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刻痕(1/2)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摩林顿的沙滩开始烫脚了。
艾比提着木桶从坡道上下来。
桶底有个补丁,走一步漏一点,到沙滩的时候水已经少了一半。
莉莉丝还坐在崖壁底下。
姿势和早上一样——背靠石头,腿伸在沙上,手放膝上。
可手不一样了。
血干了,结成一层黑的壳,十根指头粘在一起。她把手摊开放在膝上,像摊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艾比走近的时候喉咙发紧。
她想说“对不起”。可对不起什么呢?她昨夜在塔上,什么也没做,拉了一夜钟绳,拉到掌心起泡——但赫莉安娜还是被关在了里面。
说对不起,像是给自己找台阶。
她把话咽回去,把桶放下。
“水。”
莉莉丝没动,略带沙哑的声音刺到了艾比。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看着那片海。艾比顺着看过去,海上什么都没有。
“莉莉姐。”
“放那儿吧。”莉莉丝指了指手边有些结块的沙地。
艾比坐了下来。
沙子烫,她坐了一会儿又捂着屁股爬起来。把外袍脱了垫在沙上后,再慢慢坐下。
她们背后那座城,一上午都在响。
叮,叮,叮,很有节奏,一点都不急。
艾比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那几个异人还在凿着。凿了一上午,凿倒了一尊铁像,正在拆它的腿。拆下来的铁堆在一边,已经有小半人高。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们从早上就在凿。”艾比有点嫌这声音吵闹,眉头蹙起。
莉莉丝没有抬头。
“嗯。”
“那是……慧西弄出来的东西。”
“嗯。”
艾比在等她再说点什么,莉莉丝也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自己开口了。
“铁能卖钱。”
“城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些铁。”
她抬起僵硬的脖颈,浅棕色的双眼迷茫又空洞。
“一尊铁像,能换几袋粮。够一家人吃十天。”
艾比没有接话。
她想起昨天夜里。那些铁像还是活的——在街上跑,在城门底下挤,在市场的入口堆成一片墙,把怪物挡在外面。
十几个钟头。
十几个钟头,它们就从“差点摧毁了这个城的东西”,变成了“能换几袋粮的东西”。
“慧西呢?”艾比突然想到了这个人,开始四处张望着寻找她的身影。
“走了。”
“去哪儿了咕?”
“港口。”莉莉丝抬了抬下巴。
艾比顺着看过去。
远处的码头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堆货箱上。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那个姿势她认得——坐得很直,手放膝上,像在等什么人。
“她没回去。”莉莉丝说,“她就在那儿待着。”
艾比的后背凉了一下。
“她在等什么咕?”
“不知道,大概是在等我们死心吧。”
日头往上爬。
沙子的颜色从红变成白,海面上起了一层亮。崖壁上的影子缩回石头底下去了。
艾比把那桶水往阴凉里挪,免得晒热。
挪桶的时候,她蹲下去,手撑在石壁上。
她看见了。
早上她坐在这儿的时候,石壁是一片平灰。这会儿太阳高了,光从侧面斜下来,贴着石面扫过去——
有一道刻痕。
很浅,只有一丝白印。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莉莉姐!”
“……”
“你过来看啊咕!”
莉莉丝过了两息才动。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晃了一下。站着稳了稳,才走过来。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先想一想。
“这儿。”艾比指着石壁。
莉莉丝低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看东西的时候要眯一下。
“什么也没有。”
“你换个角度。”艾比说,“弯腰,从这个方向看。”
莉莉丝瞄了她一眼,像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照做。
然后她弯下腰。
阳光从背后打过来,贴着石面。
直到她看到了这个刻痕。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是刮的。”她说。
“嗯。”
“不是凿的。”
“没错。”艾比伸出手指,在那道痕上蹭了一下,“凿出来的是白的,带碎茬,摸着扎手。这个是划的——铁器拖过去,只掉一层皮。”
她的手停在那儿。
“划的时候,铁是斜着的。往这边走。”
旁边又一道。
再往右,又一道。
三道拼在一起。
艾比退开半步,让光进来。
那个形状完整了。
一个圆,中间一道竖线,
“门上的符号。”
莉莉丝没有说“你怎么知道”。
她认得。昨天夜里她在那道门前面站了半个钟头,看着霍普用手指在刻痕里按碎晶。
刻痕就是这样的。
艾比抬头看她。她的脸白得像纸。
“她画的。”艾比说。
“嗯。”
“她进去的时候,在这里划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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