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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雪下了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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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亮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最旁边那棵白菜的菜帮子。菜帮子硬硬的,凉凉的,戳下去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印子慢慢弹回来。她又戳了戳菜叶子,叶子软软的,凉凉的,上面有一点湿。

“甜的。白菜也甜的。甜的都要冬天吃。胡萝卜冬天甜的,白菜冬天甜的,红薯冬天甜的。甜的都在冬天。”

小月亮歪着头想了想。

“春天不甜的?春天也甜的。草莓甜的。春天也有甜的。每个季节都有甜的。妹妹每个季节都有甜的。”

小月亮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棉袄拍得嘭嘭响。

“妹妹好的。”

奶奶蹲下来,把那件新棉袄抖开。大红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团火。她把棉袄举到小月亮面前,小月亮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圈白色的绒毛。绒毛长长的,软软的,摸上去像摸着一只小兔子的肚子。她把脸凑过去蹭了蹭,绒毛蹭在脸上,痒痒的,暖暖的。

“奶奶给你做的新棉袄,穿上试试。”

奶奶把棉袄给小月亮穿上。旧棉袄先脱掉,脱的时候头发和棉袄领子缠在一起了,揪下来两根头发,小月亮嘶了一声,没哭。新棉袄套上去,袖子长了一截,手指头都露不出来。奶奶把袖子挽了一道,挽了一指宽,手指头露出来了,但胳膊那里鼓了一个包。奶奶又挽了一道,挽了两指宽,包变小了一点,但还是鼓着。

棉袄长到膝盖,把小月亮整个人裹住了,从上到下像一个圆滚滚的红色小球。她走了两步,棉袄太长了,迈不开腿,像一只裹在襁褓里的小动物,一摇一摆的。

“妹妹像红包。”小月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奶奶。“去年是红包,今年也是红包。去年的红包小了,装不下了。妹妹长大了。肉多了。”

小月亮捏了捏自己的脸,捏起一小团肉。

“大红包装大肉。妹妹说的。”

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小月亮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奶奶的嘴唇干干的,亲在脸上有点扎,小月亮没躲,也亲了奶奶一口。

爷爷已经把白菜搬到厨房里了,五棵白菜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片剥下来的白菜叶子,是外面那层有点老的叶子,绿得发黑,上面有几个虫眼。他把叶子递给小月亮。

“拿去给小兔子吃。”

小月亮接过叶子,跑到后院。后院有一个兔子笼,里面住着一只大白兔,是小月亮给它起名叫“棉花”。“棉花”看到白菜叶子,两只耳朵竖起来,鼻子一动一动的,凑到笼子边上。小月亮把叶子塞进笼子里,棉花叼住叶子,拖到角落,开始吃。咔嚓咔嚓,叶子被咬下一大口,嚼得很有节奏,三瓣嘴一动一动的。

小月亮蹲在笼子外面看“棉花”吃叶子,看了很久。

下午,希言在屋里写作业。小月亮一个人在院子里。

希言隔着玻璃看小月亮。

小月亮先跑到银杏树下。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伸展,上面什么都没有。她在那座矮了一大截的叶子小丘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添叶子,也没有踩。只是站着。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树枝,又低下头看了一会儿小丘。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又看了一眼小丘,转身走了。

小月亮走到花圃前面,蹲下来,从立春开始,一块一块地看那些木牌。她用食指的指腹摸过去,从立春摸到小雪,一块不落。摸到大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大雪的木牌从土里拔出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裂缝,木纹很漂亮,一圈一圈的年轮,像水的涟漪。她把木牌插回去,插得更深了一点。

然后小月亮走到小房子前面。小房子的门口,那片落叶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小块指甲大的碎片,还保持着干枯的褐色。周围的泥土上散着细小的碎屑,金黄色的,像一小撮灰尘。昨天放在那里的那根羽毛还在,羽毛的尖端沾了一点泥土,但大部分还是干净的,软软的。

小月亮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碎片。碎片裂开了,沿着昨天裂开的纹路裂成更小的几块,有几块只有针尖那么大,风一吹就飘起来了。她看着那些碎屑飘起来,落在别处,没有去追。

“小光,叶子碎了。你还在里面吗?”

小月亮歪着头,等了一会儿。

“你在的。妹妹不碰了。妹妹不动你了。你好好睡。明年见。”

小月亮站起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雪。灰白色的一大片,从东边延伸到西边,从头顶延伸到天边,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灰布,把整个世界罩住了。

小月亮看了很久。久到希言在屋里放下了笔,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她。

“雪,你迟到了。迟到了好久了。”小月亮对着天空说,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跟一个朋友说话。“妹妹等你的。你慢慢来。不急。”

小月亮低下头,转身走了。

希言站在窗前,看着小月亮小小的大红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

十傍晚,外婆在厨房里做晚饭。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粉条。白菜是爷爷带来的那几棵,奶奶剥了几片外面的老叶子,里面的嫩叶子切成段,豆腐切成方块,粉条用温水泡软了,一起放在锅里炖。白菜的甜味煮到汤里,豆腐吸饱了汤汁,粉条变得透明了,汤是乳白色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副棉手套,没有戴,抱在怀里。她看着外婆切白菜。外婆的刀法很快,菜刀一起一落,白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切口整整齐齐的,白菜的汁水渗出来,亮晶晶的。

“外婆,白菜甜的。爷爷说的。冬天甜的。”

“白菜炖豆腐,放点粉条,冬天吃了暖和。”外婆把切好的白菜推到大碗里,又拿起一块豆腐切。豆腐嫩,切的时候要很小心,刀不能太重,外婆的刀轻轻地压下去,豆腐就整整齐齐地分开了。

“暖和的。妹妹喜欢暖和的。冬天冷的,菜暖的。吃了就不冷了。”

她小月亮看着锅里的热气腾起来,白白的,浓浓的,带着白菜和豆腐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咽了一下口水。

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盆白菜炖豆腐。白菜叶子炖得软软的,筷子一夹就断了,豆腐嫩嫩的,筷子一碰就碎了,粉条滑滑的,夹起来要掉。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一点油花,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小月亮夹了一块白菜嚼了嚼,软软的,甜甜的,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她又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太嫩了,没夹住,掉在桌子上。她用手把豆腐捏起来塞进嘴里,豆腐在嘴里化开了,滑滑的,热热的。

“白菜甜的。炖了更甜的。”小月亮嚼着白菜,含糊不清地说。“冬天好的。冬天有好吃的。”

鹿悠悠看着小月亮吃得很香的样子,在桌子点汤汁,领口上沾了一个饭粒,她没有注意。顾砚屿回握了一下鹿悠悠的手,也没有说话。

小月亮没有注意到这些。

小月亮正在专心对付一块粉条。粉条太滑了,筷子夹不住,她用筷子卷了两圈,把粉条缠在筷子上,像缠毛线一样,然后一口咬掉。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

洗澡的时候小月亮不肯脱新棉袄,外婆说了半天,她才不情不愿地脱下来。脱的时候又把头发缠在领口的绒毛里了,揪下来好几根头发。她嘶嘶地吸了好几口气,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

洗完澡,小月亮第一件事就是穿棉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棉袄的领口上,白色的绒毛湿了一片,变成一撮一撮的。她不管,把棉袄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从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竖起来,把她的下巴也包进去了。她转了转脖子,领子磨着下巴,有点痒。

“妹妹今晚穿这件睡。不脱了。下雪了要穿红的。”

小月亮爬进被窝,躺在枕头上。棉袄太厚了,她翻不了身,仰面朝天地躺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她想侧过身去,试了一下,肩膀被棉袄卡住了,翻不动。她又试了一下,整个人在被窝里滚了半圈,棉袄太厚了,像一层厚厚的壳,裹着她,不让她动。

小月亮放弃了,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肚子上,手指交握,像一个小小的木乃伊。

“希言,今天大雪。雪没下。小白没来。小光还在睡觉。妹妹等小光的。小光答应过的。它每年都来的。它说话算话的。小白说话不算话的。它答应过的。不来的。不来了。妹妹不等了。”

希言坐在床边,看着小月亮。她仰面躺着,棉袄把被子撑起来,被子和身体之间有一个很大的空隙,冷空气钻进去,她缩了一下脖子。

“妹妹不等小白了?”

“不等了。它不来的。不来了就不等了。等它也不来的。不等了。妹妹等小光。小光会来的。它每年都来的。它不骗人的。”

小月亮伸出手,在被窝里摸索了一下,找到希言的手,抓住他的两根手指。手指凉凉的,她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它在睡觉。梦到妹妹的。妹妹在梦里等它的。花开了它就醒了。它来点灯。每年都来的。妹妹等它的。”

小月亮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希言。”

“嗯。”

“雪会来的。它迟到而已。不是不来。”

“嗯。”

“妹妹知道的。”

小月亮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棉袄太厚了,被角塞不住,滑下来。她又拉上去,又滑下来。反复了好几次。希言帮她把被角塞在棉袄领口

小月亮弯了弯嘴角,睫毛颤了颤,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很慢很慢,肚子一起一伏,和“橘子”的呼吸一模一样。

希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小月亮睡熟了,轻轻抽出手,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帮她把被角重新塞了塞。

希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月光洒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上。银杏枝丫交错伸展,在月光下像一幅用银粉勾出来的画。花圃里的木牌在月光下排成两排,从立春到大雪,小雪和大雪并排立着,一小一大,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在月光下沉默。小房子的门口,那片落叶已经看不到了。碎屑散在泥土上,和土混在一起。羽毛还在,月光照在羽毛上,绒羽的边缘透着一圈银白色的光。

雪还没下。

小白还没来。

小月亮说她不等了。她等“小光”。“小光”会来的。每年都来的。她信“小光”。“小光”不骗人的。

希言翻开记录本,在今天的最后一页写。

希言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外公刻木牌那样。

“大雪。冬天的第三个节气。小雪没下雪,大雪也没下。妹妹说雪不来了,小白说话不算话的。她说不等了。

外公做了一块大木牌,大的。妹妹说大雪的牌子大的,小雪的小的,配得上的。

白菜炖豆腐。她说冬天好的,冬天有好吃的。

妹妹说她不等小白了。它不来的。她等小光。小光会来的,每年都来的。它不骗人的。

她穿着新棉袄睡了。大红色的。她说下雪了要穿红的。雪还没下。

晚安,妹妹。晚安,大雪。晚安,还没来的雪。你来不来她都等了。不等了。”

希言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那个大红色的小小的身体上。小月亮睡得很沉,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雪还没下。

但天很冷了。雪会来的。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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