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都市风水录 > 第220章 蜂桶留缺·大成若缺

第220章 蜂桶留缺·大成若缺(1/2)

目录

三月里地气一转,西河两岸的草就绿了。先是向阳的坡根泛出一层嫩黄,日头暖上几日,那黄里抽出绿来,顺着田埂、河滩、坟地、篱笆根,一路铺上了山。桃杏开过,梨花白了几天,风一吹,雪白的瓣子落得人一肩头。田里忙着春耕,汉子们赤着脚赶牛犁地,新翻的泥浪黑油油的,冒着热气。西坡上却静,只有一片刺槐林,枝条上挂满了穗状的花苞,青白色,一串串坠着,还没开,远远望去像绿烟里浮着一层薄雾。

坡下有两间草屋,屋前的空场打扫得干干净净,沿墙根一溜摆着六只蜂桶。桶是老槐木和空心栗树段凿的,二尺来粗,三尺多长,横搁在半尺高的石墩上,桶身外头用黄泥巴糊了一指厚,挡寒又挡雨,两头用木板封死,板沿下锯了一排蚕豆大的缺口,蜂就从那缺口里出出进进。桶身上端还搁着片杉树皮,压一块青石。每个桶身上都贴着一小块褪了色的红纸,是去年贴的,上头的字叫风雨洇得模糊了,还认得出是蜂王兴旺四个字。

草屋门口坐着个老汉,五十七八的年纪,脸叫日头晒成了酱褐色,皱纹深得能夹住灰,一双手上斑斑点点全是叫蜂蜇过的旧痕。他叫裘成,无儿无女,一个人在这坡下住了三十多年,六桶蜂就是他的家当,也是他的伴当。镇上人都晓得西坡有个养蜂的裘老汉,脾气和善,话不多,蜜却割得好。有人问他养蜂的诀窍,他只伸出三根指头,说:割七留三,蜂不亏人。

这日清早,雾还没散透,坡下的小路上来了个人。二十七八的后生,身量敦实,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他叫包大顺,是山那边包家坳的,去年冬天成的亲,拉下了一屁股债。听说西坡裘老汉养蜂来钱,年前就提了两包点心来求过三回,要跟着学。裘成不收徒,只说:你若不嫌坡上冷清,开春了就来搭把手,活儿我教你,蜂可不敢白送你,蜂是活物,跟养娃一个理。包大顺满口应下,开春地一解冻就来了,连着跑了个把月,打桶、糊泥、扫蜡渣,什么粗活都干。

叔,早。包大顺把肩上的柴捆往墙根一靠,先去看那一排桶。桶底的小挡板抽开,他拿一把糯谷草扎的小笤帚,把底板上落的蜡屑、死蜂、碎草一点点扫出来,扫得仔细。这是惊蛰后就该做的头一桩事,清了底板,再用艾蒿熏上两回,桶里不生巢虫,蜂才肯造新脾。

裘成端着碗稀粥出来,蹲在门槛上喝,看他扫完一只又一只,点点头:手底下轻了。头回来你掀挡板,跟揭锅盖似的,蜂叫你惊得三天没踏实。

包大顺嘿嘿笑:叫蜂蜇了七八回,还能不长记性。他伸出手,手背上新添了两个红点,叔,我就纳闷,你开桶光着手,蜂不蜇你,我穿了两层袖子还挨。

蜂不蜇养它的人。裘成把粥喝完,搁下碗,你心里慌,手就重,气也粗,蜂闻得出来。你当它是虫,它就拿你当坏人;你当它是共一个屋檐过日子的,它就认得你身上的气。

打从惊蛰开了桶,包大顺算是开了眼。原来养蜂不是把蜂收进桶里就完事,桩桩件件都有讲究。天旱的日子,裘成叫他在桶前摆只破木槽,槽里搁两截细柴棍,添上清水,蜂采水有了落脚处,就不必冒着风飞到河边,省得叫早春的冷风打落在水里。巢门口有蜘蛛结网,他得随时扫了,别叫蜂撞上去;桶缝里钻进蝼蛄、蟑螂,偷蜜又惊蜂,发现一只清一只。桶底垫的石墩四周,还要用草木灰撒一圈,挡住往上爬的蚂蚁。裘成说,蜂是顶娇贵也顶老实的活物,你替它操一分心,它给你多酿一分蜜;你有一毫不周到,它不声张,只暗暗把账记在秋后。

包大顺似懂非懂,凑到桶边,眯着眼从巢门缝往里瞧。蜂群经过一冬,开春又旺起来了,出出进进的蜂腿上都沾着一团团嫩黄的花粉,进进出出,嗡嗡声从桶板里头透出来,低沉,匀实,像一床铺得很厚的棉絮在响。

叔,今年蜂比去年旺。

旺是旺,还没到顶。裘成起身,走到最边上那只桶前,把杉皮揭开一条缝,侧耳听了听,又轻轻把盖掩上,这桶里头,有王台了。

包大顺眼睛一亮:这么早?我瞅瞅。

急什么。裘成按住他的手,等槐花开起来,天再暖几日,它自己就要分。

包大顺一愣,叔,王台不掐了么?我听人说,起了王台就得趁早掐死,掐了王台,蜂不分家,一桶还是一桶,挤在一块儿才旺,采的蜜才多。分出去一桶,咱不就少了一桶的蜜?

裘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恼,倒像是在看一只刚认花的新蜂。他在桶边的石墩上坐下,摸出旱烟袋,没点,只在手里捻着。

大顺,我问你,一窝蜂里头能有两个王不?

那不能,一桶不二王。

新王出来了,老王不走,两个王在一个桶里,怎么办?

包大顺答不上来。

掐王台,是光想着今年多割几斤蜜的法子。裘成把烟袋往桶板上轻轻一磕,桶就这么大,花就那么多,蜂旺到顶了,你叫它还往哪儿旺?蜂比人实在,它觉得家里住不开了、口粮攒不下了,就要另立门户。你掐得了桶里的王台,掐不了蜂想分的心。强留着,一大家子挤在一处怠工,蜂王不产卵,工蜂不出勤,旺群也拖成弱群。分出去看着是少了,少了一窝,多了一窝,两桶都旺。人家里儿子大了还要分家另过呢,分了家各自扒拉各自的日子,反倒都兴旺。

包大顺咂摸着这话,半晌,挠挠头:理是这个理,可那分出去的蜂要是飞跑了,投了别人家里,咱不就白搭了?

所以人要比蜂早一步。裘成笑了,蜂要分,头几日就有兆头。巢门口的蜂不爱出勤了,一团团挂在门口,跟挂胡子似的,那就是日子近了。你把空桶提前收拾干净,里头搁一块带蜜的脾,桶外头贴好红纸,背风向阳的地方摆好,蜂一出来,它恋着王,飞不远,就在附近树上结团。到时候收蜂,讲究个轻字。瓢里抹一点蜜,倒扣在蜂团上头,蜂闻见甜,自己往上爬,等王进了瓢,全群都跟着走。这叫迎蜂先迎王,不叫擒贼先擒王。蜂是请来的,不是抓来的。

包大顺听得入神,把这些话一句句往心里记。他这个人,毛病在一个贪字上,可亲闻强记、肯下死力,也是真的。

过了清明,天一日暖似一日。西坡刺槐林里的花苞鼓得饱饱的,四月半头上,头一串穗子炸开了。刺槐开花是从山下往山上开的,先是坡脚几株白了,跟着一路白上坡去,白生生的花穗垂得满枝都是,甜香浓得发腻,顺风能飘出二里地。这一下,六桶蜂像疯了一样,天刚蒙蒙亮就倾巢而出,满坡满林都是嗡嗡声,蜂出去的时候肚子瘪,回来的时候大腿上挂满黄花粉,飞得又沉又稳,巢门口的蜂都排着队往里进。

裘成的话应验了。槐花正盛的一个晴午,最边上那只桶猛地炸了窝。先是巢门口涌出大群蜂来,黑压压一团在半空里打旋,越旋越高,嗡嗡声比往常响了十倍,像半空里滚过一阵闷雷。包大顺正在院里劈柴,吓得扔下斧子就喊:叔!蜂跑了!蜂跑了!

慌什么,分蜂呢。裘成不紧不慢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掏空的大葫芦瓢,瓢口沿上抹着蜜,另一只胳膊夹着个早收拾干净的空桶,跟我走,盯着那团蜂,别叫它飞远了。

那团蜂在天上旋了约莫一炷香,果然不往远处去,斜斜地落下来,挂在了坡上一株刺槐矮枝上,一只抱一只,顷刻结成了老大一个蜂团,黑沉沉吊在枝上,像一只大斗笠。裘成搬过短梯,让包大顺扶稳梯子在下头接应,自己端着葫芦瓢,轻手轻脚爬上去。他先把瓢口朝蜂团上方一罩,另一只手捏了把干草,从蜂团底下轻轻往上掸蜂。蜂并不炸,一团团顺着瓢沿往里爬。爬了大半,他眯眼在蜂团里寻,看见一只肚子又长又亮、颜色比旁蜂深些的蜂王被簇拥着爬进了瓢,这才把瓢口一收,红布一蒙,下了梯子。

王在里头了。他声音里透着喜,晚上过桶。

夜里,裘成把新桶摆在老桶旁边的石墩上,桶里搁了两块带蜜的脾,又把蒙着红布的瓢口对准桶口,轻轻一抖,蜂团落进桶里,盖严了杉皮,只留两个小巢门。第二天天亮再看,蜂在新桶里安了家,有蜂认门似的在桶口绕了几圈,又飞回林子里采蜜去了。

这桶,给你。裘成拍了拍新桶。

包大顺愣住了:给我?

给你。裘成道,可有一条,今年一年,这桶蜜你一斤不许割。头年的蜂,跟刚过门的媳妇一样,得先把家底攒厚,把娃生养旺了,明年才轮到你收。喂蜂、扫桶、防巢虫、挡蚂蚁,都归你。你要是敢偷割,蜂立马给你颜色看。

包大顺嘴里满口答应着,心里头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成亲欠下的债,利钱一个月一个月往上滚,债主已经托人捎过两回话了。他蹲在那只新桶前,看着桶口进进出出的蜂,像看着一坛子正在自己涨钱的银子。

槐花到了尾期,节气将近小满。这一年花好,六只老桶都进得满。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日头压了山,裘成开始割蜜。他先把木桶轻轻放倒,抽开一头挡板,把一束拧好的艾草点着,艾不冒明火,只出一股青烟,他把烟往桶口里头慢慢送。蜂怕烟,纷纷往桶深处退,上头封了盖的蜜脾就露了出来。蜜脾是工蜂一点一点垒的,六角形的小巢房里灌满了蜜,上头封着雪白的新蜡盖,沉甸甸的,泛着蜜色的光。

裘成拿一把薄刃竹刀,顺着脾的上头一片片往下割,割下来的蜜脾搁在干净陶盆里。他割得极有分寸,每桶割到桶中那根横档附近就停手,下头三大脾蜜,封得好好的,一片不动。

叔,下头还有呢。包大顺在旁边举着盆,看得心痒,这三脾也割了吧,今年花好,蜂再采就是。

这三脾是蜂的口粮,谁也不能动。裘成手没停,你当蜂采的蜜都是给人割的?一窝蜂从春到秋,自己也要吃。割蜜割到横档,是我爹传给我的死规矩。割七留三,桶里有存粮,蜂心才稳。

可这蜜眼下就是钱啊。包大顺忍不住嘀咕,留三脾在桶里搁着,多可惜。

裘成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大顺,我问你,你是想吃今年这一茬蜜,还是想年年吃蜜?

那自然是年年吃。

年年吃,就得年年有蜂。裘成把割口朝上,抓了一把白面粉,细细撒在割过蜜的脾上,割过的脾有伤口,往下淌蜜,不撒面,蜜流到蜂团里,能把蜂粘住活活闷死。你看着是蜂的事,其实是人的事,人手里那把刀,下深下浅,蜂心里头都记着。

那一夜,坡上的灯亮到很晚。割下的蜜脾掰碎了装进两层纱布袋,扎紧口,搁在陶缸上的木架里压,金黄的蜜顺着布眼一滴滴渗进缸里,甜香灌满了两间草屋,连坡上的夜虫都叫得欢了。剩下的碎脾另置一处熬蜡。小锅里添上水,把碎脾掰碎了下锅,文火慢慢煮,蜂蜡受热化在水里,杂质沉底,煮到一锅水浑黄透亮,拿细布滤去渣,连水带蜡倒进大盆里冷着。第二日一早,蜡在水面凝成一整块黄澄澄的蜡饼,敲下来翻过面,底下还沾着细渣,再上锅回熬一道,才得纯净蜡。镇上药铺收去做丸药的蜡壳,杂货铺收去浇蜡烛,拜神供佛、夜里读书,点的都是这种蜂蜡烛,火焰稳,烟也轻。裘成说,蜂一身是宝,蜜是蜂的汗,蜡是蜂的房,蜜割了蜂再酿,蜡取了蜂再造,可人不能因为它再造,就把房也扒空了。

第二日天不亮,就有镇上的人提着瓶瓶罐罐上坡来打蜜。裘成给人打蜜,罐子多大就打多少,打完了,总还要在罐口上沿留上一指宽的空。有人笑他:裘老汉,你这罐子没打满啊。

裘成道:满罐子晃荡,蜜在路上一摇,顺着口往外溢,白白糟蹋了。留一指,你拿着稳当。

坡下有个孤老婆子,男人死得早,无儿无女,攒了半兜鸡蛋,颤巍巍上坡来换蜜,说夜里咳嗽,想口蜜水润润嗓子。裘成给她灌了满满一罐,足有一斤,鸡蛋却只肯拣三个。老婆子推让,他把剩下的蛋又给她揣回兜里,说蛋金贵,您老人家拿回去煮着补身子,蜜算我孝敬的。老婆子抹着眼角,千恩万谢地下坡去了。

正说着,坡下来了个白衣人。那人三十来岁,眉目清朗,背上负着个旧包袱,手里提一只素陶罐,看打扮是个行路的。他在坡下站了一会儿,听那满坡嗡嗡的蜂声,又看裘成给人打蜜,这才走上前来。

老丈,讨一罐蜜。

裘成接过他的陶罐,看那罐不小,足足能装三斤。他从缸里舀了蜜,灌到七分满,停了手。

白衣人看着罐口那一大截空,笑了:老丈,我这罐子,你才打了七成。

客官要打满,也使得。裘成把蜜勺搁在缸沿上,只是我劝你,蜜这东西,是蜂一口一口攒下的口粮。我打给你的这七成,是蜂今年富余的;罐里这三分空,我留的是蜂明年的命。桶里留三分,年年有蜜割;桶里割空了,明年我这坡上,就只剩六只空桶了。

白衣人低头看那罐蜜,蜜色金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一排蜂桶上,又落在坡下新开的几丛野花上。

老丈这话,合着古人一句话。他声音不高,像说给自己听,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天底下最成全的事,看着总像有个缺口;可正因为留着这个缺口,它才长久不败。蜜装到罐沿,一摇就洒;蜂桶里的蜜割到十足尽,明年蜂就再不回这只桶。

裘成听不太懂这些文词,却听懂了那个字,咧嘴一笑:客官是读书人。我一个养蜂的,讲不出大道理,只知道桶里留三分,蜂不亏我。

蜂不亏留蜜的人。白衣人点点头,从袖中数出钱,整整齐齐搁在石墩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又讨了碗热水喝了。临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坡上的蜂桶,像是把那一排桶和满坡蜂声都收进了眼里,这才转身下了坡,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包大顺在旁边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他心里那点念头,却没有因为这番话放下。当夜,他借故留在坡上帮裘成熬蜡,熬到后半夜,裘成年纪大了撑不住,先回屋睡了。包大顺一个人守着炉火,眼瞧着陶缸里新滤出的蜜,又摸了摸怀里债主托人捎来的话,心里头那杆秤歪了。他提着刀摸到自己那只新桶前,咬了咬牙,点了艾绳,把蜂往深处一熏,连横档下头那三脾蜜也整片割了下来,割得桶里只剩黑乎乎的蜂团。他把蜜连夜装进自己带来的两只坛子里,天不亮就挑下了山,第二天在镇上卖了,先去还了一笔急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