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睁开眼睛的时候,新的一天还在那里(2/2)
第三页,学校。操场是蓝的,花坛是红的,两个扎小揪揪的小人蹲在花坛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妹妹”和“林晓晓”。
第四页,蝴蝶。黄色的,翅膀大大的,像两片撑开的伞,落在粉色的花上。
第五页,院子。银杏树、小房子、花圃、右下角的点和线。左下角画了一个圆圆的橘色团子,没有腿,没有尾巴,旁边写着半个“光”字。
小月亮翻到那一页,手指停了下来。那一页被她反复看过很多次,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折痕处有点磨损,像是被翻开再合上、翻开再合上太多次了。她看着左下角那个圆圆的橘色团子,旁边的半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小苗。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那个团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翻过去了。
后面的几页,有谷雨的雨,有新开的太阳花,有好多好多。每一页都是小月亮她自己画的,用那支黄色铅笔,一支一支画出来的。画满了十几页了,每一页都是一天,一个记得。
小月亮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纸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白色的,透着光,像一片还没落过脚印的雪地。她握着那支黄色铅笔,笔杆上的小花贴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翘起来又被她按平过很多次,按平了又翘起来,翘起来了又按平,像一株倔强的小草。铅笔比她刚拿到的时候短了一小截,笔尾被削过好几次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铅芯。
小月亮在空白的页面上慢慢地画。先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挂在天上,太阳的旁边画了几道短的射线,表示它在发光。太阳院子中间画了一棵大树,树冠画得满满的,层层叠叠的绿色圆形叠在一起,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三角形的屋顶,方形的墙,门是开着的。然后画花圃,花圃里画了很多朵花,橙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挤在一起,像是她们在说话,你一句我一句。她又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点,旁边画了几根短线。
小月亮停了下来,拿着铅笔,笔尖悬在左下角的位置。悬了好几秒钟。然后她开始画——一个圆圆的、橘色的团子,没有画四条腿,没有画尾巴,就是一个圆。圆圆的,饱满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左下角。她没有写字了。
画完了,小月亮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着,风穿过树冠的声音像是树在说话。她抱着本子,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花圃。风把橙色的花瓣吹得轻轻晃动,那些花朝着太阳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开着。
傍晚,希言从屋里出来,坐到小月亮旁边。他的脚步不重,但石阶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带着花圃里泥土的气息和一点点薄荷的味道,是早上那碗粥剩下的凉意,还在空气里浮着。
“妹妹,你在画什么?”
“画今天的。立夏的。”小月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本子,没有翻开。“夏天来了。妹妹画下来了。”
“小光画了吗?”
“画了的。在花旁边的。小光以前夏天来的。它不来了。妹妹画了它在的。”
小月亮说完,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花圃。橙色的花还在开着,黄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也都在开着。太阳正往西边落下去,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淡淡的粉紫色。那些花的颜色和光线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花,哪些是光了。风又吹过来,花圃里的花一齐朝着同一个方向摇了摇,又直回来。
“希言,小光以前来了好多年的。妹妹等它的。等了它好久好久的。”小月亮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个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它不来了。妹妹不等了。它不来了,夏天还在的。花还在的。”
希言侧过头看着小月亮。她的侧脸被夕阳照成暖橙色的,睫毛长长地投在脸颊上,像蝴蝶的翅膀在花瓣上留下的影子。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因为她的脸正朝着花圃的方向,但他的耳朵听到了她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平静。像一片湖水,曾经被风吹皱过很多次,现在风停了,湖面平了。
“你不难过吗?”
小月亮想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要很认真地检查一下自己心里的那个位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了。
“有一点点的。不多的。想到它来过的,就不难过了。来过了,就好了。”
小月亮说完这句话,把本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回怀里。希言看着她抱着本子的姿势——两只手环着本子,像抱着一只睡着的小动物。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花圃里的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花圃的边缘。风又来了,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
晚上,小月亮把那张新画贴在了墙上。墙上已经没有空位了,画和画之间挤得严严实实的。她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目光在十四张画之间慢慢移动,然后伸出手,把旧的那张院子画轻轻揭了下来。胶带被她撕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嗤啦声,像纸被撕开了一小条边。她把旧画放在一旁,把新画贴上去,用手掌把边角按平。新画贴好了,树、小房子、花圃里的花,还有左下角那个圆圆的橘色团子。
旧的那张小月亮夹进了速写本里,翻到最后一页,和那张新画的背面贴在一起,页面对着页面,像两个并排躺着的人。本子里的太阳花、学校、蝴蝶、院子、谷雨的雨,还有这张立夏的夏天,都在本子里了。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块萤火虫木牌并排放着。
小月亮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墙上那张新画的院子。树、小房子、花圃里的花、右下角的小点、旁边的短线、左下角的圆圆的橘色团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上,那些花在月光里安静地开着,树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那个圆圆的团子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陪了她很久的朋友。
小月亮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抓住希言的两根手指。他的手指温温的,被她握在手心里,她握了一会儿。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妹妹今天画夏天了。画了院子,画了花,画了小光。小光不来了,画上在的。画上在了,就一直在的。”
小月亮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呼吸慢慢变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希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走开,他坐在床边,看着小月亮的睡脸,看着墙上那张新画的院子。树、小房子、花圃里的花,右下角那个小点,旁边几根短线,左下角一个圆圆的、橘色的团子。她画了它,把它留在墙上了。墙上画的一直在的。希言心里想,她不再等了。她把等待画了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花还在开,夏天还在来。她画下的每一个夏天,都会替她记住那些她不想忘记的事。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新的一天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