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妹妹的话好多的。你写不完的。”(1/2)
院子里的银杏树绿得发黑。叶子厚厚的,密密的,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白天的太阳再烈,树下也有一小片凉荫,是小月亮午后的地盘。
小月亮搬个小凳子坐在那里,看蚂蚁搬家,看“橘子”打盹,看花圃里的太阳花从东转到西。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凳子背上,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希言从屋里出来,看她睡着了,就把她抱进屋放在沙发上。她翻个身,继续睡,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抱进来的。
花圃里的太阳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橙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挤挤挨挨的,开了一大片,热热闹闹的。每天从早到晚追着太阳转,比小月亮还忙。
黄瓜藤爬满了架子,叶子又大又密,把竹架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小黄瓜从叶子,后来学聪明了,用指甲掐着瓜蒂,一拧,瓜就下来了。丝瓜也开始爬了,藤蔓卷卷的,一天一个样。昨天还在架子底下,今天已经爬到顶了。小月亮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丝瓜长了多少,举着手比划,昨天到这里,今天到这里,长了好高的。
秋葵也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尖尖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爷爷说再过几天就能摘了。小月亮不知道那是什么,爷爷告诉她可以吃。她将信将疑地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荚,缩回手,“有毛的,扎妹妹。但它没有咬妹妹,它好的。”
银杏树下的小房子烟囱口每天傍晚准时亮起来。萤火虫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从夏至前搬进来,到现在大暑,住了快一个月了。一只萤火虫的成虫寿命通常只有一到两周,这只已经活了快一个月了,比别的萤火虫多活了一倍还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院子好,花蜜多,没人打扰,还有一个小女孩每天跟它说话。它舍不得死。
小月亮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小光”每天都会出来,每天都会点灯,每天都会在它手指上停一会儿。她不知道萤火虫的寿命有多长,她只知道它今天还在,明天应该也在。
“橘子”趴在银杏树下,离小房子不远。它老了,越来越不爱动了。以前还会追光斑,追蝴蝶,现在连看都懒得看了。萤火虫从它面前飞过,它眼睛都不眨一下,尾巴都不甩一下,就是趴着,眯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懒得理,大概都有。它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太多好奇了,它活够了,但还活着。
小月亮摸了摸“橘子”的头。
“橘子,你老了。不拍小光了。你好的。小光是朋友,不拍朋友的。你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懂了就好。”
“橘子”眯了一下眼睛,尾巴甩了一下,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耐烦。小月亮当它同意了。
今天大暑。
一年中最热的节气。暑就是热,大暑就是大大的热。外公说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小月亮听不懂,但她知道今天热,从早上起来就热,空气黏黏的,贴在皮肤上,像穿了一件湿衣服。她穿了一件小背心,袜子,拖鞋也没穿,光着脚在地板上走。
脚板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到哪里响到哪里。
希言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听见小月亮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院子,从院子又回来,来来回回的,像一只小动物在巡逻。
小月亮跑了几圈,停下来,站在希言面前。
“希言,今天好热的。妹妹出汗了。汗是咸的。妹妹舔过了。咸的。妹妹是咸的。咸的不好吃。甜的才好吃。妹妹要变成甜的。吃西瓜就变甜了。妹妹去吃西瓜了。”
小月亮跑进厨房打开冰箱,自己够不着,喊外婆。
外婆从厨房过来帮小月亮拿了一小块西瓜,放在小碗里。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啃西瓜,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在门槛上,滴在地上。蚂蚁闻到了,爬过来,她看着蚂蚁爬过来吸地上的西瓜汁,把碗里最后一块西瓜放在地上,留给蚂蚁。
“西瓜给你们。甜的。吃了甜的你们就不热了。热了好难受的。妹妹知道的。妹妹刚才也热的。吃了西瓜不热了。你们也吃。”
小月亮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西瓜汁,门槛上一片湿,西瓜汁黏黏的,她的手上也黏黏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去巡逻了。
过了一会儿,外公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块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冰镇的酸梅汤。
“外公!外婆!你们看!今天大暑!好热的!妹妹出汗了!汗是咸的!妹妹舔过了!”
外公笑了,走到院子里,从布袋里拿出木板和工具。今天做的东西不大,是一块小小的长方形木板,比手掌小一点。
小月亮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
“外公,今天刻什么字?”
“刻‘暑’。大暑的暑。已经刻过了。今天刻‘大’。”
大。一个人张开双臂。外公在木板上刻了一个“大”字,一撇一捺,简简单单,笔画很少。刻完以后用红色的颜料描了一遍。等颜料干了,把木牌插在花圃旁边的土里,“暑”字旁边。
小月亮念不出来那个字,但希言告诉她,这个是“大”。
“大。大的暑。大的暑就是好热好热。妹妹今天好热好热。大暑对的。木牌对的。外公对的。”
小月亮站起来,外婆从保温袋里倒了一小碗酸梅汤,暗红色的,冒着凉气。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冰的,不像绿豆汤那样只是凉,酸梅汤是冰的。她眯起眼睛,嘴巴里含着一口,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好喝的。酸酸甜甜的。妹妹是酸酸甜甜的了。不是咸的了。刚才咸的,现在酸甜。变来变去的。妹妹好的。”
小月亮捧着碗蹲在花圃前面喝酸梅汤,花圃里的太阳花正朝着太阳开,她看着花,花也看着她。那朵最大的橙色太阳花,花盘比她的小碗还大。她喝一口酸梅汤看一眼花,喝一口看一眼花。不知道是在比谁更圆,还是在比谁更甜。
中午,外婆在厨房里做凉面。芝麻酱、黄瓜丝、绿豆芽,拌了一大盆。面条是手擀面,宽宽的,滑滑的,拌上麻酱,黏糊糊的。小月亮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小碗里盛着凉面,用筷子挑了几根,挑不起来,面太滑了。她用另一只手帮忙,按住碗边,把筷子插进面条里转了几圈,卷成一坨,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好黏的。麻酱黏的。黏在嘴巴里。嘴巴黏住了。妹妹不说话了。妹妹吃饭。”
小月亮果然不说话了,闷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响,嘴巴上沾了一圈芝麻酱,黄黄的,像一圈小胡子。她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吃完了,碗一推,靠在椅背上,肚子圆滚滚的。
“妹妹吃完了。妹妹肚子圆的。像太阳花一样圆。妹妹也是太阳花了。橙色的。妹妹不是橙色的,妹妹是白色的。白色的太阳花。白色的也好。什么颜色都好。”
下午,爷爷和奶奶也来了。爷爷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株秋葵苗。奶奶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件新做的小背心,浅绿色的,胸口绣着一只小蜻蜓。
“奶奶!爷爷!你们来了!妹妹今天吃了凉面!好黏的!麻酱黏的!黏在嘴巴里!妹妹不说话了!妹妹吃饭!”
奶奶蹲下来,把新背心从小布袋里拿出来,帮小月亮换上。浅绿色的背心刚好到肚子那里,露出一小截圆滚滚的肚皮。小月亮低头看着自己,拍了拍肚子。
“妹妹的肚子露出来了。它想出来透透气。热了。今天好热的。肚子也热的。它说‘好热好热,妹妹让我出来’。妹妹让你出来了。你好的。”
爷爷蹲下来,把秋葵苗从纸袋里拿出来,一株一株地摆在石阶上。叶子毛茸茸的,绿得很嫩。这是今年的第三茬秋葵了,前两茬已经吃过了,这是最后一茬,吃完这一茬等明年了。
“妹妹,秋葵要种在阳光好的地方,它喜欢热。”
“喜欢的。妹妹也喜欢热的。热了好出汗的。出汗了就是身体在说‘我好努力’。妹妹努力的。秋葵也努力的。”
爷爷帮小月亮在花圃南边靠墙的位置挖了几个坑。秋葵的根很长,坑要挖得深一点。爷爷用铲子挖,小月亮蹲在旁边看,帮不上忙,就在旁边喊“加油”。爷爷挖好坑,她把苗一株一株放进去,用手把土拨到根部,拍实。浇水,第一遍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土的颜色变深了。第二遍浇下去水在土面上聚成一小摊,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她的脸和天上的云。
小月亮低头看着水坑里自己的脸,云从她脸上飘过去。
“妹妹在天上。云在妹妹脸上。变来变去的。好厉害的。”
傍晚,希言从屋里出来,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板上。手里没拿本子,今天不想写了,想坐着看一会儿。
小月亮从花圃前面跑过来,蹲在希言面前,脸凑得很近,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
“希言,你不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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