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红石边地·记录一(1/2)
锚链放下去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铁链一节一节从船头滑出去,每过一节就在导缆孔上磕一下,磕得整条船都在响。卡尔登站在船舷边上,看着链子没入水里,直到船身轻轻一顿,停住了。
铅锤放下去,绳子一格一格地走,报数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
他掏出账本。
深色皮面,硬壳,边角磨得发亮。他翻开,用炭笔在最上面一行写下:
诞生月二轮第五日。
摩林顿,锚地水深不明。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海岸。
港湾是六边形的,像一只被掰开一半的贝壳。石砌的堤岸还在,但堤上的灯柱倒了七八根,有一根斜插进水里,只露出一截。
三艘船搁浅在浅滩上,船身侧翻,桅杆断成两截。其中一艘的船尾还挂着旗帜,旗帜被风吹得只剩半幅,看不出颜色。
海鸥很多。
它们在搁浅的船上落了一排,一动不动,像有人摆上去的装饰。
船员们不肯下船。
十几个人挤在舷梯口,谁也不肯第一个踩上去。他们倒是一个都没吵,也不嚷,就是在那站着,眼睛盯着岸上,身体紧绷。
岸上站着一排异生物。
铁制的。
一人多高,两条粗壮的后腿,背部长满棘刺,棘刺朝着船的方向,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冰冷的寒光。
太阳是从前面照过来的,它们的影子一直拉长到海边。
“二位阁下。”船长在卡尔登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我的船员……今天恐怕……”
卡尔登没有回头。
他把账本翻到前一页,用炭笔点了点:“昨天你们卸了四十袋麦子,记的是‘运至摩林顿港’。”
“是。”
“货到港,人没下船。”他说,“这四十袋的钱,我回去该怎么报?”
船长哑口无言。
卡尔登合上账本,走下舷梯。
靴子踩在石阶上的时候,发出很夯实的一声闷响。
石阶是湿的,长了青苔,路面很滑。他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得很稳。
缇雅已经在他前面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船。
她蹲在岸边,正对着一个小孩说话。那孩子是个异人,头上长着牛角,身上裹着一块比她还大的布。
缇雅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弯腰递过去。
孩子没接,双手背在身后。
但也没退,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她又往前递了一点。
孩子接了,抱着水囊跑了两步,回头看她还蹲在那儿,就又跑回来,说了句什么。
缇雅笑了。
卡尔登站在石阶最
两分钟。
他从她蹲下去开始算,算到她站起来。
两分钟,一个水囊,一个孩子。
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本地线人:一,成本:清水一囊。”
岸上的温度要比船上高得多。
太阳升到堤岸上方之后,整个港口开始发烫。石头烫,铁烫,连空气里都有一种被烤过的味道。
铁锈味。
卡尔登沿着堤踱步,最后走到那排铁像前面。
第一尊并非是那群库克利兹,而是一个异人,蜥蜴头,两条腿一前一后,像在逃跑。
他不再看这个被误伤的异人,注意力放在那群异生物的铁像上。
伸手在这怪物的胸口敲了一下。
“当。”
声音很闷。
他又敲了一下,换了个位置。
实心的。
他绕到侧面,看它的尾巴。尾巴有成年男人的大腿那么粗,尾间是肿头槌状,尾根处有个转折,转折处有一道很细的缝——不是裂纹,是铸造的时候留下的合模线。
这不是雕刻的。
这是浇筑出来的。
他退后两步,目测了一下高度。
一米五长,除去尾巴长度,站起来也就一米出头。
他翻开账本,写了一行:铁像,高约三尺,实心。按废铁价,一尊可抵粮四十斤。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了三个字:共约三百。
堤岸尽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大群人,几十个,坐着、蹲着、躺着。有异人,有青石人,有两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
他们中间堆着一堆东西:锅、被子、半袋麦、一只断了腿的凳子。
卡尔登走过去,站在人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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