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物至于此,小得盈满。(2/2)
小区外面有一片麦田,是去年秋天农民种下的。小满的时候,麦子开始灌浆了,麦穗鼓鼓的,但还没有完全成熟。风一吹,整片麦田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沙沙地响。
小月亮第一次看见麦田。她站在田埂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
“哥哥,好多好多草。”
“不是草,是麦子。麦子成熟了磨成粉,可以做面包、做馒头、做面条。”
小月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株麦穗。麦芒扎了她的手,她缩了一下,又伸手去摸,这次小心了很多,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扎扎的。”
“对,麦芒会扎手。”
小月亮摘了一株麦穗,举到眼前看了看。麦穗上的麦粒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串小小的珠子。她用手剥开一颗麦粒,里面是白色的浆,黏黏的,沾在她手指上。
“这是什么?”
“这是灌浆的麦子。还没熟,熟了就会变硬,变成黄色的。”
小月亮把手指上的白色浆抹在裙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白点,说:“妹妹的裙子上有麦子了。”
小月亮又在麦田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麦浪涌过来,她觉得自己也要被风吹倒了,赶紧抓住希言的裤子。
“哥哥,风好大。”
“小满的风是最大的。因为麦子在灌浆,需要风帮它们授粉。”
小月亮不知道什么是授粉,但她知道风在帮忙。她松开希言的裤子,张开双臂,迎着风站着,像一棵小树。
“妹妹也在帮忙。风在帮麦子,妹妹在帮风。风累了,可以靠在妹妹身上。”
希言看着小月亮张开双臂站在风里,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帆。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但她不在乎。她在给风当靠山。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小满,带妹妹去看麦田。麦子在灌浆,麦穗鼓鼓的。妹妹剥开一颗麦粒,把白色的浆抹在裙子上,说‘妹妹的裙子上有麦子了’。她站在风里,张开双臂,说‘妹妹在帮风。风累了可以靠在妹妹身上’。三岁八个月,她学会了当靠山。给风当靠山,给麦子当帮手,给小光当朋友。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帮,什么都能做。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她帮不了的。”
回家的路上,小月亮手里一直攥着那株麦穗。麦芒扎她的手,她换了好几次手,但始终没有扔。
“哥哥,妹妹要把麦穗放在收藏盒里。”
“好。”
“小光没见过麦子。妹妹把麦子送给它。它看到了,就知道世界上有麦子。麦子可以做面包、做馒头、做面条。”
“小光不吃面包。”
小月亮想了想:“它可以看。看看也好。”
小月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麦穗,麦穗在夕阳里金黄金黄的,像一小串金色的珠子。
“小满的麦子。”小月亮说,“小满是什么?”
“小满是夏天的第二个节气。小满的时候,麦子开始灌浆了,饱满了,但还没有完全成熟。小得盈满,所以叫小满。”
小月亮想了想,说:“妹妹也是小满。妹妹小小的,但妹妹心里满满的。”
希言愣了一下:“妹妹心里有什么?”
小月亮停下来,仰头看着希言,认真地说:“妹妹心里有花,有橘子,有小光,有哥哥,有妈妈,有爸爸,有风,有星星,有太阳,有麦子。好多的。满满的。”
希言蹲下来,看着小月亮亮亮的眼睛。夕阳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她说她心里满满的,她说的不是比喻,是事实。她的心里确实装了那么多东西——花、猫、萤火虫、家人、风、星星、太阳、麦子。她把整个世界都装进了心里,所以她的心里是满的。
小得盈满。小月亮也是小满。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回家的路上,妹妹手里攥着一株麦穗。她说要把麦穗送给小光,让小光看看麦子是什么样子的。我给她解释小满的意思——麦子饱满了但还没有完全成熟,小得盈满。她说‘妹妹也是小满,妹妹小小的,但妹妹心里满满的’。她数了数心里装的东西——花、橘子、小光、哥哥、妈妈、爸爸、风、星星、太阳、麦子。三岁八个月,她学会了盈满。不是拥有的多,而是在乎的多。她把她在乎的所有东西都装进心里,心里就满了。小得盈满。她就是这个节气最好的解释。”
晚上,小月亮睡觉前,把萤火虫灯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她按了一下开关,萤火虫灯一闪一闪地亮起来,绿光照着她的脸。
小月亮侧过身,对着萤火虫灯说话。
“小光,妹妹今天去看了麦子。麦子在灌浆,鼓鼓的,扎扎的。妹妹剥开一颗,里面有白色的浆,黏黏的,沾在妹妹手上了。妹妹把它抹在裙子上,裙子上有一个白点。那是麦子的记号。”
萤火虫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
“妹妹还给你准备了礼物。秋天的叶子,去年的花,橘子的毛,鸟的羽毛,一颗白石子,一片有洞的叶子,一颗亮片扣子,还有爸爸送的花——不会谢的那朵。好多好多。你来了,妹妹都送给你。”
萤火虫灯又闪了几下。
“你什么时候来?妹妹等好久了。从去年夏天等到现在。太阳升起落下了好多次,妹妹数不清了。但妹妹还在等。妹妹会一直等的。你来就好了。你不来也没关系,妹妹明年再等。”
希言站在门口,听见小月亮说“你不来也没关系,妹妹明年再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月亮说没关系。她说她可以再等一年。她等了一整年,从两岁九个月等到三岁八个月,从夏至等到夏至。她不知道萤火虫的生命周期只有一年,她等的那个小光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她说没关系,她可以再等一年。
小月亮不是在等一只萤火虫。她在等她相信的东西。她相信会有一只会发光的虫子从墙角飞来,落在她的花上,一闪一闪的。如果今年不来,那就明年。如果明年不来,那就后年。她会一直等,因为她相信。
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光。小月亮心里的那束光,比任何萤火虫都要亮。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小满晚上,妹妹对着萤火虫灯说话。她说她去看了麦子,麦子在灌浆,她把麦浆抹在裙子上了。她说她给小光准备了礼物,好多好多。她说‘你什么时候来?妹妹等好久了’。最后她说‘你不来也没关系,妹妹明年再等’。三岁八个月,她学会了无限期的等待。不是那种焦急的、患得患失的等待,而是平静的、没有期限的等待。她知道等待可能很长,可能没有结果,但她还是愿意等。因为等本身,就是她爱的方式。
她等了一整年。从去年夏至今年的小满,她等了三百多天。她种了花,养了猫,收藏了四季,给一只还没出现的萤火虫准备了礼物和信。她把等待活成了一种生活,一种充满希望的、温柔的、发光的生活。
晚安,妹妹。晚安,小满。
还有半个月,就是夏至。
妹妹等的小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