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春天来了你就醒了。醒了就来点灯。妹妹等你的。”(2/2)
“紧了暖和。”外婆把围巾的两头塞进棉袄领口里,又用手压了压。
小月亮站在院子门口送外公和外婆。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棉袄太长,口袋太深,她的手插进去就只露出半截手腕。她没有说话,歪着头看着外公外婆走向车门。外公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空了的布袋,布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外婆走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外公外婆,明天还来吗?”小月亮的声音不大,被风裹着送到外婆耳朵里。
外婆转过身来。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眯,眼角细密的皱纹像秋天的落叶的脉络。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好像在算明天有没有别的事情。算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明天没有事情,明天可以来。
“明天来的。天天来的。”外婆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很慢,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用着急的事。“明天立春了,外婆给你带春饼。”
“立春。春天来了。好的。妹妹等你们的。妹妹每天都等的。等得到的。”
晚上,全家在客厅里吃晚饭。鹿悠悠把餐桌摆在中间,铺了红色的桌布。顾砚屿炒了红菜苔,爷爷炖了羊肉汤,奶奶蒸了腊肉,希言帮着煎了年糕。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的小碗里堆满了菜。
小月亮夹了一根红菜苔,嚼了嚼,脆脆的,嫩嫩的,有一点淡淡的甜味。
“红菜苔甜的。紫红色的。好看的。吃了嘴巴变紫了。妹妹嘴巴紫的。紫的好看的。梅花紫的。妹妹嘴巴梅花色的。好的。”
鹿悠悠看着她吃得满嘴紫红色汁水的样子,轻轻的笑了一下。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换了那件大红色的新棉袄。她今晚穿这件睡,说大寒了,最冷的,要穿最厚的。
躺在被窝里,棉袄太厚了,小月亮翻不了身,仰面朝天,两只手放在肚子上。
“希言,今天大寒。最后一个节气了。明天立春。春天来了。花开了。小光醒了。它来点灯。妹妹等它的。每年都等的。等得到的。”
希言坐在床边,看着小月亮。
“妹妹,小白呢?”
“不等了。它不来的。说了来的不来的。不等了。妹妹等小光。小光会来的。每年都来的。不骗人的。”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两根手指。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它在土里。土里暖的。不冷的。明天立春了。春天来了。它快醒了。妹妹等它的。”
小月亮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希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小月亮睡熟了,轻轻抽出手,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希言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月光洒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上。花圃里的木牌从“春”排到了“大寒”。小房子的门口那片泥土空空的。萤火虫睡在土里。
雪还没下。“小白”还没来。小月亮说不等它了。她等“小光”。“小光”会来的。每年都来的。她信“小光”。
希言翻开记录本,在今天的最后一页写:
“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妹妹说大寒就是大大的冷。她穿了五件。棉毛衫,毛衣,棉袄,背心,棉裤。她数了。
外婆的羊肉汤辣的,胡椒辣的。她说辣了暖的。
红菜苔紫红色的,霜打过的,甜的。她说吃了嘴巴变紫了,梅花色的。梅花紫的。
大寒过了就是立春。春天来了。花开了。萤火虫醒了。
小白不来了。妹妹不等了。她等小光。小光会来的。每年都来的。它不骗人的。
晚安,妹妹。晚安,大寒。晚安,最后一个冬天。明天立春了。”
夜深了,院子里的月光又亮了一些。希言站在窗前没动,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泥土——萤火虫睡在里面。他在想,这只萤火虫活了多久了。从夏至前搬进那个小房子的烟囱,到处暑,到白露,到秋分,到寒露,到霜降,到立冬,到小雪,到大雪,到冬至,到小寒,到现在的大寒。一只萤火虫活过了整个夏天,活过了整个秋天,又活到了冬天的尽头。它住过的那个小房子,门口的落叶碎了,散了,变成泥土了。它还在睡。小月亮每天傍晚去那片泥土前面蹲一会儿,说“春天来了你就醒了”。她说了整个冬天了。
希言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月亮。她仰面朝天,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大红色的棉袄把被窝顶得鼓鼓囊囊的。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匀匀的。她在梦里大概已经看见春天了。花开了,萤火虫从土里飞出来,翅膀上还带着泥土的湿气,落在她手指上。她不会醒。她要在梦里等它醒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立春前的最后一天,风的味道已经不一样了。希言把窗户关严了,回到床边。小月亮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搭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谁来握住。
希言没有再去握。他站在床边看了小月亮一会儿,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希言下楼,厨房的灯还亮着。鹿悠悠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设计稿,手里拿着铅笔,却没有在画。
“妈。”
鹿悠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
“没事。”鹿悠悠笑了一下,“在想事情。在想妹妹。”
希言在对面坐下。
“她睡了?”
“嗯。穿着大红棉袄。说要把最长的夜照亮。”
鹿悠悠看着窗外,院子里月光洒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明天立春了。
明天,希言又要翻开一个新的本子。这个本子也快写满了。他在最后一页写完了“晚安,大寒”,合上本子,把笔夹在本子里,放在桌角。
明天开始写新的。明天又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