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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弓响求匀·损有余补不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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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是磨压。先用手按着木磨盘,通体压过一遍,把浮棉压进网眼里;再由人站到磨盘上去,双脚分开,全靠腰胯扭动,带着磨盘走。先在外围荡一圈,再慢慢往中间收,如此六七遍,磨到棉胎与纱线咬成一体,平贴紧实,四个角操得端端正正,一床被才算成了。连生年轻,站磨盘的活多是他的,一趟下来,单衣汗得透湿,正月寒天里头上照样冒白气,他却乐呵,说磨盘底下的棉胎,一天比一天听话。

连生站磨盘的时候,惠嫂在灶下烧姜汤,她隔窗问,龚师傅,我听人说,半斤棉能弹成八两八,旧棉花能弹成新棉花,这话是真的假的。

门外有人接过了话头,话是真的,理儿却不全在斤两上。

屋里人回头,见门口站着个白衣人,衣袍上落着细雪沫子,肩上还搭着一捆板结发硬的旧棉絮,看样子是走了远路的。他眉目干净,神色温和,进门先冲龚顺拱了拱手,打扰师傅,我有件旧棉袍,棉絮板结了,走了几个村子,想请师傅弹一弹,工钱照付。

来的正是白玄。

龚顺还了礼,让连生把门板腾一块出来,先把那捆板结棉絮撕松了,接过小弓,三五一十槌弹开,不过半炷香,棉袍里的絮就暄软如初,叠好搁在一旁,等客人走时带上。白玄也不闲着,站在一旁看师徒俩磨压,看那床红绿双喜的嫁被,听着弓弦嘭得嘭地响,半晌才开口。

方才嫂子问,半斤棉怎么弹成八两八。棉还是那半斤棉,上秤称,断不会多出三两八。多出来的不是棉,是空当。他伸手在暄腾的被面上轻轻一按,弓弦一抖,棉纤维松开,纤维与纤维之间有了气眼,一床被就轻了、暄了、暖了。这就叫虚处能容。旧棉被睡死了,是纤维抱成了疙瘩,气眼没了;弹花匠一槌一槌,不是把棉变多,是把它弹匀,让该松的松,该实的实。

他又看那床嫁妆被,这位师傅手上有真功夫。你们看这被胎,高的地方槌子压下去,低的地方弓弦托起来,一床棉弹到最后,处处一般厚薄。老子里有句话,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调弓弦是这个理,弹棉胎也是这个理。

连生听得入神,脱口问,先生,那天道补不足,是不是把多的人家的东西,搬给少的人家。

白玄笑了,摇头,不是搬。你看郝员外的棉,搬到杏儿家了么。十二斤棉是省下的,可省下来的,是郝家本来就睡不完的厚;补过去的,是杏儿家本来就缺的暖。厚被改匀,郝家的人睡得舒坦了,这叫损有余而无所损;旧被翻新、好棉垫底,杏儿家的被暖和了,这叫补不足而两无伤。天底下的好事,从来不是剜肉补疮,是让板结的地方松开,让虚透的地方填实,各得其所。

他顿了顿,又道,人道就反着来。有的人家棉堆成山,还要压价囤着;有的人家一床板被盖十年,还得算计明年。损不足的去奉有余,越多人睡不暖,囤棉的人越觉得自己的棉值钱。可棉这东西,搁在库里是死的,弹成被盖在人身上,才是活的。

这话像一槌敲在弦上,嗡嗡的余音在小屋里荡了许久。

龚顺郑重地抱了抱拳,先生这话,比我弹五十年棉说得还透亮。

白玄摆了摆手,我是旁观者,道理是师傅一槌一槌弹出来的。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工钱,细细数了,一文不少搁在门板上,又向惠嫂讨了碗热水喝。连生想问问他姓名来历,他只笑了笑,说路过的闲人,背着弹好的棉袍,拱拱手,出门走进正月的残雪里,再没回头。

惠嫂追到门口,人已经远了,只留下一串脚印。她回头喃喃,这位先生,怕不是个有来历的。

龚顺望着那串脚印,有没有来历不要紧,他说得对,弓在咱们手里,弹匀就是了。

接下来这些天,师徒俩白天在郝家赶工,夜里给惠嫂家加弹。到了正月十九,郝家头三床新被先成,红绿纱、双喜字,端端正正铺进新房;剩下三床,赶在正月底也交了。郝敬山验被时,每一床都抱起来掂,掂一床点一次头,最后对龚顺说,往后我郝家的被,年年都请你弹。

郝家娶亲那日,鼓乐声里,新床上的三床被蓬松雪白,谁见了都夸。郝敬山的小儿子头一晚盖了新被,第二天跟他娘说,不压身,一觉睡到鸡叫。

二月初九,杏儿出门。婆家开箱,一床新嫁被,一床翻新被,都是雪白雪白,双喜鲜红,翻开被角,底下还衬着郝家添箱的新棉。惠嫂还按着规矩,往被角里塞了红纸包的花生、红枣、桂圆,图个早生贵子。送亲的人都说,寡妇人家办出这样的嫁妆,体面。郝家那边也真派人送了两尺红绸布、一包喜糖来添箱,郝总管亲自拎来的,脸上堆着笑,再没了先前的倨傲。

惠嫂的工钱,秋后才送来。她织了三匹布,卖了好价钱,除了补工钱,还硬塞给连生一双新袜。龚顺只收下旧被翻新的半价,惠嫂急了,他摆手说,说好半价,手艺人吐口唾沫是个钉。

二月的夜课上,秦远山在木板上写下一行字,天之道,其犹张弓与。

学童们都听过镇上传的龚师傅弹棉的事,一见这行字,纷纷抬头。

秦远山便从弹花弓讲起。他说,古往今来注这一章的人,有一位严先生,单拿制弓打比方,说匠人调弓,弦绷得太高太急的,就放松些;弦垂得太低太弛的,就收紧些;弓身有余的地方削一削,不足的地方补一补,平正为主,调和为常。你们看,制弓是这个理,弹棉的弓弦也是这个理,高的地方压下去,低的地方托起来。老子拿张弓说天道,龚师傅拿弹花弓行天道,弓不一样,理是一个。

他接着讲,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河水满了,往洼处流;月亮圆了,一天天亏;大热之后有凉秋,大寒之后有暖春。天地不偏心,万物才匀匀地长。人之道就反了,损不足以奉有余,穷人家的棉被睡成了铁板,富人家的好棉压在库里;越穷越叫人挤,越富越有人往上添。这不是天道,是人心歪了。

一个学童举手问,先生,损有余,是不是把富人的东西抢过来给穷人。

秦远山摇头,龚师傅抢郝员外的棉了么。没有。他先是把道理弹给郝员外看,厚被压人,十斤才匀;郝员外省下了自己睡不完的厚,杏儿补上了自己缺的暖,两家人都舒坦。所以补不足,不是剜肉,是匀。把死物用活,把堵着的地方疏通,就像弹旧被,棉没多,气眼开了,一床被人人盖得。真正有道的人,自己有余,肯拿出来奉天下,可他做了不说,成了不居功。老子讲,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龚师傅搭了半个月夜工,你们谁听他在外头说过自己一个好字。

学童们齐声说,没有。

又有学童问,那要是遇上不肯匀的人呢。

秦远山笑了,指了指窗外还没化尽的残雪,雪压在麦上,压得狠了,也有把麦苗压坏的。可人不是雪,人心里有杆秤。郝员外先是不懂,懂了就做了;连生先是算钱的账,后来也算日子的账了。讲道理要耐烦,弹棉要一槌一槌,匀人心也要一遍一遍。强按的弓弦不响,强扭的道理不服人。

还有个学童问,先生,那天道这么大,跟我们小孩子有什么相干。

相干大着呢。秦远山说,家里分馍,你弟弟那个比你大一圈,你抢不抢。同窗念书,有人快有人慢,你是笑话慢的,还是把你会的讲给他听。天道不在天上,在你肯不肯把手里多的那一口,往少的碗里挪一挪。一碗水端平了,家就齐;一个先生教学生,好学生多教不嫌多,笨学生多教不嫌烦,塾就齐;一个镇子,富的肯添箱,穷的肯争气,镇就齐。这就叫补不足。

那学童又问,先生,损有余,有余的人心里疼怎么办。满堂都笑了。秦远山也笑,疼是难免的,可人睡十二斤的被,睡得满身是汗翻不过身,那余出来的两斤,他自己也没享着。你把他睡不完的厚匀出来,他的被窝轻了,人家的被窝暖了,他少了什么。什么也没少,还赚个好名声。这么一想,疼过那一阵,就舒坦了。

他又把话往旧课上带,咱们前前后后讲过的字,其实都在这张弓上。俭是什么,十斤够暖,不贪十二斤,这是俭;足是什么,睡个踏实觉,不羡慕库房里堆成山的棉,这是足;厚是什么,惠嫂脸面薄,先紧着她,替薄的人多想一想,就是厚;柔是什么,牛筋弦是软的,可一槌下去,板结十年的硬棉也得开。你们把这些字串起来,就是今天这一个字。

他在木板正中,大大写了一个匀字。

今天不留长功课,就八个字,他看着满堂学童,高的压一压,低的托一把。回去拿这话看看家里的事,看看自己待同学、待兄弟姐妹的心,哪里凸了,哪里凹了,自己先弹一弹。

散了学,连生跟着师傅往住处走,一路无话。快到门口,他开口说,师傅,我今天才算明白,我那张算盘打错了。

龚顺嗯了一声。

钱算得再精,也是一床被的账。连生望着镇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日子算匀了,是十床、一百床被的账。明年开了春,惠嫂家要是还有旧被,我去弹,不收夜工钱。

龚顺没夸他,只把肩上的大弓换了个肩。夜风吹过,弓弦轻轻嗡了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下。

二月里的喜事一桩接一桩。杏儿回门那天,新女婿用板车拉着她回惠嫂家,车上摞着两床被,一红一白,在春日头里晒着,暄得像两朵云。郝敬山开春要翻新仓房,特意让人把库里几床陈被都抱了出来,指名让龚顺师徒翻新,翻新完的被,一半给了看仓的老仆,一半送到冬济的粥棚,说是让没被的人家也有条厚实被盖。镇上别的富户看了,有跟着学的,也有背地里说他傻的,郝敬山听见了,只说一句,我盖十斤的被睡得香,这就够本了。

三月一开春,田地里忙起来,弹棉的旺季就算过去了。师徒俩收拾弓盘,往山里的小村子走,春耕前还有最后一拨旧被要翻。担子压在连生肩上,前头是弓,后头是磨盘,走起路来吱呀吱呀地响。山路上残雪化尽,桃花打了苞,田埂上有扛犁的人跟他们打招呼,龚师傅,明年早点来,我家老二冬里要娶亲。

龚顺笑着应下,背着手走在后头,看着徒弟的背影。连生比三年前高了一个头,肩膀也宽了,挑着担子走得稳稳当当。

这一走,又是几年。

连生二十岁那年,正式出师。他自己打了一张新弓,竹身是他在山里选了半年的老竹,牛筋弦是师傅教他亲手搓的。出师头一桩活,他独立担纲,给山坳里一户人家弹嫁被,中间厚、四边薄,白纱网、红双喜,磨盘在他腰下走了七遍,四角操得四四方方。人家要给他双份工钱,他只收常例,说,我师傅定的规矩,嫁被不涨钱。

主家过意不去,问他,小师傅,你这手艺这么好,诀窍在哪儿。

连生直起腰,擦了把汗,望着堂屋里绷直的弓弦。

弹棉先听弦,做人先问心。他说,哪头凸了,压一压;哪头凹了,托一把。一床棉弹匀了,盖在身上才暖;一碗水端平了,走出去才不偏。我师傅教我的。

后来连生也带了徒弟,徒弟第一次背起大弓,问的头一句话是,师傅,这弓上的道理,几槌能学会。连生学着自己师傅的样子,先照弦上猛捶三下,听了听音,才说,槌子一天就能学会,弦上的道理,得学一辈子。你记住,不管主家是富是穷,进了门,棉只认厚薄,不认人。

那一年龚顺六十七岁,背驼得更厉害了,弓是背不动了,人也不跟着走村了,就在家替人修弓弦、换磨盘底。常有年轻弹花匠上门讨教,他话不多,让人把弓架起来,他闭眼听一槌弦音,便说哪里紧了、哪里松了,调一调就好。

天气好的午后,他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打盹。村口远远传来嘭得嘭的弓弦声,沉实,绵长,一声赶着一声。他不用睁眼,光听那节奏,就知道是徒弟在哪家的堂屋里忙活,槌落得稳,弦走得匀,该压的压住了,该托的托起来了。再往后,徒弟的徒弟也背起了弓,十八里的村子里,嘭得嘭的声响,一年接一年,没断过。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眉毛上,他眯着眼,嘴角翘了翘。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话说在书上,是七个字;落进弹花匠的手里,就是一张弓、一根弦、一槌槌的工夫。高的地方压下去,薄的地方托起来,一床棉被弹匀了,暖的从来不止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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