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书铺里的账册(2/2)
“今夜我便拟本入奏,尽数送入内阁。孙阁老已然定批,朝堂再无推诿拖延之余地。”
王苍君默然颔首,正欲起身辞别,却被方御史出声唤住。
“沈浪。”
御史目光沉静,带着几分劝慰与释然。
“令尊当年未竟之事,你已然尽数查透。余下朝堂定案、内阁批复,自有台阁诸臣依规处置。你于此局,功成身退即可,不必再萦牵绊。”
“我知晓。”
王苍君淡淡应下,躬身告退。
踏出都察院时,暮色已然漫覆京城。
长街市井次第收摊,沿街食肆亮起点点灯火,暖光散落街巷,衬得人间烟火温煦安然。他立在阶前稍作驻足,抬手紧了紧肩头行囊,转身向南门缓步而行。
出城南行,折入郊野小路。两刻路程之外,一辆马车静泊道旁,车檐悬着一盏未燃的灯笼,夜色里沉静无声。
车帘微动,韩震端坐其中。
“证物尽数交付?”
“已然交割妥当。”
“上车,归营。”
王苍君俯身登车,车轮碾过郊野土路,轱辘声响漫散在沉沉夜色之中,悠远清寂。
他倚坐车壁,行囊轻搁膝头。
数日夜辗转奔波的核心证物,尽数封入都察院木匣,待明日送入内阁终审。囊中余下的,皆是私藏旧物——父亲手书、碎瓷残片、旧铜印、木簪木匣。
一桩盘亘数年的深宫旧案,至此彻底落槌,首尾闭环。
黑暗车厢内,韩震缓缓开口,语声平和,道尽局中人归宿。
“陆秉谦东去之后,杳无踪迹,再不涉朝堂纷争。周泰尽散私兵,庄园空置,只剩老仆守院,再无割据之心。孙书办留居大营,待此案终局,再定往后去处。”
“薛主事之子如何?”
“已有音讯。”韩震缓声道,“闭馆之后,他避走岭南,安稳落脚。御史府已遣人传信,其父沉冤将雪,若他愿归京城,都察院可为其陈情翻案。”
王苍君闭目凝神,心中尽数了然。
风波四起之时,众人深陷棋局,身不由己、步步奔命。而今大局落定,陆、周、孙、薛,四方局中人各散东西,归往山海市井,各得安处。
车马终抵西郊大营。
韩震并未下车,只撩开半幅车帘,眸光沉静望向他。
“今夜在营安歇便可。明日回城,收拾令尊旧物。城南铺肆安稳,不必挂怀。城西尊长居所,陈掌柜月间早已送粮安置,诸事稳妥。”
王苍君轻轻颔首。
车帘缓缓落下,马车驶入营中深处。
夜风自远处丘陵席卷而来,穿营而过,猎猎吹动旗杆旌旗,风声肃然。他缓步入营,踏过空寂无人的操练场,径直走向营房。
推门入内,铺位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只旧木匣,是韩震特意命人送来。
王苍君独坐铺沿,将囊中残存的旧物一一取出,妥帖纳入木匣之中。
父信、残瓷、铜印、木簪,件件皆是旧年执念、两代风霜。最后折好空空的行囊,轻置匣旁。
他和衣躺下,并无睡意。
屋外更鼓次第响起,一声一声,沉稳悠远,节律绵长。
声声更漏,竟与当年城北旧宅巷口的更鼓,分毫不差。
数年风雨辗转,千里往复奔波,兜兜转转,终是踏着同一片夜色,迎来尘埃落定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