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灶糖守口·淡中见味(2/2)
消息传到老饴坊,阿芽正在院里帮着翻笸箩,幸灾乐祸地跑进来:外公外公,甜十里叫人堵门了!
翁润田正在灶台前看火,闻言手一顿,半晌,把木铲递给老伙计,解下围裙,往外走。
外公您上哪儿去?
去看看。
阿芽赶紧跟上。爷孙俩到了甜十里门口,正撞上群情汹汹。聂应山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看见翁润田,脸一下子白了。同行是冤家,这一阵自己怎么抢人家生意、压人家价,他心里清楚。这时候老对头登门,不是来看笑话,还能是什么?
翁润田却没看他,先走到那堆退货跟前,弯腰掰开一块糖,看了看色,闻了闻,又拈了一点放进嘴里,皱着眉摇了摇头。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那些堵门的人家和社首。
诸位听我说一句。他声音不高,人群却静了静,都认得这是翁不甜,明晚就是祭灶,糖是不能耽误的。甜十里这批糖,是暖天赶出来的,糖性没定住,确实上不了供。
聂应山的头垂得更低。
可你们要的是糖,不是要砸他的铺子。翁润田顿了顿,我老饴坊案板上、库房里,还有这几天给自家和几家老主顾备下的糖瓜,统共还能匀出三百来斤。我今晚连夜动手,灶不熄火,后半夜天凉,再赶两锅出来。谁家明晚等着供灶的,报个数,按本钱给我,我一文不多收。
人群嗡的一声。有社首抢着问:翁师傅,这、这够分么?
紧着祭灶的人家先供。走礼待客的果仁糖匀不出来,糖瓜管够。翁润田说,先把明晚二十三这一关过去。谁家孩子多、等糖吃的,我让灶上多掐些关东糖。
阿芽在一旁听得直拽外公的衣角。那三百斤糖,是外公给自家留着过年、给几家老交情留着的货,这么一散,自家年下都没得卖了。可翁润田回过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把手缩了回去。
这时候,一直没出声的聂应山拨开人群,走到翁润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翁师傅。三十多岁的汉子,声音发哽,半天挤出一句,我对不住您。这一阵我怎么压您的价、抢您的客,我心里明镜似的。您这时候不落井下石,还拿自家的糖出来,这糖的本钱,我出。这人情,我记一辈子。
翁润田伸手扶他,没扶动,就叹了口气。
你起来。他说,我不是冲你。我是冲灶王爷,冲明晚那一街等着上供的人家。再说了,谁年轻时候没应过几句过头的话?我头一年开灶,应得比你还满,赔得比你还惨。
聂应山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爹当年问我,灶王爷要是真吃了我那糖,能替我说好话么。翁润田把他往起拉,今天我把这句话也给你。咱们做糖的,糖到了人家供桌上,嘴上抹了蜜似的好听话,就都在那糖里头了。糖要是假的,话再好听,也是假的。
当天夜里,镇南镇北两口灶一齐烧了起来。
老饴坊的灶火通宵没熄。翁润田掌灶,聂应山挽起袖子在他下手烧火、搅锅,两个打了一个月对台的糖坊掌柜,头一回站到了一口锅跟前。后半夜果然降温,寒气一来,糖膏拉得又白又松。翁润田一边搅锅一边指点,糖化要够时辰,熬糖看那一筷子,拉糖不怕遍数多,就怕心比锅急。聂应山一句话不多说,闷头听,闷头干。阿芽跟着跑前跑后,看着两家的糖在同一口锅里熬成一种颜色。
天蒙蒙亮,几百斤糖瓜、关东糖赶制出来,雪白酥脆,码了满满当当一案板。各村社首和杂货铺的人早早等在门口,按数取了糖,千恩万谢地走了,谁也没耽误二十三晚上的祭灶。
取到糖的人里,有一个衣着干净的外乡人,排在最后头,不声不响,也不多取,只要了两斤糖瓜。付过钱,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在摊前站了好一会儿。
翁润田觉得这人不像本地的,便问了一句客人可是哪里来。
那人笑了笑,说自己路过西河,赶上这场糖的风波,看了一宿热闹,也尝了一口糖。
老师傅这糖,他说,拉得透,火候足,脆里有韧劲,甜里头不齁。我吃过的糖里,这一口最像我小时候吃过的灶糖。
客人谬赞。翁润田摆手,我们这小地方的糖,甜不过城里大字号的。
甜不过,可胜在一个真。那人又拈起一块糖瓜,对着晨光看那中空的糖壁,老师傅可知道,古人为什么拿糖祭灶?
黏住灶王爷的牙,叫他上天多说好话。翁润田说,这是老话。
是老话,也是趣话。那人微微一笑,可我倒觉得,这里头另有一层意思。糖是甜的,话也讲究甜,可人这一辈子要说的话,真到了要紧处,反倒不能贪图甜、贪图顺溜。嘴上轻易许下的甜话,往往最兑现不了。真正靠得住的话,是该说不的时候敢说不,该应下的事,拼了命也给人家做成。就像老师傅昨晚,没说几句好听的,可那一街的灶,都供上了糖。
翁润田怔了怔,没太听明白这些文绉绉的话,只觉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口上。
那人却话锋一转,指向那糖瓜:老子里说,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还说,乐与饵,过客止。动听的音乐、香甜的饵食,能让过路的人停下脚。可道这东西,说出口来,淡得没有滋味。只是这淡,用起来没有穷尽。老师傅这糖甜在嘴里,您这四十年做糖的道,倒是淡在心上,受用一辈子。
还有一层。他最后说,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把事情看得太容易,轻易许下诺言的,到头来守不住信用。甜十里那位掌柜,吃的就是这个亏。老师傅那句应人一句话、欠人一座山,抵得上半部经书。
说完,他拱了拱手,拎着那两斤糖瓜,汇入赶集的人潮里走了。阿芽追出去两步,想问人家姓什么,早看不见人影了。翁润田捏着人家留下的糖钱,站在晨光里,半天才回过神,低头跟外孙说:这位先生,是个有学问的。
二十三晚上,西河镇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摆上了糖瓜。送灶的爆竹声零零落落响起来,空气里飘着糖水被烟火气一蒸的甜香。孩子们供完了灶,抢着吃糖,黏得牙都张不开,笑得满院子跑。老饴坊案板上的糖全空了,翁润田自家反倒没留下几块,他也不在意,掰了半块给阿芽。
甜么?他问。
阿芽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
记住这个甜。翁润田望着院里升起的灶火青烟,也记住前几天甜十里门口那一笸箩不甜的糖。往后你做人,就跟做这糖一样。
转过天,秦远山在书院的夜课上,给学童们讲了这一章。
他先在黑板上写下九个字: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这是《老子》六十三章的头一句。秦远山放下笔,为无为,是顺着事理去为,不胡为;事无事,是平平静静做事,不折腾、不生事;这味无味,最有意思。滋味最好的味道,是什么味?
学童们七嘴八舌,有说甜的,有说肉香的。
都不是。秦远山摇头,是淡。你们这回都听说了甜十里的事吧?
孩子们点头。这几天,这事传遍了全镇,连学塾里的娃娃都在说。
老子还说,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秦远山道,好听的曲子、香甜的吃食,能勾得过路的人停下脚步。这是聂掌柜那张甜嘴、那一成让价、那多饶的一小块糖。可真正的道,说出来淡而无味。翁师傅卖糖,从不夸自己的糖甜,应人的话也少,看着无趣,可四十年没误过一家祭灶。这就是淡。淡不是没味道,是不靠浓烈的味道勾人,靠的是长久。甜东西吃头一口最馋人,连吃三宿就腻;一碗白粥,没滋没味,人能吃一辈子。
他又写下一行: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轻易许下的诺言,一定很少能守住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一定会遇到很多难处。秦远山用戒尺点了点这行字,聂掌柜手艺不坏,坏就坏在一个轻字。人家要一百,他应二百;要二十,他应十八。舌头打个滚,话就出去了,全不想自己那口锅一天能出几锅糖。话应得越满,做出来的事就越空。信用这个东西,攒它要四十年,败它只要一个腊月。
有学童举手:先生,那是不是干脆什么都别应,就不会失信了?
问得好。秦远山笑了,老子不是教你们做缩头的人。你们再听后头这句: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真正明白事理的人,面对再容易的小事,也还当它是难事那样上心、那样掂量;正因为事先把难处都想全了、备足了,到头来反倒没有能难住他的事。翁师傅为什么四十年轻诺两个字沾不上身?不是他什么活都不接,是他接单之前,先把自己那口锅的能耐掂了又掂,把暖天会塌糖、赶工会夹生这些难处,全都想到了前头。难,要放在应承之前想,不能等到砸了锅再哭。
又有学童想起一事,站起来问:先生,甜十里那位聂掌柜,先前那样压价抢翁家的生意,昨晚上翁师傅反倒拿自家的糖救了他。这是图什么?以德报怨,不亏么?
秦远山点头:这正是六十三章里的一句,报怨以德。别人有亏于你,你不拿怨气去回报,反倒守住自己该做的事。这里头有个分别,你们要听明白。翁师傅不是不辨是非、谁欺上门都赔笑脸。他当众也说了,甜十里那批糖上不了供,话讲得明白,这叫不糊涂。可他没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因为他眼里头,聂掌柜的怨是小事,明晚一街人家祭不上灶是大事。公心大过私怨,这才是以德报怨。你们再往深里想,两家糖坊要是趁那夜斗垮了一家,镇上只剩一家糖,明年他爱卖什么价卖什么价,吃亏的还是满镇的人家。翁师傅救的不只是聂掌柜,是他自己明年也还得在这条街上做糖。怨解开了,大家都有路走;怨结死了,路就越走越窄。
学童们若有所思。另一个学童又问:先生,味无味,那做人是不是就不该吃糖、不该求甜了?
非也。秦远山摇头,味无味,不是让你们嘴里含黄连装苦行。是要你们尝过浓的、烈的、甜的之后,心里头还认得那个淡,还守得住那个淡。甜十里那一笸箩糖,坏就坏在一味求甜、求快、求多;翁家的糖甜在嘴里,做人却守着淡,一锅一锅,不贪不抢。嘴里吃得甜,心里头留一分淡,这才是老子说的味无味。
他顿了顿,又道:这一章里还有一句,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的难事,要从它还容易的时候做起;天下的大事,要从它还细小的时候做起。这话我先前给你们讲过。翁家做糖,发一盆芽、试一烫手背的温乎气、搅一整夜的锅、拉几十遍的糖,全是细事、易事。可就这些细事一桩桩做扎实了,才有了腊月二十三那一街供得上的灶糖。难事大事,从来不是到了难处才叫难,是在容易、细小的时候,就已经分了高下。
窗外夜风掠过,送来谁家残余的甜香。秦远山让学童把这一章抄写一遍,末了,他在黑板上添了八个字:话到嘴边留三分,事到手边当十分。
话出口之前,留三分余地,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动;真应下了、上手了,就拿十分的心思去做,一丝一毫不能省。他说,这就是翁家糖里的道,也是老子六十三章的道。
年关就在这甜香里过去了。
出了正月,甜十里重新开张。聂应山做的头一件事,不是去招揽生意,是备了一份四色礼,到老饴坊登门,要拜翁润田学做糖。翁润田没让他行大礼,只说你手艺本来就有,缺的不是手艺,是嘴上那道门。打那以后,聂应山的招牌没改,人却变了。再有来订货的,他头一句话不再是包在我身上,而是先问清楚要多少、哪天要,再回头看看自己的锅,做得了才应,做不了,宁可把客人往老饴坊送,也不硬撑。镇上人说,聂三应死了,重生了个聂掂量。
两家糖坊,一南一北,往后再没打过对台。年景好的时候,谁家订单接不过来,就往另一家匀;赶上暖冬塌糖的年景,两口灶照样能在一个夜里一齐烧起来。镇上的孩子只知道,每年腊月二十三,灶台上的糖瓜从来没缺过,甜了一代又一代。
阿芽长到十六岁那年,已经能独自掌灶了。他第一次独立发麦芽、熬糖、拉糖,做出来的糖瓜雪白酥脆,不比外公的差。有人问他这手艺跟谁学的,他说跟外公学的。人家又问,你外公最金贵的手艺是哪一样,是那一筷子试火候,还是拉几十遍糖的力气?
阿芽想了想,摇头。
都不是。他说,我外公最金贵的手艺,是开口之前,先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三含。含住了不该说的,剩下的,才是能算数的话。
那一年翁润田六十有五,灶上的重活渐渐交给了外孙,自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里晒暖,听着孩子跟人说话,眯着眼笑。檐下的冰棱在日头里滴水,案上一块没拉的糖膏泛着琥珀色的光,淡淡的甜气从灶房里飘出来,不浓,也不烈,就那么年年岁岁,飘在西河腊月的风里。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可就是这点淡,最养人,也最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