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另一个姓沈的(1/2)
返程的官道上,夜色渐沉。
两人一前一后赶路,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划痕人身披灰袍,衣角被夜风反复掀起,始终没有回头,步履匀速,沉默得彻底。
王苍君落在后方,一路无话。
那句刀手的低语,反反复复盘桓在心头——你不该留那个姓沈的。
那夜渡口赴死之约,本该还有一位沈家人到场,最后却隐匿无踪,苟活至今。
他在心底逐一细数沈家在册之人。祖母早逝、沈父亡故,家中仅剩沈婉儿、幼弟沈小宝,旧仆沈福不算沈氏本支。祖父沈世安早于父亲多年,殒于牢狱。翻遍族谱脉络,沈家再无旁支后人。
唯一的可能,只剩一个——有人被彻底剔出族谱,隐匿世间。
心念至此,他脚步陡然加快,快步追上前方的划痕人。
“那个缺席的沈家人,你有线索?”
划痕人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前行的脚步缓缓放缓,声音沉在风里。
“查到一条,未必属实。”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小片灰白旧布,递了过来。布料洗得发白起旧,边缘撕扯得参差不齐,织纹细密紧实,绝非本地寻常布匹。
“你父亲赴死那夜,跪拜叩地之时,外衫下摆被硬物勾破,落了这块碎布。当时被旁人悄悄收走。”
“谁收的?”
“前几日我去城东陈先生坟前,石底压着的纸条下,垫着同款布料残片。”
王苍君指尖摩挲着布片,正反细看,干净无迹,唯独质地特殊。
“这布的来路?”
“是你父亲早年,从一名北地行商手中换取。那行商最终定居城北旧宅附近。”划痕人抬眼望向北方夜色,“旧宅再往北,荒地里立着一座废弃磨坊。磨坊后侧住着一户人家,一个打更的老者,姓沈。守了二十年夜更,无人知晓其真名。”
“你去过探查?”
“不曾。此人白日绝迹,只深夜现身巡更,唯有夜半能寻到人。”
“今夜去一趟。”
划痕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拐入旁侧岔路。灰袍身影没入树影黑暗,转瞬不见。
等王苍君折返城中,天色已然彻底擦黑。
街边铺户尽数落板关门,自家铺子内灯火微亮,隐约看得见陈掌柜伏案对账的身影。他没有上前惊扰,悄然路过铺面,径直走回沈家老宅小巷。
院门轻推而入,院内漆黑寂静,正房、偏屋房门紧闭,灶间无半分烟火声响。
他走入窄屋,将枕下短刀重新别回腰后,外衫遮掩妥当,静静坐在床边,静待夜半。
三更鼓响,夜色深浓。
整座小城沉入睡意,唯有远处断断续续的更鼓,穿透沉沉夜色。王苍君推门而出,沿长巷往北疾行,横穿两条老街,抵达城北荒郊旧地。
废弃的磨坊歪斜伫立在荒地中央,木架朽烂空洞。夜风穿过空空的磨盘孔洞,灌出呜呜的低鸣,萧瑟又清冷。
磨坊后侧,几间低矮土坯房错落而立,最末一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点黄豆般微弱的灯火,在漆黑荒野里格外醒目。
他缓步走近,房门虚掩,夜风一吹,灯火微微摇晃。
抬手,轻叩两声门框。
屋内灯火骤然熄灭,瞬间陷入死寂,无人应答。
王苍君停顿片刻,再次叩了两下。
漫长的静默过后,一道苍老沙哑、满是警惕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传出:“门外何人?”
“沈家后人。”
屋内传来细微的拔栓声响,木门拉开一道窄缝。
一位老者立在门后,手中端着一盏刚吹灭的油灯。身形不高,脊背佝偻,一身旧棉袄层层打满补丁,沾满风尘。他浑浊的目光落在王苍君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多问,侧身让出半步,默许他入内。
屋内狭小逼仄,陈设极简。一张破旧窄床,一方木桌,桌上摆着一面旧更鼓、两根磨得光滑的鼓槌。墙面悬挂着一件褪色的更夫斗篷,屋角堆着半捆干柴,空空荡荡,只剩清贫岁月的痕迹。
老者重新点亮油灯,昏黄光晕铺开,照亮满室沉寂。
灯光落在老者脸上,王苍君心头微震。
老人面容枯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可眉骨、鼻梁的骨相轮廓,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你姓沈。”王苍君笃定开口。
老者缓缓落坐在床沿,伸手将更鼓挪到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棉袄的补丁,动作迟缓沧桑。
“沈世昌。”他声音低沉,“你祖父的亲侄,你生父的嫡堂兄。”
“我父亲从未提过你的存在。”
“他不知我尚在人世。”沈世昌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陈年晦暗,“二十年前,沈家军械案初露端倪,你祖父签下那批军械调换密令,我力劝他自首认罪,保全沈家根基。他不听,一怒之下,将我彻底逐出沈氏族谱,断了我所有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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