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另一个姓沈的(2/2)
他闭目回想片刻,旧事翻涌,语气平淡无波。
“我自此隐姓埋名,迁居城北荒地,靠打更苟活度日。你父亲接管沈家产业后,曾私下寻过我一次,我避而不见。”
“为何避而不见?”
“我若见他,他必定要拉我重回沈家、共担旧案。”沈世昌抬眼,目光清明又无奈,“你祖父已然顶罪身死牢狱,若你父亲再被旧案拖垮,沈家一脉,便真的彻底断绝了。我不入局,便是沈家最后一点余留。”
灯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浓重阴影,藏尽半生隐忍。
“当年你父亲与陆文昭渡口赴约,我知晓内情。”他轻声道,“他特意托人捎信,邀我同去赴约对峙。”
“你终究没去。”
“是。”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歪晃,光影在墙面肆意摇曳。
“当年刀手那句‘你不该留那个姓沈的’,说的是你。”王苍君沉声开口。
沈世昌缓缓摇头,眼底浮出一丝苦涩。
“说的,是你祖父。”
王苍君心头一震,定定看向他。
“你父亲赴约那夜,你祖父的坟被人暗中动过手脚。”沈世昌缓缓道出隐秘,“刀手口中的‘留’,不是留人,是留坟冢、留遗骸。那群人当夜前去,本是要掘坟毁迹、彻底抹去所有证据,做最后收尾。”
“你父亲当时叩地第二下,不是求人,是示警。”
“他在告诉暗处蛰伏之人——你祖父的坟里,藏着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整批劣械调换、军需贪腐的原始底账。”
沈世昌抬手,将腿上的旧更鼓轻轻端起,翻过鼓面,指尖探入中空的鼓腔,从中取出一方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
油纸外层沾满陈年灰尘,被岁月压得平整坚硬。
“你父亲早有预判,怕自己一朝遇害,账本彻底失传、冤案永无昭雪之日。便托付我留存一份完整副本。”
他将油纸包轻轻推到木桌中央。
“我从未给他任何答复,也未曾露面接应。但我知道,这桩旧账,必须有人守住。”
王苍君伸手接过油纸包,分量极轻,内里硬物规整,分明是一册薄账册。
“你祖父从来不是此案主谋。”沈世昌望着摇曳灯火,字字沉重,“他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明知是死路,依旧签下密令、扛下所有罪责,悄悄藏好底账,留待日后沈家后人翻案昭雪。”
“可这一等,便是数十年。你父亲苦苦蛰伏三年,等来的不是公道,是渡口一刀夺命。”
说罢,他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屋外沉沉夜色。
“天快亮了。”
“你走吧。今夜来过这里、见过我,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半个字。”
王苍君走到门口,回头看向屋内老者。
灯火孤悬,老人脊背佝偻,静静立在光影里,像一株被岁月狂风压弯、却始终不曾折断的老树,隐忍半生,无人知晓。
“你本名沈世昌,为何对外自称?”
老者沉默良久,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
“城北打更人,沈二。仅此而已。”
夜风猛地灌入门内,油灯火苗剧烈一颤,险些熄灭。
王苍君不再多言,转身踏出低矮土坯房,彻底融入漆黑夜色。身后磨坊空洞的呜咽风声渐渐远去,荒郊寂静无声。
怀中的油纸账册与那片旧布片紧紧相贴,一冷一沉,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一路疾驰,赶回沈家巷口时,天边已然破开一线灰白微光,破晓将至。
他推门入院,快步走进窄屋,将油纸包与布片轻轻摆在桌面,正欲伸手拆开层层油纸。
骤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停顿一息,复又三下。节奏规整,陌生又刻意。
王苍君心头一紧,即刻起身出院开门。
门外立着一名短褐劲装的陌生男子,腰间别着一根黑漆短棍,面孔生疏,绝非府衙差役,也不是过往见过的任何人。
那人抬眼扫了他一眼,不多一言,径直递来一封素白书信,转身便走,步伐迅捷,转瞬消失在巷尾。
王苍君拆开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清瘦狭长的字迹,笔锋冷硬,全然不同于此前所有匿名字条:
沈二的更鼓,鼓面下另有夹层。今夜换更之前,他绝不会再留城北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