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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红石边地·记录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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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缇雅是踩着卡尔登的靴印下船的。

靴印里积了水,她踩进去一只,靴面湿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用脚尖在石头上蹭了两下。

堤岸尽头的空地上,火压得很低。

三十几个人挤在一条翻倒的船影里——那条船被拖到空地边上,船身侧立,正好当一堵墙。

墙后面坐人,墙前面架锅。

锅里在煮东西。几片叶子,一把碎麦。

一个青石人正在给异人接骨。那异人的小臂肿得像一根木头。

缇雅起了性质,快步走过去。

在伤者前蹲下,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来,让我来吧。”

“咔。”

骨头归位的声音很轻。

伤者短促地叫了一声,眉头皱成麻花。

缇雅松开手,低头瞥了下自己的手掌,在裙子不着边际地上蹭了一下。

接完骨,她找来木勺舀了碗汤粥,勺柄上有一道显眼的裂缝。

她自己先舀了尝了一口。

“好难吃。”她吐了口舌头,随即把勺子递过去,“稍微忍一下哦。”

那异人喝了两口,呛了出来。

她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一个下午她做了很多事。

她帮着船员抬了一块船板,板子压在一个老水手的腿上,虽然抬开之后那条腿还是动不了。

她哄睡了一个哭了一下午的孩子,方法是一直拍他的背,拍到他自己累。

她给一个老头剪了指甲,那指甲又厚又黄,剪下来的碎屑落在她裙子上。

有人递过来一个大饼,她掰一了半笑眯眯地还了回去。

剩下半个她三口吃完,把手指上的渣子也舔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走到市场废墟旁边的空地上。

那儿正坐着一个羊头女人。

她背对着人群,正对着一尊铁像。膝盖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有个洞,骨针还插在上面。

衣服缝到一半。

缇雅走过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看那块布:粗麻,洗得发白,边上一圈补丁,针脚很散。

然后看那女人的手。手指有密密麻麻的茧,指甲剪得短。

最后是衣服。灰布衫,前襟六颗扣子。第三颗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她蹲下去。

蹲得比那羊角女人矮一点。

“他是?”

女人没有回头。

“他是……我男人。”

缇雅抬头看那尊铁像。

牛头,两只角向前伸,其中一只断了半截。它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两条后腿蹬在地上,前腿离地。

前腿的下半截是空的。

“叫什么?”

女人说了一个名字,很长,中间有个音节很难发。

缇雅跟着念了一遍,还念错了。

女人纠正她。

缇雅又念了一遍。

“他是做什么的?”

“拉车的,码头拉货。”

缇雅点点头。

她解下水囊,倒了一点在手心,伸手去抹铁像的脸。

铁是凉的,上面一层灰。

她抹了两下,灰没掉。她又弄湿一遍,用指腹去蹭那道缝。

合模线里还嵌着泥。

她蹭了很久,那道缝从棕黑变成灰黑色。

羊角女人怔怔地看着她。

她不理解这名看着衣着光鲜的青石人为何这么做。

“昨天夜里变的?”

“是。”

“你看见了?”

“没有。”女人说,“我在家里。”

“他不在家吗?”

“他回来过。”

女人的手停在针上。

“门响,我以为他喝多了。”

她顿了一下。

“我没让他进来。”

缇雅没有接话。

她继续擦。

擦到下巴那儿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裙子上擦干。

“后来呢?”

“后来我起来,天还没黑透。街上到处都是这些东西。”

“我找他找了一夜。”

“一夜。”

缇雅跟着重复了一遍。

她把水囊的塞子按回去,按紧,又拧了半圈。

“那你早上在外面走,”她说,“看见别人了吗?”

女人的手指在布上的洞边来回摩挲。

眼泪先从左眼出来。右眼慢了半拍。

缇雅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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