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睁开眼睛的时候,新的一天还在那里(1/2)
立夏那天,小月亮起得比闹钟早。
闹钟的指针还停在六点零三分的位置,数字还没亮起来,电量还没满格到触发那一段叮叮咚咚的钢琴曲。但小月亮的眼睛自己睁开了。她侧躺着,先看到的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不是春天那种软软的、毛茸茸的、像被水洗过的光,而是一种更透亮、更干脆的光,像有人把窗玻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又像有人在天亮之前把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了窗户上,等太阳一升起来,那层金箔就透亮了,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浅金色。
小月亮躺着没动,看了一会儿那道光。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面贴满了画的墙上,落在那本蓝色封皮的速写本的边缘上。那些画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每一张的边缘都被光描了一圈细细的金边,像是镶了框。她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最后一张,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跟每一张画打一个无声的招呼。然后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浅粉色的睡衣领口。她坐起来。
今天不用上学,是周六。不用穿校服,不用系红领结,不用背书包。小月亮把睡衣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从衣柜里拿出那条浅绿色的旧裙子。裙子是去年春天买的,穿了一整个夏天了,又穿了一个秋天,又穿了一个冬天,又穿到这个春天。裙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边缘的线头松了几根,有一处还抽了一小截丝,露着一小段细细的白线。但裙子的颜色还是浅浅的、温温的绿,像春天最后一片叶子的颜色。她把裙子套上,拉好背后的拉链。拉链有些涩了,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她使劲扯了扯,拉上去了。
小月亮下了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闷闷的、敦实的脚步声。她走得很轻,没有吵醒任何人。客厅还是暗的,窗帘没有拉开,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气息,混着地板蜡和昨天晚饭留下来的味道。她穿过客厅,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了很轻的吱呀声,像一声很短的问候。
院子已经被晨光照亮了。银杏树的叶子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是每一片叶子的表面都涂了一层透明的亮油。那种绿已经不是春天淡淡的嫩绿了,也不是初夏那种刚刚转深的浅绿,而是一种近乎墨绿的、沉甸甸的、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又吐出来的绿。叶子密密麻麻的,一片叠着一片,一层压着一层,把整棵树撑成了一顶巨大的绿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被剪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洒在青石板上。那些碎片圆圆的、椭圆的、长条的、不规则的,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屑落了一地,亮晃晃的,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动。
花圃里的太阳花开得正盛。橙色的那丛最旺,一朵挨着一朵地挤在一起,像是比赛似的,一朵比一朵高,一朵比一朵大。最高的那棵已经比她的小腿还高了,茎秆粗粗的、壮壮的,从根部到顶端分出了七八个侧枝,每一枝的顶端都顶着一朵花。有的全开了,花瓣舒展开来,平平整整的;有的半开着,还卷着边;有的还是花苞,紧紧的,鼓鼓的,像攥着的拳头。橙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片一片的薄薄的琥珀,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整朵花照成了一盏小小的灯。旁边的黄色花丛矮一些,但花更多,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像一小片金色的绒毯。粉色的那丛夹在中间,颜色淡淡的,柔柔的,像被水洗过了的胭脂。白色的最安静,开在最边上,不多,就几朵,但每一朵都干干净净的,花瓣上没有一丝杂色。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膝盖碰到青石板的时候,传来一阵凉意,透过裙摆的薄布渗进皮肤里。她没有在意。她伸出两只手,把那朵最大的橙色花轻轻地托在掌心里。花瓣滑滑的,薄薄的,边缘有一点点卷,像被风轻轻吹过的纸。她把花托高了一点,凑近了看——花瓣上面的纹路细得像极细的笔描出来的,从花心向边缘放射出去,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又把花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太阳花几乎没有气味,但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朵花的形状、颜色、晨光里的样子、和自己此时此刻的感觉全都吸进身体里存起来。
“太阳花,立夏了。夏天来了。”小月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花。“去年立夏妹妹也来看你的。前年也是。每年都看的。你在的。每年都在的。”
小月亮松开手,花瓣从她的掌心里滑出去,弹回原来的位置,轻轻颤了颤,像是点了一下头。
小月亮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蹲在小房子旁边。小房子的木板被昨夜的风吹了一夜,木纹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潮气,摸上去凉凉的、湿湿的。门口的土上铺了一层新长出来的三叶草,绿油油的,细细密密的,把土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底下原来的颜色了。草叶上挂着露水,一颗一颗的,圆圆的,被晨光照得像小玻璃珠。前些天她放的那块白色石头还在,落在草叶中间,被三叶草的叶子半遮半掩着,像一颗安静的蛋。石头的旁边又长了一棵新的小草,细细的茎,顶着一片圆圆的、小小的叶子,从石头和土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
小月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棵小草的尖。草尖凉凉的,微微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橘子,立夏了。夏天来了。小光以前夏天来的。它不来了。夏天还在的。你也在的。”
小月亮的手掌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手心朝下,悬在草地上方,没有碰到叶子,只是悬在那里。露水的气味从草叶间升起来,凉丝丝的,像薄荷。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进屋里。
上午,外婆来了。外公今天没来,去菜场了,说晚一点再过来。外婆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藏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布袋子里是一锅立夏粥,粥是凉的——她昨天晚上就煮好了,煮的时候加了绿豆、薄荷叶和一点点冰糖,煮好了放在窗台上晾了一整夜,晾透了,凉透了,今天早上才装进保温袋里提过来的。外婆说立夏吃凉粥,清清爽爽的,夏天就不容易上火。
“外婆!立夏了!夏天来了!妹妹吃凉粥的!粥凉的!吃了凉快的!”小月亮从院子里跑进来,浅绿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片树叶。她跑到外婆面前停下来,眼睛亮亮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是刚才在太阳底下蹲久了热的。
外婆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碗,粉红色的,碗底印着一只小兔子。她拧开保温袋的盖子,一股清爽的香气冒出来——绿豆的清甜混着薄荷的清凉,还有冰糖溶化之后那种淡淡的、润润的甜。她用大勺舀了大半碗粥,粥汤是浅绿色的,薄薄的,透透的,能看到碗底那些开了花的绿豆,一颗一颗的,像绿色的碎玉。几片嫩绿的薄荷叶漂在粥面上,小小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两只手捧着碗。碗壁凉凉的,从手心一直凉到手腕,凉意沿着手臂慢慢往上爬。她低下头,先喝了一口粥。凉凉的,清清爽爽的,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像一小股冰凉的溪水从嘴巴流进肚子里。她眯起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嘴里全是薄荷的味道。
“好凉快的。妹妹吃一口,就不热了。薄荷在嘴巴里的。嘴巴凉快的。肚子也凉快的。全身都凉快的。粥好的。”
小月亮喝了一口又一口,粥汤见了底,剩下几颗绿豆和几片薄荷叶。她用勺子把绿豆一颗一颗舀起来放进嘴里,绿豆煮得软软的,面面的,一抿就化了。薄荷叶她也吃了,嚼着嚼着,嘴巴里一阵清凉,像含了一小块冰。碗底还剩一点汤,她仰起头,把碗举到嘴边,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用舌头把碗壁舔了一圈。
“绿豆也凉的。绿豆好的。绿豆在粥里的,粥也好了。都好了。”
中午,爷爷奶奶来了。爷爷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是土黄色的,上面印着菜市场红色的字。里面是一把新鲜的空心菜,叶子翠绿翠绿的,茎白白的,嫩嫩的,掐一下能掐出水来,是早上刚从菜地里摘的。奶奶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顶新草帽,麦秆编的,金黄金黄的,帽檐宽宽的,上面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丝带的两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
“奶奶!爷爷!立夏了!夏天来了!”小月亮跑过去,裙摆又被风吹起来,她跑到奶奶面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奶奶蹲下来,把草帽从布袋里拿出来。草帽是新的,还带着一股干麦秆的清香,像被太阳晒透了之后收进屋里去的那种味道。奶奶把草帽戴在小月亮头上,草帽的帽檐宽宽的,一戴上去,她半张脸就被遮住了——额头被遮住了,眉毛被遮住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和鼻子嘴巴露在外面。她往上推了推帽檐,露出眼睛。
“草帽。凉快的。太阳晒不到妹妹的脸了。”小月亮摸了摸帽檐,又摸了摸那条淡蓝色的丝带,丝带滑滑的、凉凉的,像一小段凝固的溪水。“脸说‘好凉好凉,谢谢奶奶’。奶奶说‘不用谢’。奶奶乖的。”
小月亮戴着草帽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帽檐下的阴影跟着她晃来晃去,像一把小小的移动的伞。她走到花圃前面蹲下来的时候,草帽的帽檐轻轻碰了一下那朵最大的橙色花,花瓣弹了一下,又弹回来。她蹲在银杏树下的时候,帽檐投下的阴影正好盖住那块三叶草,圆圆的一圈,像一个倒扣的碗,把三叶草罩在里面。她站起来的时候,阴影又移开了,三叶草重新露在阳光下。
下午,小月亮坐在银杏树下的石阶上。石阶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烘烘的,坐上去能感觉到那股温度透过裙子薄薄的布料慢慢渗进皮肤里。她把那个蓝色封皮的速写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封面上的银色英文字母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细细的光点。她翻开第一页,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第一页,太阳花。橙色的,五片花瓣,花心里一圈一圈的细点。右下角有一个小点,旁边画着几根短线,那是光。左下角小月亮看了一会儿,那里没有“橘子”,没有“小光”,只有一片空白。
第二页,被雨淋过的太阳花。花瓣垂着,边缘有点卷,上面画着圆圆的雨滴,斜斜的线条从上方落下来,像小石子砸在花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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