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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妹妹的话好多的。你写不完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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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写了。”

“本子写完了吗?”

“还没有。”

“那就不写了。写不完的。明天再写。明天写不完后天写。后天写不完大后天写。一直写,写不完的。妹妹的话好多的。你写不完的。”

希言看着小月亮认真的脸,风从银杏叶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她穿着那条淡绿色的短裤,浅绿色的背心,肚脐眼露在外面,圆圆的一小个。胸口那只小蜻蜓的翅膀亮亮的,在夕阳里闪着光。

“妹妹,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的。今天大暑,好热的。热也开心。热了出汗,出汗了就是身体在说‘我好努力’。妹妹努力的。开心的。”

小月亮想了想,又说,“妹妹每一天都开心的。不开心的也有。不多。忘了。记得的都是开心的。妹妹记性不好的。不好的好。不好的就不记得了。不记得就不难过了。妹妹聪明的。”

小月亮说完站起来,跑到小房子前面蹲下来。烟囱口还暗着,萤火虫还没出来。天还太亮了,它要等天再暗一点才出来。她不急,蹲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就好了。等过了那么多次,她已经很会等了。

希言靠在银杏树上看着小月亮的背影,那截露在外面的肚皮,那两只扎得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她蹲在那里,像一株种在花圃边上的小植物,在等天黑,等那点光从烟囱里爬出来,等它飞到她手指上。

天终于暗了。八点零五分,烟囱口亮了起来。

一点小小的光先冒出来,像一眨眼睛。萤火虫从烟囱里探出头,触角晃了晃,身子慢慢往外爬,在烟囱口停了一会儿,翅膀在暮色里微微颤着,像在适应外面的温度。今天它出来的时间比昨天晚了十分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热了,连虫子都不想动。

小月亮不知道时间,不知道今天比昨天晚了,她只知道它出来了。

“小光,你出来了。妹妹等你好久了。每天都等的。等到了。”

萤火虫飞到小月亮面前,落在她的手指上。它停了一下,没有马上去点灯,就停在她手指上。光一明一灭的,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跟她说话。小月亮低下头,把鼻子凑近萤火虫。

“小光,你今天慢的。慢了好,快了妹妹就看不清了。慢慢飞,妹妹看得到的。快了就看不到了,就看到一个亮亮的点,一闪一闪,从哪里飞到哪里都不知道了。慢慢飞,妹妹就知道你从哪里飞到哪里了。妹妹跟着你飞。眼睛跟着你。你也跟着妹妹。妹妹在这里的。不走的。每天都来的。”

小月亮对着萤火虫说了好一会儿话。萤火虫停在她手指上,一明一灭,没有飞走。

萤火虫从小月亮手指上飞起来,飞到花圃上空,开始点灯。今天它从东边开始点,一朵一朵点过去。点灯的速度很慢,比以前慢多了。以前它点完一整圈花圃不用歇,今天点几朵就要停下来歇一下,落在花心上光一明一灭的,像在喘气。

萤火虫老了。一只萤火虫活了一个多月,太老了。翅膀的扇动变慢了,光也暗了,以前亮得能看清花瓣的纹路,今天那点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看着它一朵一朵点灯。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小光今天慢的。慢慢的好。快了妹妹看不清。慢了好,妹妹看得到。看得到你点灯。一朵一朵的。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妹妹都看得到。”

萤火虫点完了灯,落在那朵最大的橙色花上,歇了很久。光一明一灭的,间隔越来越长。以前一秒钟闪两下,现在好几秒才闪一下。它像是在攒力气,闪一下要攒很久。

萤火虫从那朵橙色花上飞起来,飞到小月亮面前,落在她的手指上。光在她指尖亮了一下,暗了很久,又亮了一下。

小月亮低下头,对着手指上那点光轻轻吹了一口气。

“小光,你累了。你回去睡觉。明天见。明天妹妹早点来。等你出来。”

萤火虫又停了一下,从小月亮手指上飞起来,绕着她飞了一圈,没有落在她肩膀上,也没有落在她头发上。直接飞到小房子上空,转了两圈,钻进烟囱。光从烟囱口透出来,一明一灭的,闪了好几下,灭了。

萤火虫以前钻进烟囱之后还会再闪一会儿,今天闪了几下就灭了。它太累了。

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对着烟囱口说:“晚安,小光。明天见。”

小月亮站起来,腿麻了,在原地跳了两下,拉着希言的手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希言,妹妹明天要早起的。早起了可以多看一会儿。看小光出来。它从烟囱里爬出来,第一次看到的,是妹妹。妹妹要当第一个。妹妹要赢的。每天都赢的。”

小月亮进屋了。

吃完饭,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萤火虫灯一闪一闪的,月亮灯开着。床头柜上两个小房子还在,外公刻的那块萤火虫木牌挂在床头,旁边是小月亮自己画的那块硬纸板,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粽子,已经褪色了。

“希言,今天大暑。好热的。大暑过了就是立秋。立秋就凉快了。还有多久?”

“十几天。”

“十几天。好多的。妹妹等得了。等得了的。夏天过了,小光就走了。它要去睡觉了。睡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夏天又回来了。妹妹等它。每年都等的。”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两根手指。

“希言,你的手热的。夏天了哪里都热的。妹妹的手也热的。手热的,心也热的。妹妹心里热的。小光在妹妹心里,也是热的。热的好。热的有光。冷的没有光。小光热的,所以它会发光。妹妹热的,所以妹妹心里也有光。妹妹说的。”

这段话小月亮每天都说,说好多天了。不是忘掉了,是很喜欢,喜欢到每天都要说一遍。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它在烟囱里。听得到的。妹妹说话它听得到的。它不回答,它听着。大暑了,夏天快过完了。它要睡觉了。睡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好久好久的。妹妹等得了的。每年都等的。”

小月亮闭上眼睛,被角塞在下巴事还是笑明天的事。大概都有。今天的事够笑的了,明天的事也够她期待的。

希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小月亮睡熟了,轻轻抽出手,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毛巾被上印着小草莓,她最喜欢的那条,已经被她蹬到脚底下去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肚子。

关了灯,萤火虫灯还亮着,一明一灭的,绿光在天花板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小月亮的脸在绿光里安安静静的。

希言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银杏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花圃里的太阳花合拢了。那些木牌从“春”到“暑”,一块一块排过去。银杏树下小房子的烟囱口黑黑的,光灭了。明天还会亮起来的。也许亮不了多久了。

萤火虫已经活了很久了,比别的萤火虫多活了一倍还多。它还能活几天没有人知道。也许还能活几天,也许今晚就是最后一晚。

小月亮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它今天出来了,明天也会出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她觉得它会一直出来,像太阳一样,每天都会出来,每天都会落下去,不会有一天不出来的。

希言翻开记录本,在今天的最后一页写:

“今天大暑。一年中最热的节气。妹妹说热了出汗,出汗了就是身体在说‘我好努力’。她替自己的汗水翻译了,又把身体里每一个不会说话的器官都变成了会说话的人。她的身体是一个热闹的集市,每一个摊位都在叫卖,说‘我好努力’。

萤火虫今天出来得晚,点灯也慢,要歇好几次,光也暗了。它老了。一只萤火虫活了快一个月,太老了。翅膀的扇动变慢了,光也暗了。它以前亮得能看清花瓣的纹路,今天那点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

妹妹说它慢了好,快了就看不到了,慢慢飞才知道它从哪里飞到哪里。她总是能把不好的事说成好的。慢了也好,暗了也好,她都有办法替它找到一个好的说法。

萤火虫还能活几天没有人知道。也许还能活几天,也许今晚就是最后一晚。妹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它今天出来了,明天也会出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她觉得它会一直出来,像太阳一样。没有人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不需要知道,等那天真的来了,她会知道的。到时候她会伤心,会哭,会蹲在小房子前面喊很久。但今天不用。今天她还相信明天会亮起来。

晚安,妹妹。晚安,大暑。晚安,还在亮着的那点光。不管明天还在不在,你亮了很久了。比别的萤火虫都久。这个院子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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