布的角。
挑担的人五十出头,瘦长脸,脸皮叫日头晒成了酱色,颧骨高高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拿糨糊粘住了。他走路不快不慢,扁担换肩的时候也不放下担子,只拿肩膀一耸,担子便从这边滑到那边,一路无话。
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十六七岁的模样,圆脸盘,眼睛滴溜溜地转,嘴里一刻也不闲着。
师傅,咱这趟出来几天了?我数数啊,头一天住的土地庙,第二天住的枣林庄,第三天住的,我记不清了,反正都不如昨天那鸡腿。
挑担的不答话。
师傅,你说枣林庄那只大公鸡足有五六斤吧?那老婆子给咱煮了半只,我啃了两个鸡腿,到现在还打饱嗝呢。
挑担的还是不答话。
师傅,你听见过蛐蛐儿叫没有?昨晚那只蛐蛐儿就在我耳朵根底下叫,我拿手罩了三回也没罩着。师傅你说怪不怪,那玩意儿看着笨,蹦起来比猫还快。
挑担的站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小子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拿手捂住嘴,眼珠子还在转。
这挑担的叫栾守默,方圆几十里内有名的剃头匠。他人走到哪儿,挑子就到哪儿,不吆喝,只在进村的时候从红柜抽屉里取出一只铁打的响器。那响器像是两只长铁条并在一处,一头连死,一头张开,他另拿一根细铁棍往铁条缝里自下往上一挑,铮的一声响,声音又清又远,村里的狗先叫起来,接着便有人推门出来。
这响器唤作唤头,是剃头匠招主顾的家什。栾守默打唤头有自己的规矩,过庙不打,过桥不打,遇见同行不打。小子问过他缘故,他只说了八个字,敬神,畏水,让同行路。
这半大小子叫侯小蝉,是栾守默邻村的孩子。爹娘死得早,跟着叔婶过,叔婶家孩子多,口粮紧。栾守默上个月在他们村剃了三天头,见这孩子一天到晚围着挑子转,撵都撵不走,临走时便跟他叔婶说了一声,带在身边当个跑腿的。说好只管吃住,年底给做两身新衣裳。他叔婶巴不得少一张嘴,满口应了。
侯小蝉这名字是他爹在世时请村里塾师起的,说是蝉这物事伏得久、飞得高。村里人却都叫他话篓子,意思是他那张嘴跟漏了底的篓子似的,什么都往外倒,倒起来还收不住。
师徒两个走到日头偏西,前头树影里露出一个村子。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端碗吃饭的人,见了挑子都站起来。
栾师傅来了,有日子没来了。
栾守默放下挑子,朝几个人点了点头,从红柜上取了唤头,铮地打了一声。
这一声响过,村里便热闹起来。汉子们端着碗过来,老婆子隔着篱笆喊孙子回家洗脸,几个半大孩子先跑到了跟前,围着圆木笼看铜盆里的热气。
剃头摊就支在老槐树底下。栾守默把围布一抖,围布是靛青染的粗布,洗得发白了却干净。第一个坐上来的是村里的老保长,六十多岁,花白胡子,往红柜上一坐,围布围上,只露出一张脸。
栾守默先舀了热水,拿胰子角在温水里化了,指头上沾着水把老保长的头发打湿、梳顺。他用的梳子是黄杨木的,梳齿磨得圆润,一梳到底不挂头发。梳完头,他从抽屉里取出剃刀。那刀窄窄长长的,刀背上泛着乌光,刀刃却亮得照得见人。他不慌不忙,先把刀往那条乌黑的厚布上鐾了两下,布是生牛皮硝的,又硬又挺,刀在上面顺一下逆一下,鐾完刀刃上连一丝白气都看不见。
老保长还是老样子?栾守默问。他的声音不高,沙沙的,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
老样子,光头,脸也刮一刮,后晌村里还要议事呢。
栾守默便不再言语。他第一刀从头顶的旋儿起手,刀贴着头皮走,又稳又匀,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落在围布上,不出一点声响。剃刀走过的地方,头皮泛着青光。前头六刀,后头六刀,左右各六刀,刀子在他手里像是长了眼睛,该轻则轻,该重则重。剃到耳后那一处最难剃的地方,他左手把耳根轻轻一按,刀刃贴着那道弯走过去,连一根汗毛都没剩下。
侯小蝉蹲在旁边烧水,一边烧水一边跟围观的孩子们白话。
你们是没见过,我师傅在镇上给当铺的钱掌柜剃头,那钱掌柜脑袋上有三个旋儿,别人一剃就拉口子,我师傅去了,闭着眼都剃得溜光。
孩子们张着嘴听。一个稍大些的问:你师傅就没剃破过?
剃破?我师傅那刀,剃苍蝇翅膀都不带伤肉的。侯小蝉说得兴起,两手比划着,我跟你们说,上回在枣林庄还有一桩更稀罕的。
他这边白话着,栾守默那头已经把头剃完了,又换了热毛巾给老保长焐脸。毛巾是在铜盆里绞过的,热气腾腾地捂在脸上,老保长舒服得长出一口气。焐了两袋烟的工夫,毛巾揭下来,脸皮让热气蒸得发红,胡须根都软了。栾守默拿胰子水在他脸上抹了一层薄沫,剃刀重新鐾过,开始刮脸。
刮脸比剃头更见功夫。刀走在脸上,一手持刀,一手的指肚把面皮轻轻撑开,刀刃贴着皮肉走,先刮两颊,再刮下颌,最后刮咽喉。咽喉那一处皮肉会动,人一咽口水,皮就跟着走,刀重一分便要见红。栾守默刮到那里,只说了一个字。
老保长咽了口口水,刀子恰在这时走过去,平平整整,连胡子茬都没剩下一根。刮完脸,他又翻过刀锋,拿刀刃在眉毛边上轻轻扫了两下,把散乱的眉梢修齐,最后拿刀尖在耳郭里转了半圈,掏出一小团耳屎,用毛巾擦净了。
好了。
围布解下来一抖,老保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摸了摸脸,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舒坦,剃完这颗头,轻了三斤。
剃头的工钱是两文钱,刮脸加一文,掏耳朵不加钱,是白饶的工夫。村里人剃头,有的给现钱,有的没有现钱,便舀一升米、抓两把枣,栾守默一样收,从不还价。老保长头剃得高兴,回家叫老婆子端了两碗杂面出来,师徒两个就坐在树底下吃了。
侯小蝉吃面也堵不住嘴,吃一口说三句,从镇上的庙会说到山外的河,又说自己将来要跟着师傅学全了手艺,一个人挑担走一百个村子。栾守默听着,把碗放下了。
吃面。
侯小蝉赶紧往嘴里扒了两大口,含混不清地又说,师傅,我后晌帮你烧水,我都会鐾刀了,你啥时候教我剃头?
先学会不说话。
侯小蝉噎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
这一老一少在村里住了三天。栾守默一天剃十几个头,男人剃头刮脸,孩子剃囟门上头留一小撮胎毛的歪毛,老婆子们不剃头,便拿篦子给他篦头。那篦子齿密,一下一下从头篦到尾,篦下来的头油和虮子落在白纸上。栾守默篦头也是一绝,手上有数,篦得再快也不刮头皮,篦完了老婆子们只觉得脑袋轻了,头皮痒也消了。
三天里,侯小蝉可成了村里的红人。他嘴甜腿快,见谁都能搭上话,东家的婶子问他山外的事,他便捡着听来的一五一十地说,说的时候还添油加醋,三分的事能说成十分。西家的老汉逗他,他也不恼,顺着话头接,逗得满院子笑。村里人都说栾师傅捡了个活宝,这么个闷葫芦似的人,配个话篓子,倒是正好。
第四天头上,师徒两个收了挑子往南走,下一个村子叫坂上村,比这村子大,三十几户人家,正赶割稻。日头正晌的时候到了村口,村里静悄悄的,人都下了田,只有几个看孩子的媳妇和老人在树荫下乘凉。
栾守默在村口一棵大樟树底下歇脚,打了一声唤头。铮的一声响过,不大工夫,陆续有人回来剃头。他便摆开摊子,一个接一个地剃。侯小蝉闲不住,挑起一副水桶,说要去井边给师傅烧水,摇摇晃晃地去了。
井台在村东头,边上是几户人家的后墙。侯小蝉打了水,挑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户人家的篱笆院,院门半开着,院里一个年轻媳妇正坐在树下纳鞋底。这妇人生得白净,手脚麻利,穿一件洗得发蓝的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就在这时候,打村道那头过来一个年轻后生,背着个木匠家什的箱子,走到院门口站住了,隔着篱笆跟那媳妇说了两句话。媳妇指了指院里的一扇破门,又说了两句,后生点点头,放下箱子从里头取出刨子,蹲在院门口刨起门来。那媳妇端了碗水搁在篱笆上,后生拿起来喝了,又接着干活。
侯小蝉挑着水站在树后头,看了个满眼。他眼珠子一转,心里那点念头就跟井里的水泡似的冒了上来,挑起水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赶,水洒了一路也不心疼。
回到剃头摊,他放下水桶,凑到几个等着剃头的汉子和媳妇跟前,压着嗓子,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哎,你们村东头那家的小媳妇,晓得不?
几个人抬头看他。
我方才打水去,亲眼看见的,一个外乡来的年轻后生,关着院门跟她在院里说话,她还给人端水喝,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侯小蝉说着,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后生我认得,不是咱这一片的人。大晌午的,男人都在田里,这叫什么事啊。
树荫底下一下安静了。有个年长的媳妇皱起眉:你莫不是看错了?秀禾不是那样的人。
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还能有假?侯小蝉急了,指天画地的,那后生还给她家修门呢,谁知道修的是哪门子门。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乡下人过日子,最讲究的就是这种风声。当下有人不吭声,有人将信将疑,可这种事,信不信倒在其次,话只要出了口,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收不回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坂上村东头的风言风语就跟长了腿一样,从田头传到了田里。秀禾的男人叫韩树根,正在南坂割稻,听一同割稻的本家弟弟拐弯抹角地说了,脸一下黑成了锅底。他把镰刀往地里一插,抓起衣裳就往村里走。
栾守默那头正给一个老汉掏耳朵,侯小蝉在旁边添柴烧火,嘴里还在跟新来的人学舌。栾守默手上的活没停,耳朵却竖着,听到后来,他把掏耳朵的竹匙放下了。
小蝉。
哎,师傅。
你方才看见的,从头说一遍。
侯小蝉便又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说到端水那一节,还特意比划了碗的样子。栾守默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
院门是开的还是关的?
半开着,哎不对,是开着的,我打那边过就挑水回来了。
那后生进门没有?
侯小蝉张了张嘴:好、好像没进,就在门口刨门。
她说了几句话,他说了几句话,你离多远听见的?
侯小蝉的脸一点点涨红了:我、我离得远,话没大听清,可那碗水是真真的,我敢对天起誓。
栾守默不再问他,转身把围布从老汉身上解下来,说了声对不住,老哥哥稍候。他抬起脚,径直往村东头走。侯小蝉慌了,跟在后头,嘴里嘟囔着:师傅,我真看见了,我没撒谎,我真没撒谎。
他没理会这些话。到了那户人家院门口,院里院外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韩树根黑着脸堵在门口,那个年轻木匠背着箱子站在路边,一脸的不知所措。秀禾站在院里,眼睛红红的,却挺着脊背,嘴唇抿得紧紧的。
怎么回事?韩树根的嗓门压着怒气。
大哥,我是走村做木匠活的,晌午打这过,这位大嫂说院门叫雨水泡烂了,雇我刨一刨、修一修,讲好了十五文钱。木匠急得脸通红,我连院子都没进,水、水是天太热,大嫂搁在篱笆上的,我就喝了一口。
谁看见了?韩树根吼了一声。
围观的人里有人小声说:是外乡来的那半大小子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也不好不信。
韩树根的眼神刀子一样剜向侯小蝉。侯小蝉吓得往栾守默身后缩。
栾守默往前站了半步,没看韩树根,先看那扇门。破门已经拆下来一半,门板搁在板凳上,刨花卷了一地,边上还放着墨斗和尺子。他又看篱笆,篱笆矮,齐胸高,站在村道上对院里看得清清楚楚。
门是坏的。栾守默开口了,声音不高,周围却一下静下来,门板烂了半扇,不修,夜里猪圈的猪都能拱进来。
他顿了顿,又说:篱笆到我胸口。村里大晌午不是没人,井台、墙根、对面人家,三处都看得见院里。真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人会在井台边上、篱笆里头做。
对面人家的老婆子这会儿也拄着拐出来了,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在院里择菜,看得清楚,那后生进门就蹲在门口刨门,秀禾一直在树下纳鞋底,两个人统共没说上五句话。秀禾喊我看过门的,说树根说了几回要修都没腾出工夫,她这是自己做主雇的人。
井台边上洗衣裳的两个媳妇也应声:我们也看见了,那后生水都没喝完,放下碗就干活了。
院里院外静了片刻。韩树根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臊得慌。他看了看妻子红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满地的刨花,张了张嘴,回头一把揪住侯小蝉的胳膊。
你个小兔崽子,血口喷人!
侯小蝉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栾守默伸手拦住了韩树根的手腕子。他的手不大,力气却沉,韩树根那一揪竟没挣动。
他是嘴快,不是心坏。栾守默说,孩子十六,不懂一句话压出去,能压塌一户人家。你打他一顿,风声也收不回来。让他自己把话收。
他松开手,转过身,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侯小蝉。
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没听见的话,不许往嘴里装。说。
侯小蝉的眼泪哗地下来了。他抹了把脸,对着满院子的人,声音发着颤。
我、我就看见院门开着,一个后生在门口刨门,大嫂给了碗水。话我一句没听见,别的都是我、都是我自己编的。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对不住大嫂,对不住大哥。
他说着,冲着秀禾弯下腰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秀禾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让它落下来。她转过头,对韩树根低声说:我雇人修门,是该先跟你说一声。
韩树根的脸涨成了紫猪肝,瓮声瓮气地说:是我顾着田里,门坏了半个月都没修。
他转过身,从兜里摸出十五文钱,走到木匠跟前,双手递过去,又弯了弯腰:对不住师傅,叫你受委屈了。门照修,钱照给,今晚家里吃了饭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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