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在“等雨”,也在“等光”(1/2)
院子里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远远看去和冬天没什么两样——枝丫交错伸展着,灰褐色的,光溜溜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但你走近了看,凑到树枝
枝头的芽苞已经鼓了起来。
不是冬天那种紧贴着树枝、像一粒粒干瘪的米粒一样的东西了。冬天的芽苞是瘪的、塌的,贴在树皮上,灰扑扑的,你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它们在哪里。可立春一过,它们就像被什么东西叫醒了一样,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鼓起来。现在的芽苞是饱满的,鼓鼓囊囊的,像一粒粒小小的子弹嵌在枝头。它们硬硬的,摸上去像木头雕刻的小疙瘩;尖尖的,顶端收成一个小小的锐角,像鸟喙,像针尖,像一枚枚蓄势待发的箭。褐色的鳞片一片压着一片,紧紧地包着,把里面的嫩芽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不肯松开,不肯让人看到拳头里藏着什么秘密。
小月亮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芽苞。她踮起脚尖,脖子仰到最酸,还是够不着。希言从后面托住她的腋下,把她举起来。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端起来的小猫,然后稳住了。希言把她举到树枝那么高,她伸出手扶住一根稍粗的枝丫,稳住身体,然后凑到树枝前面。
小月亮看了好久。那些芽苞在她眼前,一颗一颗的,褐色的,尖尖的,硬硬的。她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地摸了摸最近的那一颗——糙糙的,硬硬的,鳞片的边缘有一点扎手,像外公手指上缠着的胶布的边角。她又摸了摸旁边那一颗,也是一样的糙,一样的硬。
小月亮把手指缩回去了。不是摸够了,是不敢使劲。她怕把它摸掉了。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攥成那个拳头的样子,她怕自己轻轻一碰,那个拳头就松开了。
“硬的。里面的叶子硬硬的。还没醒,它还在睡觉。妹妹不吵它。”
希言把小月亮放下来,她蹲在树根旁边,仰着头看那些高高的、够不到的枝丫,看了一会儿,又跑去看花圃里的木牌了。花圃里的木牌从“春”排到了“立春”,二十四块,整整齐齐地插在土里。外公去年春天刻了“春”,后来每个节气刻一块,刻到大寒,又刻了“立春”,刚好凑满了一圈。小月亮蹲在最前面那块“春”的旁边,用手指摸着刻痕,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地描。
“春。第一个春。妹妹两岁的时候刻的。现在妹妹五岁了。春字还在的。外公刻的,不会掉的。”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从“春”摸到“立春”。她的手指从第一块木牌开始,一块一块地摸过去——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春天的六块摸完了,摸夏天的六块: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然后是秋天的六块: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然后是冬天的——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大寒是外公前两天刚刻好的,第十九块,排在最后面,木牌还是新的,刻痕比其他的都深,摸上去像刚挖出来的沟渠。
小月亮摸得很慢,每一块都用指腹顺着笔画走一遍,走到收笔的地方停一下,再移到下一个字。十九块木牌摸完,用了很长时间。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脖子上围巾的两头吹起来,深蓝色的小星星在她的脸颊旁边晃了晃,她没有抬头,继续摸着最后一块木牌上的那个“寒”字。宝盖头,腹在那两点上按了按,像是确认它们还在不在。
小月亮站起来,走到小房子的门口,蹲下来。
那片泥土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落叶的碎片不见了,碎屑不见了,连那根羽毛也不见了——羽毛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里,也许在花圃的某个缝隙里,也许在银杏树的树根,有一层细细的、干裂的纹路,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旧纸。
小月亮蹲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手掌朝下,轻轻地贴在地面上。
地面是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冰凉的凉,而是一种沉沉的、湿漉漉的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慢慢渗上来的凉。她把手掌按紧了,五指微微张开,让掌心和泥土之间没有缝隙。
小月亮闭上眼睛。
小月亮不知道萤火虫能不能感觉到她的手掌是热的。她不知道土这么厚,这么深,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睡在最底下,能不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隔着一层又一层泥土的地方,有一个人的手掌贴在那里,掌心是热的,比泥土热很多很多。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能。
萤火虫知道的。
小月亮蹲在那里,闭着眼睛,手掌贴着地面,一动不动。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围巾的两头垂到地上,沾了一点泥土,她没有去捡。她只是蹲着,闭着眼睛,手掌贴着地面,像是在等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应。那个回应没有来。但她不急。她知道萤火虫在那里。萤火虫知道小月亮在这里。这就够了。
“橘子”开春以后精神了一些。它开始从暖气片旁边挪到沙发上,又从沙发上挪到窗台上,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小月亮有时候爬上去跟它挤在一起,把脸贴在橘子毛茸茸的背上,橘子“喵”了一声,没有躲。
“橘子”已经好几年了,老得不能再老了。小月亮不知道猫能活多少年,她只知道“橘子”一直就陪着她,她记事起“橘子”就在了。她不记得没有“橘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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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亮今天起得早。立春过后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了,她醒得也一天比一天早。希言去叫她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服了,穿的是那条浅绿色的新裙子,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蕾丝。头发自己扎的,扎了两个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歪歪扭扭的,她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照,用手把左边那个往下按了按,又按了按,按不下去了,不管了。
“希言,今天雨水。”
“嗯。雨水是春天的第二个节气。要下雨了。”
“下过了吗?”
“还没有。”
“还没下。雨也迟到的。和小白一样的。小白迟到了就不来了。雨迟到还会来的。雨不骗人的。雨好的。”
上午,外公外婆来了。外公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块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锅荠菜馄饨,荠菜是上周爷爷带来的,外婆剁了馅,包了馄饨,冻在冰箱里,今天煮了带来。
“外公!外婆!雨水了!要下雨了!还没下!雨迟到的!还会来的!雨不骗人的!”
外婆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碗,舀了几个馄饨。馄饨皮薄薄的,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绿绿的荠菜馅。汤是清汤,撒了一点葱花,滴了几滴香油。小月亮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汤烫烫的,鲜鲜的,香油的香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又喝了一口。
“好喝的。雨还没下,汤先下了。汤也是雨的。汤是碗里的雨。汤好的。”
小月亮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馄饨皮滑溜溜的,从勺子上滑下去了,掉回碗里,溅出几滴汤。她又舀了一次,这次小心了,慢慢地舀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荠菜香的。春天的香。春天在馄饨里的。妹妹把春天吃掉了。春天说‘你又吃我’。妹妹说‘上次吃的是春饼,这次是馄饨,不一样的’。春天说‘哦,好的’。春天乖的。”
外公蹲在花圃旁边,从布袋里拿出木板和工具。今天要刻“雨水”两个字。外公先刻了一个“雨”字,里面四点,一点一点地刻,刻得很慢。又刻了一个“水”字,笔画弯弯曲曲的,像流水的样子。外公刻完以后,用蓝色的颜料描了一遍。
小月亮喝完馄饨汤,端着空碗蹲在旁边看。她先把碗放在地上,把掉下来的木屑捡起来,堆在脚边。
“外公,雨字好难的。四点。一点,两点,三点,四点。四点一样大的。外公刻得一样大的。外公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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