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雪下了吗?”(1/2)
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小月亮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块脏兮兮的云。她躺在被窝里,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坐起来了。
棉袄昨天晚上没脱,就穿在身上睡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色的棉袄被睡得皱巴巴的,领口的白色绒毛也乱了,一撮朝左,一撮朝右,像一只刚打过架的猫。她用手把绒毛捋了捋,捋不整齐,就放弃了。
小月亮从被窝里爬出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她缩了一下脚,又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两三次,终于踩下去了。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洗手间。
刷牙的时候够不着水龙头,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踩上去,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牙膏挤多了,一长条,掉了一截在洗手池里。她看了看掉下去的那一截,又看了看牙刷上剩的那一截,觉得差不多够了,就开始刷牙。刷了几下,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棉袄的领口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也沾了泡沫。
洗脸的时候更够不着了,小月亮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哗地冲下来,溅了一身。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毛巾没拧干,水顺着脖子流进棉袄领子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架子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她,辫子是昨天扎的,睡了一夜散了一半,几缕头发从皮筋里逃出来,翘在脑袋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小月亮用手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就放弃了。她找出两根新的皮筋,咬在嘴里,把散了的辫子拆开,重新扎。左边的辫子扎得还行,右边的扎歪了,一边高一边低。她对着镜子歪了歪头,觉得还行,就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走到希言房间门口,推开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希言还在睡,侧躺着,一只手伸出被子外面,被子被蹬到腰那里了。窗帘没拉严实,一窄条光落在他的枕头上,照着他的耳朵。
小月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希言的肩膀。
“希言,今天大雪。雪下了吗?”
希言没动。小月亮又推了推,力气大了一点。
“希言,大雪了。雪下了吗?”
希言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转过来。他的眼睛还没睁开,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灰蒙蒙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看着门口那个穿着大红色棉袄、扎着歪辫子、领口沾着牙膏泡沫的小人。
小月亮的脸在暗处亮着,像一小团暖光。
“雪下了吗?”小月亮又问了一遍。
希言坐起来,把被子掀开,脚伸进拖鞋里。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院子里没有雪。
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伸展,上面什么都没有。花圃光秃秃的,木牌排成两排,从立春到大雪,整整齐齐。地面是灰白色的水泥,干干净净的。墙角的叶子房子矮矮的,圆圆的,围巾搭在顶上,沾着泥。小房子的门口,那片落叶已经碎了,只剩一小撮金黄色的灰。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雪。
什么都没有。
小月亮也挤到窗前,踮起脚尖往外看。她的鼻子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氤氲出一小片雾。她用手把雾擦掉,又贴上去,又擦掉。
“没下。”小月亮的声音很小,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小雪没下,大雪也没下。”
小月亮踮着脚尖站了一会儿,脚酸了,放下来,又踮上去。
“雪不来了。小白不来了。”
小月亮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身后,脚悬空晃了晃。
“它答应妹妹的。它说话不算话的。”
希言看着小月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棉袄太长了,把膝盖都盖住了,只露出两只脚尖,一上一下地晃着。
“可能晚一点下。”希言说。“冬天的雪,有时候会迟到。”
小月亮抬起头看希言。
“迟到多久?”
“不知道。”
小月亮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妹妹等过迟到的。小光来的时候也迟到的。等了十五天。等了夏天的十五天,等到了。”
小月亮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睛望着天花板的角落。
“夏天的十五天。每天都去看。早上看,中午看,晚上看。看了十五天。等到了。小光来了。在叶子上。亮亮的。妹妹看到它的。”
小月亮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希言。
“冬天的也等得到。妹妹等它的。不急。”
小月亮从窗前跑开,啪嗒啪嗒跑走了。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在希言脸上亲了一下,又跑走了。
洗手间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含混不清的哼歌声。
希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空荡荡的天。
上午,外公外婆来了。
外婆先下的车,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布袋子被里面的东西撑得鼓鼓的。她把布袋子放在石阶上,打开,里面是一口小锅,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的。掀开锅盖,热气腾地冒出来,白白的,浓浓的,带着红枣和糯米的甜香。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糯米、小米,八样东西,熬得稠稠的,黏黏的,每一粒豆子都开了花,每一颗红枣都煮得圆鼓鼓的,桂圆肉泡得透明了,莲子粉粉的,糯米和小米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粒是糯米哪一粒是小米。
八宝粥。
外公从车的后备箱里提出来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块木板和一套工具。木板是新锯的,尺寸比平时的大一号,边缘磨得光光滑滑的,摸上去不扎手。工具是一把刻刀、一把小锤、一管白色的颜料和一支细毛笔。
今天要做一块大木牌——大雪。
“外公!外婆!你们来了!”小月亮从屋里跑出来,棉袄太长了,跑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自己稳住了。“雪没下!小雪没下,大雪也没下!雪不来了!小白不来了!它说话不算话的!”
外婆蹲下来,把小月亮拉近,用手擦了擦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道灰。“没下就没下,急什么。雪该来的时候就来了。”
“它迟到了。迟到好久了。希言说雪会迟到的。妹妹等它的。不急的。”
外婆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碗,是那种防烫的塑料碗,粉红色的,碗底印着一只小兔子。她盛了半碗八宝粥,粥太烫了,她用嘴吹了吹,吹了好几口,又用嘴唇碰了碰碗沿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递给小月亮。
小月亮两只手捧着碗。碗不烫了,但她的手指还是缩着,像捧着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鸟。她用袖子垫着碗底,低下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红豆一颗一颗的,绿豆煮开了花,花生沉在底下,红枣浮在上面,桂圆肉透明了,莲子粉粉的,糯米和小米把汤汁染成了乳白色,稠得像一层薄薄的米油。
“外婆,八宝粥八样的。妹妹数数。”小月亮端端正正地蹲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伸出食指指着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数。“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糯米、小米。八样。妹妹数得对的。”
小月亮抬起头看外婆,眼睛里有一点得意。
“妹妹数学好的。希言教的。希言好的。”
小月亮低下头,喝了一口。粥还烫,她吸了一口气,烫得直吸气,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一点,像一只被烫到的小狗。含混不清地说:“甜的。八样都是甜的。”
小月亮又喝了一口,这次不那么烫了,她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粥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热热的,一直热到胃里。
“红豆甜的,绿豆不甜的——绿豆煮了也甜的。煮了都甜了。不甜的煮煮就甜了。”
小月亮歪着头想了想,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妹妹不煮也甜的。妹妹本来就甜的。”
外婆笑了,伸手摸了摸小月亮的头。
外公蹲在花圃旁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木板平放在地上,刻刀搁在旁边,小锤放在刻刀旁边,颜料和毛笔放在最边上。他先把木板的四边又磨了一遍,磨到边角圆润,摸上去像被水洗了很多年的石头。然后把木板翻过来,敲了敲背面,听声音。声音闷闷的,沉沉的,是好木头。
外公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老花镜的镜腿上缠着胶布,左边那根腿缠了三圈,右边那根缠了两圈。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拿起刻刀,先在木板上轻轻地勾了一个轮廓。
“大”字——一横,一撇,一捺。横要平,撇要舒展,捺要有力。外公先刻横,刻刀斜着切进去,木屑卷起来一小片,他用嘴吹掉,再切第二刀。一刀一刀地切下去,横就出来了,深深的,宽宽的,像一道小小的堤坝。
然后刻撇。撇是斜的,从横的中间偏左的地方起笔,向左下方斜下去。外公的刀法很稳,手不抖,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地方,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卷起来,落在他的鞋面上。撇刻完了,他用指甲刮了刮刻痕里的毛刺,又用小锤轻轻敲了敲刻刀的刀背,把刻痕的边缘修得更加锐利。
捺是最难刻的。捺要一波三折,起笔要轻,中间要重,收笔要稳。外公先刻了一条细细的线,然后沿着这条线一刀一刀地加宽加深,每加一刀就用嘴吹掉木屑,再看一看,再刻。刻到最后一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把捺的收笔刻出一个锐利的尖角。
“大”字刻完了。外公把它举起来看了看,对着光看,看刻痕的深浅是不是均匀。阳光从刻痕的底部反射上来,笔画显得格外清晰,一笔一画都像用刀劈出来的,有力气,有骨头。
然后刻“雪”字。
雪字笔画多,上面一个“雨”字头,四笔点。他刻得很慢,每刻一笔就停下来吹一吹木屑,再用拇指的指甲刮一刮刻痕里的毛刺。他的手指上缠着胶布,虎口那里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红红的,像冬天干涸的河床上一道刚裂开的缝。
刻“雨”字的四笔点的时候,外公的刀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点的位置不好把握,四笔点要均匀地分布在横折钩的点了四个位置,确定了间距,然后一笔一笔地刻。每刻一个点,他就把木屑吹掉,再看一看,满意了再刻下一个。
“雨”刻完了。外公舒了一口气,把木板转了一个方向,开始刻为简单就刻得快,他仍然一刀一刀地慢慢刻,每一刀都刻得很深,每一刀都很稳。
“雪”字刻完了。外公把木板举起来,对着光看。雨字头端端正正,“彐”字结结实实,两个字摞在一起,稳稳当当的,像一座小房子。
外公拿起细毛笔,蘸了白色颜料,一笔一笔地描。颜料是丙烯的,干得快,他描完一笔,颜料就凝固了,变得亮白亮白的,像雪落在木头上。他描得很仔细,每一笔都描在刻痕的底部,颜料填满了刻痕,高出木头表面一点点,摸上去鼓鼓的。
描完之后,外公等了十分钟,等颜料彻底干透,然后把木板插在花圃旁边的土里。
“大雪”两个字立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小片还没有化掉的雪。
小月亮端着粥碗蹲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光顾着看外公刻字了。
“外公,今天的木屑大的。”小月亮弯腰把地上的木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今天的木屑确实比平时的大,卷卷的,一朵一朵的,像小小的花。“大雪的木屑大的。小雪的木屑小的。大的配大的,小的配小的。配得上的。”
小月亮把木屑放在小雪木牌的顶上,让它坐在那里,像戴了一顶小帽子。
小雪和大雪并排立着,一小一大,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小雪的木牌薄薄的、窄窄的,大雪的木牌厚厚的、宽宽的。小雪的白色浅浅的,大雪的白色深深的。两个站在一起,风来了都摇了摇,但都没有倒。
中午,爷爷奶奶也来了。
爷爷先下的车,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是土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家超市的名字。纸袋里面是一把大白菜,绿绿的,嫩嫩的,菜帮子白白的,水灵灵的。白菜是早上刚从地里砍的,还带着露水,叶子背面还沾着一点点泥土。爷爷把大白菜一棵一棵地从纸袋里拿出来,摆在石阶上。一共五棵,一字排开,像五个穿着绿裙子的小人。
奶奶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是藏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一点毛边。布袋子里是一件新棉袄,大红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红色的豆腐。奶奶把棉袄从布袋子里拿出来,抖开,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绒毛长长的,软软的,像一圈小云朵。棉袄的正面绣着一朵小花,黄色的花蕊,红色的花瓣,针脚细细密密的,是奶奶一针一针绣的。
“奶奶!爷爷!你们来了!”小月亮从屋里跑出来,这次跑得慢了一些,怕绊倒。“雪没下!小雪没下,大雪也没下!雪不来了!小白不来了!它说话不算话的!”
爷爷蹲下来,把小月亮举起来转了一圈。她穿着大红色的旧棉袄,被爷爷举在空中,像一颗红色的气球。爷爷把她放下来,她有点晕,晃了两下,站稳了。
“爷爷带了大白菜。绿绿的,嫩嫩的。”爷爷指着石阶上那五棵白菜。“大白菜不怕冷,越冷越甜。冬天的大白菜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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