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雨在说话,说清明要记住那些离开的人(1/2)
2029年4月4日。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一把看不见的筛子。雨丝落在院子里的花圃上,落在薄荷丛上,落在银杏树刚冒出的嫩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天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希言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声音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想起床。但他还是起来了,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空气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的甜味。花圃里,那些幼苗已经长高了很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绿油油的一片。第一朵花已经谢了——白色的花瓣落在泥土上,变成了淡褐色,但茎上的红毛线蝴蝶结还在,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记号。
旁边又开了好几朵。有白色的,有淡粉色的,有一朵是浅紫色的,小小的,躲在叶子
希言正在看,身后传来细细的声音。
“哥哥,下雨了。”
小月亮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已经短了一截的印花睡衣,怀里抱着荧光星星罐子。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已经听见雨声了。
“对,下雨了。今天是清明。”
小月亮走到窗前,踮起脚尖往外看。雨丝细细密密的,院子里的东西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清明是什么?”小月亮问。
“清明是春天的第五个节气。清明前后,雨水多了,花开了,草长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意思——”
希言停了一下。他在想要不要跟小月亮说。清明也是扫墓的日子,是怀念离开的人的日子。但小月亮三岁半,她不是很清楚的知道什么是离开,什么是怀念。她只知道“小光”在睡觉,“橘子”会回来,花谢了还会开。
“还有什么意思?”小月亮仰头看希言。
希言想了想,说:“清明是记住的日子。记住那些离开了的、但还在心里的人。”
小月亮歪着头想了想:“妹妹记得小光。小光在睡觉,但妹妹记得它。清明的时候,小光会醒吗?”
“小光还没醒。要到夏天才醒。”
小月亮点点头,把脸贴在玻璃上,对着外面的雨丝说:“小光,妹妹记得你。你放心睡觉。”
希言站在小月亮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贴在窗户上,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把她的脸映得模模糊糊的。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清明,下雨了。妹妹问清明是什么,我说是记住的日子,记住那些离开了的、但还在心里的人。妹妹说‘妹妹记得小光,小光在睡觉,但妹妹记得它’。她对窗外的雨说‘小光,妹妹记得你,你放心睡觉’。三岁六个月(还有十几天小月亮就三岁七个月了),她学会了记住。她不知道清明是扫墓的日子,但她知道什么是记住。她把一只在泥土里睡觉的萤火虫,放在心里。”
上午,雨小了一点,但还是没停。
鹿悠悠在厨房里忙着做青团。糯米粉、艾草汁、豆沙馅,在案板上排成一排。绿色的面团揉好了,放在大碗里,用湿布盖着醒。
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站在上面,扒着案板看。
“妈妈,你在做什么?”
“青团。清明节要吃青团。”
“为什么是绿色的?”
“因为里面加了艾草。艾草是绿色的,春天长出来的,很香。”
鹿悠悠揪了一小块面团,搓圆,压扁,包了一勺豆沙馅,收口,再搓圆,放在粽叶上。一个青团做好了,小小的,圆圆的,绿得像一颗宝石。
小月亮伸手想摸,被鹿悠悠轻轻拍了一下手背:“还不能摸,要蒸熟了才能吃。”
小月亮把手缩回去,但眼睛还粘在青团上:“妹妹可以吃几个?”
“妹妹可以吃一个。不能多吃,糯米不好消化。”
小月亮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妹妹三岁,可以吃三个。”
鹿悠悠笑了:“三岁吃一个。四岁吃两个。五岁吃三个。”
小月亮想了想,觉得这个算法可以接受,点点头:“那妹妹明年吃两个。后年吃三个。”
小月亮继续看鹿悠悠做青团,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妈妈,清明为什么要吃青团?”
鹿悠悠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因为清明是春天的节日。春天是绿色的,所以吃绿色的东西。青团是绿色的,吃了青团,就把春天吃进肚子里了。”
小月亮眼睛亮了:“妹妹要把春天吃进肚子里!”
小月亮拿起一个包好的青团,捧在手心里,低头闻了闻:“好香。春天的味道。”
希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月亮捧着一个生青团闻“春天的味道”,忍不住笑了。他在记录本上写:“清明,妈妈做青团。妹妹问为什么要吃青团,妈妈说因为春天是绿色的,吃了青团就把春天吃进肚子里了。妹妹捧着生青团闻了闻,说‘好香,春天的味道’。三岁六个月,她学会了吃季节。把春天吃进肚子里,把清明记在心里。”
下午,青团蒸好了。
小月亮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小碟子里放着一个青团,冒着热气,碧绿碧绿的,表面泛着油亮亮的光。她用小叉子戳了戳,青团颤了颤,像一块绿色的果冻。
“好软。”小月亮说。
“小心烫。吹一吹再吃。”
小月亮鼓起腮帮子,对着青团吹了好几口气,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软软糯糯的,带着艾草的清香,豆沙馅甜甜的,在舌尖化开。
小月亮嚼了嚼,眯起眼睛,然后张开嘴,让希言看嘴里的青团:“哥哥,绿色的。妹妹的舌头变成绿色了。”
希言笑了:“好吃吗?”
小月亮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春天好吃。”
小月亮又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青团。
“妹妹要留给橘子。”
“橘子不吃青团。猫不吃糯米。”
小月亮想了想:“那留给小光。小光醒了,妹妹给它吃。”
“小光也不吃青团。萤火虫喝花蜜。”
小月亮皱起眉头,觉得春天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橘子和萤火虫都不能吃,太不公平了。她想了一会儿,说:“那妹妹替它们吃。妹妹吃三个。一个给妹妹自己,一个给橘子,一个给小光。”
小月亮看向鹿悠悠:“妈妈,妹妹可以吃三个吗?”
鹿悠悠笑了:“妹妹刚才说三岁吃一个。”
“妹妹替橘子和小光吃的。不算妹妹的。”
鹿悠悠看了看希言,希言笑着点点头。鹿悠悠又给小月亮拿了两个青团,放在碟子里。
小月亮吃完了三个青团,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妹妹的肚子里有春天。橘子的肚子里也有春天。小光的肚子里也有春天。大家的肚子里都有春天了。”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清明,妹妹吃了三个青团。一个给自己的肚子,一个给橘子的肚子,一个给小光的肚子。她说‘大家的肚子里都有春天了’。三岁六个月,她学会了分享季节。她把自己吃到的好东西,分给不在场的朋友。在她的世界里,分享不需要在场,爱不需要回应。”
傍晚,雨停了。
院子里的空气湿漉漉的,花圃里的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朵掉下来。那朵浅紫色的小花躲在叶子,还有一朵是淡黄色的,像一小块黄油。
小月亮穿着雨鞋,在水坑里踩来踩去。她踩一下,水花溅起来,她就笑一下。踩一下,笑一下。
“妹妹,不要踩了,裤子湿了。”希言站在门口喊。
“妹妹在踩雨!雨从天上掉下来,妹妹把它踩回去!”小月亮又踩了一下,水花溅得高高的。
希言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但看着小月亮开心的样子,不想拦她。他坐在石阶上,看着小月亮在院子里踩水坑。她的雨鞋是黄色的,上面印着小鸭子,每踩一下,小鸭子就在水里晃一晃。
小月亮踩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蹲在一个水坑旁边,低着头看。
“哥哥,你看!水里有天空!”
希言走过去,蹲下来看。水坑里映着傍晚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淡淡的云。小月亮的影子也在水里,小小的,歪歪的,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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