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铺子里的冬(1/2)
朔风刮进巷口,霜就贴地生了根。
街面一下子瘦了。面棚拆了半边,卖糖人的担子早收了,连平日里满地打滚的崽子都缩进各家门槛后头。整条街只剩风从槐树空枝里穿过去,呜呜的,像旧哨子。
每日头遍鸡叫刚过,陈掌柜来卸门板。先提滚水沿框缝浇一圈,冰碴子化开,木缝里腾起白气,他才敢推那两扇老门——经不得硬磕,一磕就迸皮。
铺子随冬改了形。临街柜上的布匹全挪进后库,前堂空出一大片,铁锄、镰刀、斧坯靠墙排着,冷光森森,倒显出几分兵戈气。
柜台后侧搁了只小炭盆,火舌舔着铜边,方寸地界烘得发干。王苍君指节冻得泛青时,便把手背贴过去,烤到骨缝里那点僵劲化开,才肯再翻账。
天短得像是被剪了一截。安平却总比天亮先到。
先扫堂前浮灰,倒净昨夜炭盆底下的冷灰,拨火,让红炭铺成匀匀一层。做完这些,才坐到旧木案后头,脊背一挺,落笔。
磨坊这季歇了大半火。周师傅拿砖封了炉膛,只留巴掌大一个口,星火幽幽,接些修镰补锄的零碎活。城北工坊自己接了冬单,不来铺里分货,前堂清静得能听见炭爆芯的声响。
安平把攒了俩月的账页翻透,拣出几笔悬着的尾款,工工整整誊在一张毛边纸上,推到柜台当中。
“工坊年关手头紧,这几笔,开春再收。”
陈掌柜眼皮都没抬,只点了一下头。王苍君把那页纸对折,夹进总账册的夹层里,像把一句话按进土里,等来年春暖再刨出来。
午后日头斜到最好时,王苍君把孩儿裹成个棉团抱来铺里。
沈婉儿在家纳鞋底,说让晒点天光。襁褓裹得只露一张脸,眼珠黑亮,东瞅西瞅。搁在柜台旧椅上,背靠着炭盆,先看墙上铁器泛的冷光,又看柜角露出的半截布卷,最后眼珠子定在安平伏案的侧影上。看了几遍,眼皮就黏住了,小手还蜷着,睡得没声没息。
安平听见动静,笔尖顿住,起身走过来,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会儿。确认孩儿睡沉了,才把脚尖收了收,退回案前,接着写,笔锋压得比刚才还稳。
陈掌柜从里间端碗温水出来放柜上,视线在孩儿脸上停了一停,声音压得低:“眉眼是婉儿的。”
“瞳仁不像。”王苍君接了一句。
陈掌柜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转身进里间收拾货签去了。铺子里就剩笔尖蹭纸的沙沙声,跟炭盆里偶尔一声轻爆。
暮色是带着寒气扑进来的。王苍君抱孩儿回院,沈婉儿接过去放床榻上,小家伙半醒,手从襁褓里拱出来,五根指头张开,正正攥住她一根手指。
“今日安平把旧账筛了,”王苍君坐桌边,慢慢说,“工坊欠的几笔,他主动押到开春。没催,没逼,也没抹掉。”
沈婉儿低头看孩儿,声气轻得像怕惊了什么:“他晓得哪头该紧,哪头该松。不是算得清,是心里有把尺,早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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