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她种下一片银杏叶,等它长成树(1/2)
2029年1月20日,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也是最冷的一天。
院子里的薄荷丛彻底枯萎了,变成了褐色的干枝,伏倒在地上。“橘子”的垫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早晨的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那丛橙色花最后几朵也在一个月前谢了,小月亮把它们都剪下来,插在玻璃杯里,摆在窗台上。现在那些花已经完全干了,变成了深橙色的标本,薄得像纸片,但颜色还在,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夕阳。
小月亮已经习惯了没有花的院子。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跑到窗前看一看,但不是看花了,是看“橘子”。
“橘子来了吗?”小月亮问。
希言走过来,看了看院子。垫子空着,薄荷丛旁边什么都没有。
“还没来。”
“橘子是不是在睡觉?冬天要睡觉,像小光一样。”
希言想了想,说:“猫冬天不睡觉,但天太冷了,它可能不想出门。”
小月亮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了接受“没来”这个答案,但她不会因为“没来”就不等了。她每天早上看一次,中午看一次,傍晚看一次,睡觉前再看一次。每次看完都说:“橘子明天会来的。”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橘子好几天没来了,妹妹每天早上看窗外,问‘橘子来了吗’。我说还没来。她说‘橘子是不是在睡觉,冬天要睡觉,像小光一样’。三岁四个月,她学会了用相信来填补空缺。她不会因为‘没来’就不等了,她只是说明天会来的。”
上午十点,鹿悠悠在客厅里工作。她正在设计“妹妹的花园”春季系列,主题是“苏醒”——冬眠的小动物醒来了,种子发芽了,花苞打开了。
“妈妈,你在画什么?”小月亮爬到鹿悠悠腿上,看着桌上的设计稿。
“妈妈在画春天的衣服。”
“春天?春天还有多久?”
鹿悠悠看了看日历:“还有一个多月。立春是2月4日,还有一个多星期就是立春了。”
小月亮歪着头想了想:“立春是什么?”
“立春就是春天的开始。天气变暖了,雪化了,花要开了。”
小月亮眼睛亮了:“花要开了?妹妹的花要开了?”
“对,妹妹的花要开了。妹妹春天种下的那些种子,到春天又会发芽的。”
小月亮从鹿悠悠腿上跳下来,跑到窗前,对着院子喊:“花!你们快醒醒!春天要来了!”
鹿悠悠和希言对视一眼,都笑了。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妈妈在设计春天的衣服。妹妹问春天还有多久,妈妈说还有一个多星期立春。妹妹跑到窗前对着院子喊‘花,你们快醒醒,春天要来了’。三岁四个月,她学会了呼唤。她相信那些沉睡的生命,能听见她的声音。”
大寒过后第三天,“橘子”回来了。
那天早上,小月亮正在吃早饭,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喵”。
小月亮放下勺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啪嗒啪嗒跑到门口,打开门。
“橘子”站在院子中间,瘦了一圈,毛也乱糟糟的,左耳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痕,已经结痂了。它看见小月亮,喵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橘子!”小月亮跑过去,蹲在“橘子”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橘子,你去哪里了?妹妹等了你好久好久。”
“橘子”用脑袋蹭了蹭小月亮的手,然后躺下来,翻过肚皮,露出柔软的肚子。这是它第一次在小月亮面前翻肚皮。猫只会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翻肚皮。
小月亮不知道这个意思,但她知道“橘子”开心了。她轻轻摸了摸“橘子”的肚子,“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比平时大很多。
“橘子好开心。”小月亮笑了,“妹妹也好开心。”
希言站在门口,看着小月亮蹲在院子里摸“橘子”的肚子,“橘子”在寒风中翻着肚皮咕噜咕噜地叫。他的眼眶有点热。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大寒后第三天,橘子回来了。它瘦了,耳朵上有伤,但它回来了。妹妹说‘妹妹等了你好久好久’。橘子第一次在妹妹面前翻肚皮。三岁四个月,她等到了。她等了那么多天,每天早上问‘橘子来了吗’,每天都说‘明天会来的’。今天,橘子回来了。”
小月亮给“橘子”拿了水和食物,看着“橘子”狼吞虎咽地吃。她蹲在旁边,轻轻拍着“橘子”的背。
“橘子,你慢点吃。妹妹有很多吃的,不会有人跟你抢的。”
“橘子”吃完了,舔了舔嘴巴,用脑袋蹭了蹭小月亮的手,然后在垫子上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它在妹妹的花园里,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小月亮轻轻站起来,走到希言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哥哥,橘子回来了。妹妹就知道它会回来的。”
希言蹲下来,看着小月亮:“妹妹等了很久。”
小月亮点点头:“妹妹不怕等。妹妹知道它会回来的。就像小光一样。小光也会回来的。”
希言心里一酸。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月亮,萤火虫不一定回来。“橘子”是一只猫,它认得路,它记得这里。但萤火虫是一只虫子,它的生命只有一个夏天。去年夏天那只萤火虫,今年夏天不会回来了。也许会有新的萤火虫,但不是那一只了。不是“小光”。
但希言看着小月亮亮亮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小光也会回来的。”希言说。
小月亮笑了,转身跑回屋里,拿了她的收藏盒,从里面拿出那片最小的银杏叶,跑到橘子旁边,放在橘子的爪子
“橘子,你不在的时候,妹妹每天都给你留叶子。你看,这是今天早上的。你回来了,叶子送给你。”
“橘子”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片叶子,又看了看小月亮,然后伸出爪子,把叶子拨到肚子
小月亮笑了:“橘子收下了。”
一月的最后一天,小月亮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凉了,有点发烧,咳嗽,流鼻涕。但这是她第一次生病生到需要卧床休息的程度。
小月亮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鼻子塞住了,只能用嘴巴呼吸。她的眼睛没有平时那么亮了,像蒙了一层雾。
“妹妹不舒服。”小月亮对希言说,声音哑哑的。
希言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敷在小月亮的额头上:“妹妹发烧了,要好好休息。多喝水,多睡觉,过两天就好了。”
小月亮点点头,但她的手一直抓着希言的手,不肯放开。
“哥哥不要走。”
“哥哥不走。哥哥在这里陪妹妹。”
小月亮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橘子来了吗?”
希言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没有“橘子”的影子。
“还没来。”
“它是不是不知道妹妹生病了?”
希言愣了一下,说:“可能不知道。”
小月亮想了想,从被子里伸出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荧光星星罐子:“哥哥,把星星放在窗台上。橘子看到星星,就知道妹妹在这里。它就会来的。”
希言把罐子放在窗台上。荧光星星在冬日灰蒙蒙的光线里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很亮,但足够被看见。
“橘子看到星星了。”希言说。
小月亮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还抓着希言的手,没有放开。
下午,“橘子”真的来了。它从墙头跳下来,径直走到窗前,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屋里的小月亮。它喵了一声,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小月亮听见了,睁开眼睛,看见窗台上的橘子,笑了:“橘子来了。它看到星星了。”
希言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但“橘子”没有跑。它把爪子伸进缝隙里,像是在摸小月亮。
小月亮伸出手,碰了碰“橘子”的爪子,凉凉的,硬硬的。
“橘子,妹妹生病了。不能出去陪你。你在外面乖乖的,妹妹好了就出来。”
“橘子”又喵了一声,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垫子上,蜷成一团,睡在了那里。它在院子里守着,等着小月亮好起来。
希言看着窗外蜷在垫子上的“橘子”,又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睛的小月亮,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一月的最后一天,妹妹生病了。她把荧光星星放在窗台上,说橘子看到星星就知道妹妹在这里。橘子真的来了,蹲在窗台上,把爪子伸进缝隙里摸妹妹的手。妹妹说‘你在外面乖乖的,妹妹好了就出来’。橘子就蜷在垫子上,守着她。三岁四个月,她学会了召唤。她用一颗星星,把一只猫从远处叫来了。她不知道那是巧合,她只知道,她想让橘子来,橘子就来了。”
晚上,小月亮的烧退了。她喝了粥,吃了药,精神好了一点。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罐荧光星星,看着窗外的天空。
冬天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颗一颗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哥哥,好多的星星。”
“对,冬天星星多。因为空气冷,干净,看得清楚。”
小月亮指着一颗最亮的星星问:“那颗是什么?”
希言看了看,说:“那是天狼星。冬天最亮的星星。”
“天狼星?”小月亮想了想,“它有朋友吗?”
“有。天上有很多星星,都是它的朋友。”
小月亮点点头,对着那颗星星说:“天狼星,你好。妹妹叫小月亮。妹妹生病了,但快好了。你不用担心。”
希言坐在床边,看着小月亮跟星星说话,喉咙有点紧。她跟花说话,跟猫说话,跟风说话,跟星星说话。她跟世界上所有的东西说话,好像它们都能听懂,好像它们都是她的朋友。
小月亮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孤独变成对话,把沉默变成回应。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妹妹生病了,晚上靠在床头看星星。她指着天狼星说‘你好,妹妹叫小月亮,妹妹生病了但快好了,你不用担心’。三岁四个月,她学会了安慰远方的东西。她不知道那颗星星离我们有多远,她只知道,如果她在担心别人,别人也会担心她。她把担心说出来,就不怕了。”
二月四日,立春。
春天的第一天。
小月亮的病完全好了。她早上醒来,觉得鼻子通了,头也不晕了,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窗前,拉开窗帘。
院子里的样子变了。雪早就化了,地面是湿的,薄荷丛的枯枝看不见,但小月亮看见了。
“哥哥!哥哥快来!”小月亮喊,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清脆。
希言跑过来,顺着小月亮的手指看过去。薄荷丛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
“薄荷发芽了。”希言说,“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花要开了!”小月亮高兴得跳起来,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下楼,打开门,冲进院子里。
希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小月亮的鞋和外套。
小月亮蹲在薄荷丛前面,看着那几片嫩绿的新芽,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像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醒了。”小月亮轻轻说,“妹妹等你好久了。”
小月亮蹲了一会儿,又跑到花圃那边去看。去年春天她种下种子的地方,泥土还是光秃秃的,但她仔细看,能看到几丝细细的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
“花也要醒了。”小月亮说,“它们在里面用力。”
希言蹲下来,看着那些细细的裂缝。他不知道泥土它们在用力。它们要出来了。
小月亮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到“橘子”的垫子前。橘子不在,但垫子上有一团橘色的毛,是“橘子”留下的。
“橘子来过了。”小月亮拿起那团毛,放在手心里,“它来看妹妹了。妹妹在睡觉,它没有叫妹妹。”
小月亮把那团毛放进收藏盒里,和那些花瓣、叶子、石子放在一起。
“妹妹的收藏盒里有春天的花,夏天的叶子,秋天的果子,冬天的猫毛。”小月亮一本正经地数着,“妹妹什么都有。”
希言笑了。他想起去年春天,小月亮刚开始收藏的时候,收藏盒里只有几朵落花。一年过去了,盒子里装满了四季。她真的什么都有了。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立春,薄荷发芽了。妹妹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新芽,说‘你醒了,妹妹等你好久了’。她在花圃的泥土上看到裂缝,说‘花也要醒了,它们在里面用力’。她在橘子的垫子上发现一团橘色的毛,收进了收藏盒里,说‘妹妹的收藏盒里有春天的花,夏天的叶子,秋天的果子,冬天的猫毛’。三岁四个月,她收藏了一整年。她不知道什么是时间,但她把时间变成了一件一件具体的东西,装进了盒子里。”
立春后第三天,小月亮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小月亮跑到院子里,蹲在花圃前,开始挖土。
希言出来的时候,看见小月亮蹲在那里,两只手都是泥,旁边放着她的小铲子,面前挖了一个小坑。
“妹妹在干什么?”
小月亮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泥,眼睛亮亮的:“妹妹在种东西。”
“种什么?”
小月亮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银杏叶。不是秋天捡的那些——那些都收在收藏盒里了。这片叶子是新的,但也是干透了的,是她在院子角落里捡到的,大概是秋天被风吹到角落里,一直躺到现在。
“妹妹要种叶子?”
“对。种下去,会长出树来。很大的树,像银杏林里那样。”
希言张了张嘴,想说叶子种下去不会长树,种子才会。但他看着小月亮认真的样子,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好,妹妹种。”希言蹲下来,帮小月亮把坑挖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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