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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雪人的松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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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底部又拍了一下。怕它倒。

它会倒的。雪人都会倒的。小月亮站在门廊上,目光越过希言的肩膀,落回院子里那个雪人身上。

雪人站在那里,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正在用尽全力站直的小人。

今天不倒,明天不倒,后天也许就倒了。倒了也没关系。倒了就化了。化了春天就来了。

希言站在门廊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院子里那个雪人,过了片刻才说:那也让它多站几天。

小月亮没有再说话。她和希言一起站在门廊上,看着院子里的雪人。

门缝里透出来的暖意和院子里的寒气在门廊处交汇,形成一个看不见的边界——门内是冬天可以躲进去的温暖,门外是雪人可以安心站立的那片寒冷。

雪人就站在那个边界的对面,像是冬天派来站在院子正中央的一位沉默使者,替寒冷和温暖各自递送着同一句不需要被翻译的话。

那话音穿过雪地,穿过光秃的枝丫,穿过门廊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空间,像是一句不必被念出来的对白。

之后的几天,希言真的又去看了那个雪人几次。

有时候是早晨,小月亮还没起床的时候,希言已经站在雪人前面了。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旁边,看着雪人,像是在等它说什么,又像是在替它挡住一些风。

希言没有伸出手,没有去修整它,只是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看着它随着温度的变化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存在陪伴它的融化。

有时候是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还没有完全亮透,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的暗蓝色里。

希言会在院子里多待一会儿,站在雪人旁边,像是在等它说什么,又像是在替它挡住一些风。

有一天中午,希言端了一杯热茶站在门廊上,看着院子里正在慢慢变矮的雪人,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喝掉那杯已经变温的茶。

希言没有再去碰雪人——只是看。像是他知道有些东西碰多了反而会消失得更快,有些东西最好的陪伴方式就是远远地看着它,让它用自己原本的速度去经历这个冬天剩下的时间,让它在自己的节奏里慢慢地完成自己。

雪人一天一天地在变矮。

先是头顶那顶纸帽开始歪了,被风吹得斜向一边,帽檐的红毛线也松了一截,垂在雪人的肩膀上,像一小段正在松开的时间,在风里微微晃动。

然后是身体的部分开始收缩,边缘不再那么圆润了,原本饱满的弧线开始向内塌陷,轮廓开始模糊,像是正在被风一点一点地擦去,像是一幅正在慢慢褪色的铅笔画。

但雪人还在,仍然保持着雪人的形状,仍然用那两颗石子做的眼睛看着前方,仍然站在花圃旁边,站在银杏树旁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个冬天留给它的任务,站到它再也站不住的那一刻为止。

小月亮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蹲在雪人前面看一会儿。

小月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青石板上,蹲下来,用目光确认它的眼睛还在不在,鼻子还在不在,帽子还在不在。它还在那里,尽管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矮、更模糊,但它还在。

那些天小月亮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蹲下来,用手背碰一下它的表面,确认它还没有完全消失,确认它的轮廓还没有完全融化进脚下的土地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感官去丈量一个正在慢慢完成的告别还剩多少步没走完。

希言寒假回学校之前的最后一天傍晚,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看着那个已经矮了一大截的雪人。

雪人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两颗石子眼睛还在,但嵌得没有以前那么深了,它们在松软的雪面上微微松动着,像是正在慢慢松开自己在这个雪人里的位置,准备着在彻底融化之前提前离开。

胡萝卜鼻子还在,但歪了,朝着左边倾斜,像是正在朝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倾倒,像是正在用它仅剩的身躯向他挥手告别,用歪斜的角度告诉希言最后一声再见。

雪人头顶那顶纸帽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被风吹到了院子的哪个角落,也许在花圃后面,也许在青石板的缝隙里,也许已经被雪水泡软了、碎了,再也不会被捡起来。

但雪人的形状还在,歪歪扭扭的,矮矮的,正在慢慢地融进土里,像是冬天正在把自己的身体还给地面,用自己最后的存在方式完成一次彻底的归还。

它要化了。小月亮站在希言旁边。她没有穿外套,就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风里,像是已经不怕冷了。她看着那个雪人,目光安静而笃定。

你走了它就化了。它等不到你回来的。希言停了一下。没关系的。它知道你堆过它的。知道了就好了。

希言没有回答。

希言看了那个雪人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暗蓝色。

那点暗蓝色像一层薄薄的墨水,正沿着天空的纹理慢慢渗开,把整片灰白色染成了另一种质地。

风又从树梢穿过,带起几片冰凉的碎雪,擦过希言的外套下摆。那些碎雪像是雪人正在从他面前缓慢收走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片都在提示他这段冬天的尾声正在进入倒计时。然后他转身走了。

晚上我就回来了。希言说。

妹妹知道的。

不用出来送了。

妹妹没有出来。

希言走到院门口,停了停,没有回头。

希言站在那里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对话自己补上最后一句。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那扇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门轴合拢的闷响,像是冬天在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之后,从容地呼出了它积攒在胸腔里的最后一口寒气。

小月亮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那个正在变矮的雪人。冬天的风穿过银杏树的枝丫,发出那种细细的、空旷的声响,像是整棵树正在用最轻的声音哼着一首没有字的歌。那些声音很小很小,要很安静才能听清楚,像是冬天正在通过树的身体说一些只有愿意停下来的人才能接收到的话。

小月亮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直到所有的风声都停下来了,然后才转身走回屋里,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那一年冬天,雪人化了之后,小月亮在原来的位置上放了一颗松果。就是希言带回来的那些松果里最小的一颗。她把它放在雪人站过的那块土上——雪完全化干净了,露出一小片湿润的、深褐色的土面,颜色比周围的土更深,像是那片土地也记住了曾经有什么东西长久地站立过,站在那里为冬天守过一段门。

松果放在那片湿土上,鳞片紧紧地收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个已经消失的雪人继续站着,用它自己沉默的形态替这个冬天守住一段还没有说完的话。小月亮蹲在那里,把松果放正,让它立在土面上,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看着它。

希言后来看到了那颗松果。他当天回来的时候,雪人真的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块微微湿润的土。

松果就放在那里,安静地立在空地中央,像是有人特意把它放在那里替他守着位置,替希言记住那一个堆起雪人、修正轮廓、一同站立在门廊前的冬日午后。

希言蹲下来,没有碰松果,只是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松果的鳞片上慢慢地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那些紧闭的缝隙正在暗中积蓄着什么,然后站起来,什么也没有说。

春天来的时候,那颗松果还在那里。

松果的鳞片依然紧紧地收着,没有裂开,像是这个冬天留给希言的谜底还没有到揭晓的时候。

但松果的颜色已经比冬天的时候浅了一些,像是被雨水和风反复抚摸过之后,正在慢慢地褪去冬天的颜色,从深褐变成浅褐,从浅褐变成一种正在变亮的棕色,像是在为变成别的东西做准备。

有一天小月亮发现它旁边冒出了一根细细的绿芽——不是从松果里长出来的,是从松果旁边的土里长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种子,被风吹到了这里,在松果旁边安了家。

那根绿芽细细的,嫩嫩的,弯曲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光的方向,又像是在和旁边那颗沉默的松果说一声我在这里。

小月亮没有把绿芽拔掉,就让它长在那里,和那颗松果并排站着,像是在以一种新的方式继续陪着那颗松果一起等待春天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一天放学回来后,小月亮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那颗松果和那根绿芽。它们两个并排站在那片曾经站过雪人的空地上,一个在慢慢褪去冬天的颜色,一个正在缓慢长出春天的样子,像是两个正在用各自的方式说冬天过去了的朋友。

希言,小白走了。松果还在的。绿芽也来了。春天也在路上了。快了。

小月亮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答,转身走回屋里。

那扇门在小月亮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闷闷的声响,像是冬天终于在离开之前,轻轻地合上了自己的盖子。

而春天正在门外的土里,在松果旁边的绿芽里,在银杏树正在慢慢苏醒的芽苞里,正在用只有树和土和风才知道的速度,一点一点地、不急不缓地走进这个院子,走进小月亮正在等待的目光里,走进属于它的那一段还没开始讲述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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