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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弓响求匀·损有余补不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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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头上,年气还没散尽,西河湾的爆竹碎屑还冻在墙根背阴处,河冰面上走着走亲戚的人。镇上嫁女娶媳的好日子,却已经排到了二月里。年下歇了几天的手艺人,陆续挑起担子出门,头一拨进村的,多是弹花匠。

弹花匠进村不用吆喝,人还在二里地外,弓弦声先到了。那声响沉实绵长,一声赶着一声,嘭得嘭,嘭得嘭,隔着田野飘过来。女人们听见了就互相招呼,弹花的龚师傅来了,谁家的旧被该翻,谁家的嫁被该弹,赶紧去拦人,拦晚了,排期就得排到半个月后。

弹棉这营生,旺季就在正月到二月这一段。一来冬闲,地里没活,堂屋支得起门板;二来婚嫁都赶在开春前后,嫁女的人家少不得几床新被;三来旧被盖了一整年,棉胎叫人睡板结了,硬得像铁板,趁新婚前翻一翻,弹松了好接着盖。一床棉胎盖个十年八年,中间总要翻弹两三回,穷人家更是传着盖,爷爷盖过爹盖,爹盖过儿子盖,到弹花匠手里,再黑再硬的旧棉,也有办法叫它再白回来。

来的这位老师傅叫龚顺,今年六十二岁,背微驼,两条胳膊却长,手掌宽大,指节上全是陈年茧子。他十二岁跟着自己的姑父学弹棉,十六岁出师,一张弹花弓背了快五十年,周遭十八里的村子,没有不认识他的。人送他一个外号,叫龚一弓。

这外号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他一辈子就靠一张弓吃饭,弓不离身,身不离弓,走到哪儿背到哪儿。另一层是说他脾气也像这张弓,弦绷得直,理讲得正,谁想让他在活计上弯一弯,比掰断他的弓还难。

龚顺身边跟着个半大小子,叫连生,今年十五岁,是前村连家的老二,跟着师傅学艺,如今是第三个年头。连生手脚麻利,嘴也甜,挑担、铺门、扫地、烧火,杂活全包了,只是有一样,遇事爱在肚子里扒拉算盘,扒拉来扒拉去,总离不了划算两个字。他刚学艺那年,虎口叫弓弦震得裂开血口子,夜里疼得睡不着,咬着牙不吭声;如今血口子早成了厚茧,一槌下去,能听出棉花弹到了几成。

师徒俩的全副家当,挑起来就是一担。前头是大木弓,弓身是老竹烤弯了做成的,四尺来长,弓弦是一整根牛筋搓的,绷得紧紧的;再配一把檀木榔头,一个钉满铁齿的铲头,两副牵纱用的竹篾。后头是一面木磨盘,圆盘有锅盖大小,底面磨得油光水滑,外加一领竹帘、两卷棉纱,白的日常用,红绿两色是留着嫁被使的。每年腊月收工,龚顺都要把弓身上一遍桐油,牛筋弦卸下来松着,等正月里出门头一天,再重新绷紧,试三槌,听了音,这一年才算开张。

弹花匠没有铺面,吃的是百家饭。哪家有活,就在哪家堂屋借一块地方,卸下两扇门板,四条长凳一支,就是弹床。主家管三顿饭,晚上就在弹床边打个地铺,絮香裹着棉尘,师徒俩倒头便能睡。

这年他们接的头一桩大活,在镇东郝员外家。

郝敬山是镇上数得着的富户,家有良田百亩,镇上还开着两间杂货铺。他的小儿子正月二十娶亲,喜期逼近,新房要铺六床新被,一床盖的一床垫的算一副,三副被,样样都要新棉好棉。郝家总管找到龚顺,开口就是十二斤一床,六床,七十二斤头轧好的好皮棉,堆在堂屋像座小雪丘。工钱给得痛快,双份,只一条,正月十九之前务必交货,误了喜期可不行。

连生听得眼睛发亮,回头给师傅算账,师傅,郝家这一趟,顶咱们在乡下弹小户人家二十床。依我说,正月里别的活都往后放放,一门心思先把郝家这六床赶出来。

龚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完了没言语,烟锅里的火星子明了一下,他才开口,谁家都能往后放,嫁女的人家不能放。郝家的活接,可日子不能这么排。

就在郝家定活的第二天,镇西的惠嫂找来了。

惠嫂是个寡妇,男人前年上山采石,叫塌方的石头砸没了,撇下她和一个闺女,娘儿俩靠着二亩薄地,再加上惠嫂给人纺线织布,勉强糊口。闺女叫杏儿,今年十六,说给了邻村一个后生,婚期定在二月初九。婆家不挑,惠嫂自己却不肯委屈闺女,东拼西凑,备下了八斤新棉,想给杏儿弹一床嫁被;另有一床盖了十来年的旧被,黑硬得像块铁板,也想翻新了垫箱底,一垫一盖,好歹凑个成双。

龚师傅,惠嫂搓着手,脸上泛红,新棉的钱我凑齐了,就是这工钱,手头还短一截。能不能先欠着,等秋后我卖了布,一文不少给您补上。

连生在旁边直给师傅使眼色。龚顺像没看见,把烟袋往鞋底一磕,应了,工钱不慌,旧被翻新算你半价。孩子一辈子的大事,被,我管保弹得暄腾腾的。只是我手头郝家的活排在前头,你这床,我夜里加赶,误不了二月初九。

惠嫂千恩万谢地走了。连生憋了一肚子话,等人走远了才说,师傅,您这是图什么。郝家双份工钱,六床厚被,咱们紧赶慢赶还怕来不及;惠嫂家一床新的一床旧的,半价还欠账,您倒答应夜里给她赶。您算算这笔账,哪边多哪边少。

龚顺看了徒弟一眼,那一眼不重,连生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你算的是钱的账,师傅站起身,把烟袋别回腰间,我算的是日子的账。郝家娶亲,少一床被,新房里不好看,可他家库房里有的是旧被,临时抱两床出来也不丢人。杏儿出嫁,婆家开箱看嫁妆,一床暄腾新被、一床雪白翻新旧被,这是她娘俩的脸面。郝家的脸面厚,少一床没人说什么;惠嫂的脸面薄,误一床,人前人后抬不起头。你说该先紧哪个。

连生嘟囔,可郝家六床,十二斤一床,活那么多。

谁告诉他一床要十二斤的。龚顺背起大弓走出门,被是盖的,不是垒的。走,先去郝家,我正要看看他那七十二斤棉。

到了郝家堂屋,龚顺围着棉堆转了一圈,抓起一把新棉,在指间捻了捻,又闻了闻,点头说棉是好棉,可十二斤一床,不行。

郝总管不乐意了,袖子一甩,我说龚师傅,我们员外花了大价钱,要的就是厚实排场。你倒说不行,是舍不得力气弹,还是嫌我们家给不起棉。

龚顺也不恼,把手里那把棉往棉堆上一放,总管要是不信,咱们先弹一床十二斤的出来,摆着看。

说干就干。师徒俩卸门板、支长凳、铺竹帘,棉花摊开。连生拿起细长竹竿先抽打了一遍,把零星棉叶、棉籽壳抽净,抽到竹帘外,棉堆里还藏着几粒没轧净的棉籽,龚顺一粒粒拣出来,说棉籽留着能榨油,混进被胎里,硌人一辈子。翻新旧被另有一道麻烦,得先拆掉旧网线,把板结的棉胎卷成捆,捧在钉满铁齿的铲头上,一下一下撕扯松散,黑硬的棉块叫铁齿咬住,嗤啦一声裂开棉纹,满屋都是陈年的棉尘气。弹花匠撕旧棉有个讲究,不许图省事拿剪子铰。纤维铰断了,弹出来的被就短了筋骨,看着也白,睡两年又塌;只有顺着棉纹撕,丝缕不断,弹开了才接得上气。连生头一年不懂事,拿剪子铰过一回,被师傅撞见,罚他把铰碎的棉絮一根根拣出来重弹。龚顺说,棉跟人一样,旧是旧了,筋骨还在,你顺着它来,它就还给你一床好被。弹新棉省了这道撕扯,可晒棉、去杂,一样马虎不得。

开工前,龚顺拿起檀木榔头,照准牛筋弦,先猛捶了三下。

这是弹花匠的老规矩。头三下是试弦,听听弦音正不正,松紧匀不匀。老辈人传下来说,开工头一槌要是把弦打断了,主家这一年怕不吉利。真遇上了,匠人也不说破,只在心里默默替主家祈福,低头接好弦,再接着弹。龚顺弹了五十年棉,断过两回弦,一回那家秋天添了个胖小子,一回那家久病的老人能下炕了。他后来跟徒弟说,吉不吉利,不在弦上,在人怎么接着往下过。

三声过后,弦音沉稳,嗡的一声长响,堂屋里像起了一阵小风。

龚顺腰里别着一根弯竹竿,竿头顶住大弓,弓身的分量压在腰杆上,两只手就腾了出来。他左手扶弓,右手的檀木榔头一下一下敲在牛筋弦上。弓弦贴着棉花,每受一槌,就剧烈地一抖,弦上沾着的棉絮应声炸开,丝丝缕缕,像雪片一样飞起,又慢慢落回门板上。

嘭得嘭,嘭得嘭。

一槌一槌,棉花就活了。原本压得紧实的皮棉,在弦声里慢慢舒展开,纤维一根根松开、交错、纠缠,又重新抱成一团,越弹越白,越弹越暄,板结的疙瘩不见了,黑黄的旧棉也泛出柔和的白来。连生后来才懂,师傅常说旧棉也是棉,棉是叫人睡死了,不是棉自己死了,弹开了,它还能再暖人十年。

弹棉这活,看着只是挥膀子,其实全在一个匀字。弓走得要匀,槌落得要匀,一片地方不能多弹,另一片地方也不能少弹。凸起来的地方,多给两槌,压下去;凹下去的地方,把弓弦往边上一带,棉絮随着弦风飘过去,托起来。弹到后来,门板上的棉花平平整整,中间微微厚些,四围略略薄些。连生头一年问过为什么,师傅说,人睡在被上,肩背压在中间,中间厚了挡风;四边贴身,薄了轻快不硌人。这是盖出来的道理,不是弹出来的规矩。

听弦也是一门功夫。棉花板结,槌子落下去,弦声发闷,嘭的一声像敲在湿土上;弹松了,弦声就脆,嘭里带着锵的尾音;弹到处处匀净,满床棉胎发出来的是一个音,不飘不哑,这才叫弹熟了。连生学了两年才听出门道,又学了半年,弓走到哪儿,耳朵能先听出哪儿厚、哪儿薄。龚顺说,手上的活是槌子教的,耳朵的活是弦教的,两样都齐了,才算入了门。

师徒俩从清早弹到掌灯,一天多的工夫,头一床十二斤的厚被胎弹成了。

龚顺叫来郝总管,又让人把郝敬山本人请了来。他把棉胎一角往郝敬山手里一放,员外你自己掂掂,再往胳膊上压一压。

郝敬山将信将疑,双手抱起那床棉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么沉。

铺成被还得加纱网、磨压,到时候更沉。龚顺说,十二斤新棉,弹开了暄头大,压进被套里,年轻人盖着,半夜翻身都翻不动,睡一身汗,第二天起来肩酸背疼。这不是疼人,这是压人。我再弹一床十斤的,员外比比。

第二天,十斤的被胎也出来了。两床并排搁在门板上,看着一般大小,一般雪白,用手一按,十斤的松软回弹,十二斤的闷闷地凹着。郝敬山到底是种过地的人,伸手一摸就明白了几分,当场又让人抱来两床自家盖的旧被,一比,果然都是十斤上下。

我年轻那会儿,郝敬山摸着棉胎笑了,成家就两床被,一床还是你这样的老师傅弹的,盖了二十年也没觉得冷。这几年日子好了,倒糊涂了,以为越厚越好。

不是棉越多越暖,是越匀越暖。龚顺说,寒气不从厚的地方进,专从薄的地方钻。十斤弹匀了,处处到堂;十二斤这儿鼓那儿瘪,鼓的地方压人,瘪的地方照样灌风。员外要肯听我的,六床都按十斤弹,省下的十二斤好棉,您看着办。

郝敬山是个明白人,当即拍板,就按十斤弹。他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问省下的棉怎么处置。龚顺便把惠嫂家的事说了,员外库房里若有现成的陈棉,本也是压着;这十二斤新棉省下来,惠嫂家那床旧翻新的底下,正好衬一层新的,厚一分是一分。算我替杏儿求个添箱,员外积德,我搭两份夜工。

员外盯着龚顺看了半晌,朗声大笑,龚一弓啊龚一弓,人人说你弦绷得直,我看你这弦上还牵着一街的人。行,这十二斤棉,算我郝家给杏儿添箱,回头我让人再捎两尺红布头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郝总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小声嘟哝说员外心善,郝敬山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当我省这十二斤棉是为了行善,我是为我儿子新床上睡得踏实。

当天晚上,师徒俩就在郝家堂屋挑灯赶工。连生一边挥槌,一边忍不住问,师傅,您怎么就笃定员外肯省。他要是死要排场,非十二斤不可呢。

龚顺看着弦上飞起的棉絮,火光把师徒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起一伏。

他要是那样的人,我就按十二斤弹,弹完了告诉他这被压身,他自己睡几宿也得改。老师傅说,人心里的厚薄,跟棉胎一个道理,一时拧不过来,就多弹几遍,槌子到了,没有化不开的棉。

那您替惠嫂搭夜工,郝员外省棉,咱们也没多挣一文。连生到底还是没忍住,这又是图什么。

龚顺停下榔头,堂屋里静下来,只有牛筋弦的余音嗡嗡地颤。

我刚出师那年,跟你一般大,我娘给我妹子备嫁被,家里只有六斤新棉。我师傅,就是我姑父,一声不吭,夜里弹了半宿,把自己家一床旧被拆开,匀出四斤好棉,凑成十斤。我妹子后来跟我说,她那一床被,是全村最暄的。师傅顿了顿,他当时也没多挣一文。可我记了他四十年。连生,手艺人的手,不光会拿槌子,得知道哪床被是给人暖的,哪床被是给人看的。给人暖的活,多搭点工夫不亏。

连生没再说话,闷头挥槌,嘭得嘭,弦声比先前更匀了。

给杏儿弹嫁被那天,设在惠嫂家。

惠嫂家屋子小,门板一支,转个身都难。她搓了棉线,又煮了鸡蛋,布鞋是连夜赶出来的,纳了千层底,硬塞给连生一双,说孩子跑路多,脚下得有双跟脚的。杏儿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师徒俩把那床黑硬的旧被拆开、撕松、弹白,看着八斤新棉里掺进郝家省下的好棉,看着白纱纵横布成网,红绿两色纱线在被面上牵出一个圆圆的双喜字,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又赶紧笑了。

牵纱要两个人,师傅和徒弟各执一副竹篾,纱线在指间递来递去,经线走完走纬线,一来一回,像织布,又像在棉胎上撒一张细密的网。两人递一下退半步,再递一下再退半步,谁快谁慢都不行,线歪了,网就斜了。龚顺说,棉再暄,没有网兜着,睡三年就散了;纱网一上,四角一扎,这床被就有了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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