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雨哭了,哭完了就笑了,彩虹就是雨的笑(1/2)
2029年6月10日,芒种过后第五天。
院子里的橙色花丛开了二十几朵,像一群穿着橙色裙子的小女孩在开派对。白色的那丛彻底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希言扫地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那片区域,因为他知道小月亮喜欢那些落花。她会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收进收藏盒里,说“这是花的信,花写给妹妹的”。
小月亮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是妈妈昨晚刚做好的,白色的底子,裙摆上印着绿色的小苗和金色的麦穗,腰上系着一条橙色的丝带——和花圃里那些花的颜色一模一样。裙子有一个名字,叫“芒种”。鹿悠悠说,芒种是播种的节气,也是收获的节气。小月亮听不懂,但她知道这条裙子很漂亮,穿上以后在镜子前转了十几圈,转得头晕了才停下来。
“希言,你看!妹妹的裙子上有麦子!和小满那天看到的一样!扎扎的!但是画上去的,不扎!好软的!”
希言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记录本,看着小月亮。她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在开。他忽然想起去年芒种。那时候小月亮两岁七个月,还穿着纸尿裤,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她不会说“芒种”,不会说“麦穗”,不会说“扎扎的”。她只会说“花”“猫”“光”。
一年过去了。小月亮会说“芒种是播种的节气也是收获的节气”,虽然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她的裙子从纸尿裤变成了“芒种”,她的头发从几根绒毛变成了两根小辫子,她的词汇从单字变成了完整的句子。只有一样没变——她还在等。等“小光”。
“妹妹,别转了,头晕。”希言说。
小月亮停下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沙发背:“妹妹不晕。妹妹的脑子很稳的。妹妹的脑子里面有胶水,把东西都粘住了,晃不掉的。”
希言笑了,在记录本上写:“芒种过后第五天,妹妹穿上了‘芒种’裙子。她说她的脑子里面有胶水,把东西都粘住了,晃不掉的。她不知道什么是记忆,但她知道她在记住。她记住小光,记住橘子,记住花。她的胶水很牢。”
上午,顾砚屿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电脑屏幕讲英语。小月亮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爸爸在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就趴在门缝上看。
“希言!爸爸在说外国话!”小月亮跑来找希言,眼睛瞪得圆圆的,“爸爸会说外国话!好厉害!妹妹不会。妹妹只会中国话。妹妹的中国话说得也不好,妹妹说‘希言’不说‘哥哥’,妈妈说不对,要叫‘哥哥’。妹妹记不住。妹妹的胶水只粘重要的东西,‘哥哥’不重要,‘希言’重要。妹妹说的。”
希言正在院子里帮鹿悠悠整理布料。他把布料按照颜色分类——深色的放一堆,浅色的放一堆,印花的放一堆。他做事很慢,但很仔细,每一块布料都要铺平了再叠,叠好了再放。
“希言,你听到没有?爸爸会说外国话!”小月亮跑到希言面前,两只手叉腰,“你也会吗?”
“会一点点。”
小月亮睁大眼睛:“你说一个给妹妹听。”
希言想了想,说:“Hello。”
“哈——什么?”
“Hello。”
小月亮皱着眉头,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个:“哈罗。”
“对。”
“哈罗!妹妹也会外国话了!哈罗!哈罗!哈罗!”小月亮对着花圃喊,对着“橘子”喊,对着天空喊。“橘子”正在垫子上睡觉,被她的声音吵醒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小月亮蹲下来,对着“橘子”说:“橘子,哈罗。你听得懂吗?听不懂没关系。妹妹翻译给你听。哈罗就是‘你好’的意思。妹妹在跟你说你好。”
希言看着小月亮蹲在“橘子”面前翻译英文,忍不住笑了。他在记录本上写:“妹妹学会了一个英文词,叫‘哈罗’。她对着花圃喊,对着橘子喊,对着天空喊。她给橘子翻译,说‘哈罗’就是‘你好’。她说她的中国话说得不好,但她的胶水只粘重要的东西。在她心里,‘希言’比‘哥哥’重要。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重要,但我会记住。”
中午,外婆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件小衣服——是她自己做的,给小月亮秋天穿。
“外婆!你又做衣服了!”小月亮跑过去,扒着布袋往里看。外婆从布袋里拿出一件小毛衣,米白色的,胸前绣着一只小兔子。又拿出一条小裤子,深蓝色的,裤脚上绣着几片小雪花。又拿出一顶小帽子,红色的,帽顶上有一个小绒球。
“哇——”小月亮把帽子戴在头上,绒球在她头顶晃来晃去,“妹妹像一个小雪人。但现在是夏天,夏天戴帽子好热的。没关系,妹妹等冬天。冬天戴,去堆小白。小白看到妹妹戴红帽子,会笑的。它说‘妹妹你好漂亮,帽子好红,像一颗草莓’。”
外婆蹲下来,帮小月亮整理了一下帽子,笑了:“妹妹戴上真好看。”
小月亮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子上,又拿起那件小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外婆,这个兔子是妹妹。妹妹是小兔子。外婆你属什么?”
外婆想了想:“外婆属牛。”
“牛好大。兔子好小。牛保护兔子。外婆保护妹妹。外婆你是牛,牛很厉害的,角一顶,坏人飞走了。妹妹躲在外婆后面,安全了。”
外婆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把小月亮揽进怀里,没有说话。
小月亮被抱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外婆的背:“外婆不哭。妹妹在。妹妹是小兔子,小兔子会跳的。坏人来了,妹妹跳走了。不用外婆顶。外婆老了,顶不动的。妹妹自己跳。”
希言站在门口,看着小月亮趴在外婆肩膀上,小手拍着外婆的背,嘴里说着“外婆不哭”。他的鼻子有点酸。他在记录本上写:“外婆给妹妹做了秋天的衣服。一件小毛衣,上面有兔子。妹妹说她是小兔子,外婆是牛,牛保护兔子。她说‘外婆老了,顶不动的,妹妹自己跳’。三岁八个月,她知道外婆会老。她不想让外婆辛苦。她觉得自己可以跳走。”
下午,院子里来了一个摄制组。
三个人——一个扛摄像机的叔叔,一个拿反光板的哥哥,一个举话筒的姐姐。他们是来拍“妹妹的花园”短片的。顾砚屿和鹿悠悠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小月亮躲在希言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妹妹,出来跟叔叔打个招呼。”鹿悠悠说。
小月亮摇摇头,把脸埋在希言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妹妹害羞。”
希言感觉到小月亮的小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让她躲着。过了一会儿,小月亮从希言背后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扛摄像机的叔叔,又缩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第三次探出来的时候,她开口了:“叔叔,你扛的那个是什么?”
扛摄像机的叔叔蹲下来,笑着说:“这是摄像机。可以把妹妹拍下来,放到电视上。”
小月亮从希言背后走出来,走到摄像机前面,歪着头看了看:“里面有妹妹吗?”
“现在还没有。妹妹站到花圃前面,就有了。”
小月亮想了想,走到花圃前面,站好,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对着摄像机笑了。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紧张,好像她不是第一次被拍,好像她生来就站在镜头前面。
“好了,妹妹在里面了。”小月亮对着摄像机说,“你好好待着。不要跑。妹妹去看花了。等妹妹回来。”
小月亮转身跑到花圃前,蹲下来,开始跟花说话。摄像机跟着她,拍她的背影,拍她的手,拍她蹲在花圃前的小小身影。她不知道摄像机在拍她,或者说她已经忘了。她在做她自己——跟花说话,跟“橘子”说话,跟外公做的木头小房子说话。
“这个白色的,是第一朵的妹妹。第一朵谢了,它替第一朵开。第一朵去了天上,天上也有一个花园,它去那里开了。”
“这个紫色的,是外婆最喜欢的。外婆喜欢紫色,妹妹把紫色的花都送给外婆。外婆说谢谢,妹妹说不客气。外婆是妹妹的外婆,不用谢。”
“这个橙色的,是小光最喜欢的。小光还没来,它在睡觉。它醒了就来了。妹妹等了好久好久,但妹妹不怕等。等很久也没关系。因为它是小光。”
扛摄像机的叔叔蹲在花圃对面,镜头一直对着小月亮。他拍了这么多年片子,拍过很多小孩,但没见过这样的。她不看镜头,不摆姿势,不说大人教的话。她在跟花说话,说得那么认真,好像那些花真的在听。
举话筒的姐姐站在旁边,耳机里传来小月亮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她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傍晚,摄制组走了。小月亮站在院子门口,朝他们挥手:“叔叔再见!哥哥再见!姐姐再见!你们明天还来吗?妹妹明天也在。妹妹每天都在。妹妹不出去的。妹妹要等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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