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雨在说话,说清明要记住那些离开的人(2/2)
“水里有妹妹。”小月亮指着水里的倒影,“妹妹在水里。妹妹在天空里。”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水面,水里的影子碎了,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妹妹碎了。”小月亮说,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妹妹又好了。”
水面平静下来,影子又回来了。小月亮看着水里的自己,认真地说:“你好,水里的妹妹。你也想踩水吗?你没有脚,不能踩。没关系,妹妹替你踩。”
小月亮又踩了几下,水花溅起来,落在水坑里,激起小小的波纹。
希言看着小月亮跟水坑里的影子说话,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但她不知道那是自己。她以为那是另一个妹妹,一个住在水里的、没有脚的妹妹。她替那个妹妹踩水,替她做她做不到的事。
小月亮在跟另一个自己分享快乐。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清明傍晚,妹妹在院子里踩水坑。她发现水坑里有天空和自己的影子,跟影子说‘你好,水里的妹妹,你没有脚不能踩,没关系,妹妹替你踩’。她不知道那是自己,她以为那是另一个妹妹。三岁六个月,她学会了跟另一个自己说话。她对自己温柔,因为她不知道那是自己。她以为她在对别人温柔。也许,这就是温柔的本质——把别人当成自己,把自己当成别人。”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月亮灯亮着,荧光星星在罐子里发着微弱的光。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翻书。
“哥哥,雨在说话。”小月亮说。
“雨说什么?”
小月亮认真地听了一会儿:“雨说,春天来了,花开了,小光快醒了。雨还说,妹妹要乖,不要踢被子。”
希言笑了:“雨还管妹妹踢被子?”
“雨什么都知道。”小月亮一本正经地说,“雨从天上下来,它看见很多东西。它看见小光在睡觉,看见橘子在垫子上,看见花在开。它什么都看见了,然后告诉妹妹。”
“雨怎么告诉妹妹?”
“雨打在窗户上,沙沙沙,就是在跟妹妹说话。妹妹听得懂。”
希言看着小月亮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她说得对。雨真的在说话,只是大人听不懂。大人只听到声音,听不到意思。但小孩听得懂。小孩听到的是——春天来了,花开了,你要乖。
“雨还说了什么?”希言问。
小月亮又听了一会儿,说:“雨说,清明要记住。记住那些离开的、但还在心里的人。”
希言愣住了。这是他早上跟小月亮说的。他说清明是记住的日子,记住那些离开了的、但还在心里的人。小月亮记住了。现在她说,雨也在说这句话。
“妹妹记得谁?”希言轻声问。
小月亮想了想:“妹妹记得小光。记得橘子。记得第一朵花。记得小白。记得风。记得叶子。记得好多好多。”
“还有呢?”
小月亮又想了想,说:“妹妹记得去年夏天的萤火虫,它飞走了,去找朋友了。妹妹记得它飞走的样子,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小星星。”
希言的喉咙紧了。小月亮记得。她记得去年夏天那只萤火虫飞走的样子。一明一灭,像一颗小星星。她记得那个瞬间,记得那个画面,记得那点光消失在夜色里的样子。
一年了,小月亮没有忘记。
“妹妹,”希言的声音有点哑,“你会记得很久很久的。”
小月亮点点头:“妹妹会记得。妹妹记得了,小光就一直在。就算它不来了,妹妹记得它,它就在。”
希言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被子,不想让小月亮看见。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清明晚上,妹妹躺在床上听雨。她说雨在说话,说春天来了,花开了,小光快醒了,还说清明要记住那些离开的人。我问她记得谁,她说记得小光、橘子、第一朵花、小白、风、叶子。她说她记得去年夏天萤火虫飞走的样子,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小星星。她说‘妹妹记得了,小光就一直在。就算它不来了,妹妹记得它,它就在’。三岁六个月,她学会了用记住来对抗失去。她知道失去是不可避免的,但记住可以让失去的东西永远活着。”
小月亮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哥哥,妹妹想给小光写一封信。”
“写信?妹妹不会写字。”
“妹妹画画。画给萤火虫看。它看得懂。”
小月亮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桌前,拿了一张纸和一支彩笔。她趴在桌上,认真地画了起来。
希言走过去看。小月亮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涂成了橙色,在圆圈周围画了很多短线,像光芒。圆圈小的、圆圆的东西,希言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这是什么?”希言指着那个小圆东西。
“妹妹。妹妹在等小光。”
“妹妹怎么是一个圆?”
“妹妹蹲着。蹲着就是圆的。”
希言笑了。小月亮画了一个圆代表蹲着的自己,画了一个发光的橙色圆代表萤火虫。两个圆之间,她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涂成了红色。
画完了,小月亮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小心地折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妹妹要干什么?”希言问。
“寄信。风会把信带给小光。”
小月亮把折好的纸放在窗台上,用那颗小星星压住——就是爸爸送的那颗,她从枕头旁边拿来的。
“风,你来了,把这封信带给小光。它在地下睡觉,你把信放在它旁边。它醒了就看到妹妹的信了。”
小月亮说完,对着窗外的夜色笑了笑,然后关上窗户,回到床上。
希言站在窗前,看着窗台上那张被星星压着的纸。纸很薄,风一吹就会跑,但星星压着它,它跑不了。他不知道风会不会把信带给小光,但他知道,小月亮相信会。
也许,这就够了。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清明晚上,妹妹给小光写了一封信。她画了一个发光的橙色圆代表小光,画了一个蹲着的圆代表自己,两个圆之间画了一颗爱心。她把信放在窗台上,用星星压着,让风带给小光。她说‘风,你把信放在小光旁边,它醒了就看到妹妹的信了’。三岁六个月,她学会了写信。写给一个在地下睡觉的萤火虫,写给一个明年夏天才会醒来的生命。她相信风会送到,相信小光会看到,相信爱可以通过一封信穿越时间。”
夜深了。
希言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翻开记录本。窗外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春天的呼吸。
希言翻到去年的清明。那时候小月亮两岁七个月,还不太会说话。那一天的记录很短,只有几行字:
“2028年4月4日,清明。妹妹第一次看见蝴蝶,追着跑了两步,蝴蝶飞走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蝴蝶飞走的方向,说‘飞走了’。我说蝴蝶去找花了。她说‘找花,然后回来’。她没有哭,她相信蝴蝶会回来。”
一年过去了。蝴蝶没有回来,但小月亮还在相信。她相信萤火虫会回来,相信橘子会回来,相信花会开,相信雪会再来,相信风会帮她送信。
她的相信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少,反而越来越多。她相信的东西越来越多——相信雨在说话,相信水坑里有另一个妹妹,相信青团可以把春天吃进肚子里,相信记得可以让失去的东西永远活着。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页:
“2029年4月4日,清明。
雨下了一整天。妹妹踩水坑,跟水里的影子说话。她吃了三个青团,一个给自己的肚子,一个给橘子的肚子,一个给小光的肚子。她说‘大家的肚子里都有春天了’。
晚上她听雨,说雨在说话,说清明要记住那些离开了的、但还在心里的人。她说‘妹妹记得了,小光就一直在。就算它不来了,妹妹记得它,它就在’。
她给小光画了一封信,放在窗台上,让风带给它。
三岁六个月,她学会了记住。记住不是把过去锁在脑子里,而是让过去活在现在。小光不在院子里,但在妹妹心里。橘子今天没来,但妹妹记得它来的每一天。第一朵花谢了,但妹妹记得它开的样子。
清明是记住的日子。妹妹每天都在过清明。
因为她每天都在记住。记住花,记住光,记住风,记住雨,记住所有来过又走了的东西。她把它们收在收藏盒里,也收在心里。
一年前的清明,妹妹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她说‘找花,然后回来’。一年过去了,蝴蝶没有回来。但妹妹还在相信。她相信所有的离开都是为了回来,所有的失去都会被记住,所有的爱都不会消失。
晚安,妹妹。晚安,清明。晚安,所有被记住的、离开了的、但还在心里的人。
雨还在下。春天还在走。花还在开。
妹妹记得。妹妹一直在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